第148章

第二卷

且说, 周玉臣在看完文稿后,当即就请谢问玉、燕十三娘两位幕僚,代写了一封《辞让表》。

这其实不合乎规矩。

此时正式的文书还没下来, 最终的封授奖赏都还没有确定, 你辞却个啥呢?

等到谢、燕二人得知《辞让表》的内容, 又被惊得愣在原地!

这哪里是辞表呢?

周玉臣其不仅要替潘处道、詹允南平反, 还要奏表朝廷赦免“流放中”的李仙君,并追加封赏。除此之外,她还要求朝廷追封齐珍、崔大用、翁崇, 以及战死的吴有财、魏三、刘叔等等将领,请求追赠七官,增世荫三级!

七官的意思,即是在原有追封的基础上,再追赠升官七级。然后, 还要对等地给予他们的家属亲眷,以诰命和抚恤。

按大梁的惯例,武将战死后的追赠,一般是提升三级到五级。

追赠七官,那是中高级武将才有的待遇。

你给崔大用追赠也就罢了, 当时朝廷为了避免扩大事端、引起虏人的不满, 确实在追封崔大用、抚恤其家属这件事上较为薄待。况且崔大用怎么说也是个总兵, 实打实的级别在那。

但齐珍、翁崇都是低级军官,吴有财、魏三、刘叔……等人,不仅是最低级的小卒,很多人连个正经名字都没有。

你凭什么给他们跨升七级?

更重要的是,在赠谥制度下,武官赠官达到正三品可得“谥”。而周玉臣这架势, 明摆着就是要为潘处道、詹允南、崔大用请“谥”!

苍天可鉴。

历朝历代以来,死后无谥的官员何其多?你周玉臣这一仗打得辛苦是不假,燕州之战的惨烈,也确然是实情,可凭什么潘处道、崔大用等武将能得谥?!

须知,重文抑武,是朝廷的基本国策。更何况,为了“君无戏言”的帝王体面,也为了避免“批评现任皇帝”的悖逆之事。古往今来,任何平反都需要到下一代甚至两代,才可能平冤昭雪。

我大梁自有国情在此!

凭什么到你这就得全盘改了?

“……督主,皇后娘见了这份[辞让表],只怕会心生嗔怒。”燕十三娘再次劝道:“不若臣替您,另写一封。”

谢问玉、轩辕翠花、朱无为等人亦附和:“正是此理,督主,您这跟把屋顶掀了有什么区别?那帮酸丁向来看俺们不顺眼,如今寻着由头,只怕又要编排您的不是了。”

“还是请燕大人,替您重新再写一份罢!”

周玉臣却神情松弛,哈哈一笑:“你们可还记得,皇后娘娘给齐芥娘加[贞义]封号的原因?”

此言一出。

谢问玉当即眼前一亮,明白过来,眼睛里流露出不可思议的神色!

燕十三娘有些懵懂,她脸上神情几经变化,似乎有些明悟,又好像还没完全想通。

轩辕翠花、朱无为、邬遣等人则是大眼瞪小眼,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彼此都在对方脸上看到了“茫然”二字。最后,他们只得齐刷刷看向周玉臣。

周玉臣微微一笑,道:“齐芥娘加封贞义,为三等贞义上护军。是因为她大义灭亲,杀了卖国求荣的丈夫。按《大梁刑统》妻告夫,是告期亲尊长。即便属实,妻子也仍须徒刑二年。更何况齐芥娘是妻杀夫,属于十恶中的[恶逆]。”

“众所周知,齐芥娘悍勇无畏,是一等一的忠臣良将。要给她这等荣誉,有太多种理由。为何皇后娘娘偏偏选了[大义灭亲]这一桩?”

话音未落,燕十三娘就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原来如此,这就是督主您说过的[样板]呀!”

众人亦了然顿悟!

以王皇后的野心和宏望,日后少不得还要跟南方的天授帝打擂台。在君臣父子夫妻的框架下,王皇后连诏书都得以天授帝的名义颁发。王皇后主战,皇帝主和。以妻对夫,想要与皇帝对抗,是难上加难。

此时不借机造势,还待何时?

只要把齐芥娘这个“妻杀夫”的样板,给堂堂正正地抬上来,再昭告天下“大义高于夫妻”;只要在天授帝本人还健在的情况下,给潘处道、詹允南等人集体平反,纠正错误……

那么,万般尊贵、不可一世、代天巡狩的皇帝陛下本人,就不再是金口玉言、不可指责的“神话”了!

逆上这种事情,只要开始了第一次,就会有许多次。

王皇后想要正儿八经地摄政,就必须要走这条路,也只能走这条路。且说,此时余州、祁州因高托山、孔孟真各自称王,早已经脱离了朝廷的掌控范围,澜州、云州又在银象王的手中。

换而言之,京师、燕州、檀州、黔州四地,以及陪都镐京,是夹在虏人与叛军之间的“半国”。继续这样耗下去,王皇后不仅得不到天授帝的支持,也得不到南方的兵力协助,甚至她还得对南方的诏令言听计从!

但是,仔细想想吧!

在江南跟阿斯卡玩“他逃,他追,他插翅难飞”的天授帝本人,对京畿的掌控力,其实也就只剩下个“君权法理”而已。即便天授帝大发雷霆,要王玠、徐隽等人北上平乱,也得先解决阿斯卡、高托山、孔孟真等人。

更何况,天授帝已经在江南建立行在,俨然是把政治中心南移的架势,哪里还肯分兵北上做这等事?

今日能在书房里,跟周玉臣谈及封赏一事的属臣们,只有谢问玉、燕十三娘、轩辕翠花、朱无为、邬遣五人,可谓心腹之臣。

周玉臣的心思,他们早已心知肚明,自然也能明白此节!

不过,轩辕翠花想了想,又忧心忡忡道:“督主,俺只怕皇后娘娘是故意拿您做靶子。您这又是帝国元帅,又是郡王爵位的……这实在是太惹眼了!”

“我效力于皇后,本就是互相合作。”

周玉臣从容一笑,笑容里很有点蔫坏的意思:“况且我手握重兵、却拒不南下,不也需要一个靶子吗?须知,只有三国鼎立,才是最稳固也是最精彩的格局啊!”

众臣一听,也纷纷拍掌称妙!

天授帝、王皇后、周玉臣,明面上还是君为臣纲、夫为妻纲的游戏规则,实际上走到如今这一步,已然是互不相让的局面。三人中任何一个人,暂时都动不了另外两个人;三人中任何一方的联合,也注定只是暂时的合作。

也许有朝一日,王皇后会借着天授帝的名义,也效法伏皇后,来一回刺杀奸臣,涤荡朝宇。

又也许有那么一天,周玉臣会借着君权法理的名头,以手中的兵权,逼迫王皇后还政齐王,以肃朝纲。

但那都是以后的事了,此时此刻,她们都有共同的目的——

先把北边诸州的局面给稳定了,让天授帝的势力再也插不进来!

如此。

王皇后不合规矩的授制,与周玉臣不合规矩的辞表,在宴会正式开筵之前,完成了一场不须见面的的配合战。

她们全程的交流,只有一叠废弃的草稿,一张非正式的文书。就好像她无需知道她的本心,也能洞彻她的筹谋计划;她也无需知道她的本意,便可即时应势暗合。如斯各自布局,共谋天下。

在赴宴前,周玉臣先去看望了赵况。

赵况金屋藏娇似的被她养在厢房里,就连周炳都不知道他在此处。

此时,赵况刚刚用了汤药,正柔弱可怜地陷在被子里。见周玉臣身穿墨色暗金蟒袍,腰系玉带,端的是进宫拜见的架势。他也不说话,只用那双清丽眼目看着她。一头乌发流泻在枕榻之间,愈发显得他光洁秀挺,浑似玉人。

周玉臣俯身,握住散落在床榻外的一束墨发:“殿下今日好些了吗?”

赵况呼吸中带着促喘,不答反问:“小柳儿呢?”

“柳姑娘已经动身离京,替您办事去了。”

周玉臣揉捏着那把绸缎般冰冷柔顺的乌发,又故意道:“殿下莫不是怕臣伤了她?”

发丝的牵动,将被抚触揉捏的震颤感,一层层地向上传递。

赵况骤然红了耳根,耳垂红得能滴出血来。他胸膛起伏数次,最后扭过头去,才勉强又道:“……那谁能陪你进宫呢?”

周玉臣微微一怔。

她缓和了神色,低声笑道:“殿下不必担心,柳元娘在离京之前,已经调动了她的几个师妹入府。”

不仅如此,柳元娘就差把半个南鹤庵,都搬到猫儿胡同了!

别说什么刺客什么打手,就算赵况现在突然不药而愈,想要从层层包围中出去,也得好生折腾一顿!

“……咳咳!”赵况低头喘咳几声,便不再说话。

然后,锦被里伸出一只洁白如玉的手,轻轻拽回了自己的头发。

不过片刻功夫,整个床榻就整整齐齐了,只留下一个孤瘦清寂的背影,半只通红的耳朵,以及发丝缠绕指尖的触感。

周玉臣这才惊觉,自己刚才都干了什么。

她也咳嗽一声,起身正色道:“那么,殿下好生安歇,臣先行告退。”

回答她的是短促艰难的呼吸,以及,几乎微不可查的一声“嗯”。

翌日。皇宫,华盖殿。

王皇后膝下的独女,如今帝国最璀璨秀丽的明珠——14岁的庆都公主赵澄,正立于抄手游廊处。

她望着灯火通明的大殿,看宫人鱼贯而入的身影,不由皱眉。

此次宫宴布置仓促,华盖殿本就形制不大,光禄司便将饮食陈设分作两侧,西侧设酒亭,东侧置膳亭。

中间特意留出的通道,又是王皇后的御用御道,等闲人不可靠近。因此,等候开宴的文武两班大臣,只能在华盖殿东西两侧肃立待命。

恰逢盛夏时节,天气闷热。为免汗气惊扰圣驾,亦防蚊虫滋扰,时不时还有宫人捧着香炉走动。

小公主脸上流露出恼怒的神色,轻轻地踢开了一颗小石子,低声道:

“若是能在奉天殿设宴,何须这般局促?”

且说,奉天殿是举行朝会、登基大典、重大节庆宴会的核心场所,也是象征 “天子承运” 的至高权威。自古以来,唯有天子可用,这是礼法所在。

不过周遭侍立的宫人,却没有人敢上前劝阻小公主。

毕竟,以远古五帝中 “尧”之母为名号的公主,百年来也只有眼前这位庆都公主了!

作者有话说:

尧的母亲,为庆都氏。周玉臣(忠心耿耿):“我待皇后的心,就像皇后待我一样。”不就是把对方当靶子而已嘛!忽然想到,以三国来说,王皇后有大义(刘备本备)、周玉臣跟曹操一样都是宦官家的小孩,那……天授帝你就暂且“江东鼠辈”一下吧。虽然历史上的孙权孙策,以及他们的老爹孙坚都比你强太多太多了。最后,我真是好中意以【下克上】的设定。没办法了天授老儿,谁叫大梁没有耐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