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第二卷

这厢, 宫中诸人在“逼宫”的威压下,终于劝服了王皇后召见周玉臣。

没办法。

大梁的开国皇帝为何重文抑武?就是因为一旦武将不仅有兵,还有脑子, 有威望, 有民心……那最好是不要触发事端, 否则必将一发不可收拾。

是, 王克用执掌京中关防、节制兵马是不假,可是这士卒里还有近三万人是周家军,是周玉臣的兵!回头给你一拥而上, 大开城门、喜迎“王师”,你怎么办?

再者,就算这帮人一个个都是忠贞之臣,都老老实实没有反心。你打得过周玉臣吗?一个是只能守城,未曾正面出战的守城之卒, 另一个是屡战屡胜,锐不可挡的跋悍之师。你就说说这怎么打?京城守备的粮草,还是人家周玉臣从燕州运来的呢!

届时直接围城断粮,饿他三五个月,再是倨傲挺拔的贵族也得出来叫娘!

要知道, 此时已经不会再有什么勤王军了。

毕竟王玠、徐隽、江捷都跟着天授帝下江南去了, 余州、祁州的高托山、孔孟真之流不借机杀过来效法“李自成”都算你运气好。

而檀州的副总兵李宪和……其双亲当年在拥雪关, 以身殉国,结果朝廷质疑二人虚报战功,把天授帝被俘的过错摁在了人家头上。他姐姐李仙君,又在几个月前被朝廷给流放了,是死是活还不好说。现在整个李家就剩下李宪和一个人了,谁也摸不准他是什么心思。

至于黔州、燕州兵马——醒醒吧!就不说两地的精壮健卒, 早就已经被江捷、周玉臣给带走了。就说那黔州大户齐氏的独生女齐青,也是周家军,是周玉臣的人!

此时此刻,齐青就在城外的军队里。和她在一起的,还有周家军的核心将领齐芥娘、孙勉。

而王皇后手中最大的砝码“齐王赵况”,又突然消失不见了!莫说宫中诸人了,就连文武两班大臣,都不由得心生惧意。

综上所述,王皇后纵有千万个不情愿,也不得不见周玉臣。

否则,万一周玉臣也效法东晋王敦,也来一回“清君侧”,号令兵马攻入京城;抑或是学习西汉周勃,直接打出“灭王安赵”的旗帜,说你迫害了他们敬爱的齐王殿下,你怎么办?你就说说你能从哪儿,再变一个齐王出来?

交不出来?

那齐王殿下必定是蒙难了!

反!必须要反!

……总之怎么想,怎么都是死路一条,王皇后只得捏着鼻子下令召见周玉臣。

派去迎接周玉臣的,是她的义父周炳。

周玉臣甫见周炳,就知道王皇后是特意让他来“劝抚”自己的,又是以君治臣、以父治“子”的路数。

她什么也没说,当即留下轩辕翠花、朱无为等人留在原地,自己与周炳一道进宫。

从东华门走到坤宁宫,很有一段路程。

周玉臣这才发现,她从未细过看这座宫殿。虽然从外城墙到这大梁心脏的安置之处,要走过无数的红墙,踏过无数的青砖,是万般不易的事。但是,她从未细看过这一栋天底下最富贵的房子。

这回把目一看,红墙绿瓦,高楼阔宇,何其宽广。

而这样宽广的荣光与责权之中,就套了一个凡身肉胎的人,一个自诩“代天巡狩”的人。以天下膏养,以万民供奉,最终养出来的也不过是一个泥塑金身的“假神”而已!

周玉臣打量宫殿时,周炳也在打量她。

昨天周炳一整夜都在值房,骤然得知养女遇刺,心中不可谓不焦急。可后来听说她不仅没事,还带着人在宫外鼓动,以势逼宫。

周炳这才惊觉,不知不觉之中,他悉心教养的孩子已经生出了不臣之心!

见左右无人,他重重叹了口气,低声道:

“你把殿下送去哪儿了?”

周玉臣哪能告诉他赵况就在自家府上?她一脸惊讶地反问道:“殿下不是在宫中养病吗?”

周炳见她咬死不肯吐口,心中是又怒又急,转瞬又有无限悲凉浮在心头!

他深呼吸几个回合,克制住眼前的黑白不定的眩晕,一字一句道:

“阿玉,干爹老了。想必我这个老东西说的话,不仅不动听,还很无趣。你如今威仪四海、声振寰宇,实也无需我再教你什么人情练达,什么人臣之礼。”

“我不知道你到底要什么,也不知道你还想要什么。”

“只是阿玉,今日之后。下一回你我父[子]相见,恐怕只能在《佞臣传》中。”

周玉臣微微一怔!

片刻后,这个少年脸上浮出一个寂寥的笑容,嘴唇翕动片刻,像是有许多话要说,又像是已经无话可说。

只听见她的声音,放得很低很低:

“干爹,忠臣佞臣,俱非我面目,我只是我——周玉臣。”

二人自此默然无言。

等到了坤宁宫时,已经是天光大倾。

因为是非正式的不公开觐见,殿中除了黄渺之、苏博等人以外,也就只有秦霭之在侧侍立。整个坤宁宫在静谧的晨曦中安静极了,静得连宫外的晨钟都听得真真切切。

且说,这是王皇后第一次见周玉臣。

隔着珠帘,越过宽阔的殿宇,四十岁的王佛,终于看见了十八岁的周玉臣。此人比王佛想象中更年轻,也更标挺,暗红的圆领袍浸满了更暗红的鲜血。看架势,大概也是别人的血,否则哪能这般气定神闲?

王皇后不由皱眉,心下暗忖:此人矫饰太过,确非纯臣之相。

在她看来,周玉臣闹这一出,所为不过是金银厚禄、封王拜相而已。再者,就是替自己麾下的将官请功,要她恢复周家军的名誉罢了。以其少年锐气,渴慕功勋,亦是常理。

可惜周玉臣到底太年轻,出身又太低微,不知道政治游戏是怎么一回事。

到时候,她王佛一句“留其宫中饮宴”,城外的兵马纵是强横,又能如何?按王克用的说法,诸将对周玉臣忠心耿耿,莫不诚服。但有时候,太过绝对的忠诚,反而是一柄双刃剑,伤人亦伤己。

只要把周玉臣拘在宫中,再以其之名,命令城外将领入宫赴宴。

那些将官或是投鼠忌器,或是贪慕权贵,谁敢不俯首听命?届时胜负如何,尚且两说!须知,当年若是伏皇后得手,任凭曹操万般强悍,也只能唯死而已!

而坤宁宫上下,俱是王氏的人,她就不信周玉臣还能只手通天到这来!

当务之急,先安抚住周玉臣,再做决断不迟。

然而。

周玉臣一开口却极其谦和,丝毫不见方才在宫外的跋扈霸道,俯身便拜:“今日侥幸得见娘娘,臣总算是得活了!”

言辞委屈,语意哀伤,那清秀的脸容还带着泪意,颇有种“恨不得乳燕投林”的意味。再加上周玉臣本就是少年人,十八岁的年纪,比王皇后膝下的公主也大不了几岁。

这样一个秀丽稚气的孩子,满脸孺慕地看着你,指着胸前破烂的衣裳、凝固的血迹跟你说她受了委屈。

谁能不被镇住?

尤其是,这个人还是传闻中极尽嚣张、极其跋扈的周玉臣,两厢对比,也太反差了!

王皇后着实没料到周玉臣是如此态度,当场就愣住了!

众人一时也是心神稍缓。

态度恭顺就好,恭顺就说明周玉臣还是惧于天威,知道君臣之礼。

只听周玉臣又将昨夜行刺之事,一一说来,又道:“……皇后娘娘,这帮贼子既有如此手段,早不用晚不用,偏偏要在臣被您召入京师时刺杀,这是要坏了您的圣名啊!”

“请娘娘为臣彻查此事,涤荡寰宇,以安天下。”

王皇后仔细听来,全程都没有打断。周玉臣的言外之意,她自然也明白,这少年是在隐晦地告诉她:如果此时自己死了,天下必然要把此祸算在王氏头上,主战派内部,也必将分裂!

但是王皇后对此,已有计较。

不过是收服周家军而已,一个主将不行,那就再换一个!

上面安排的事情,自有下面的人去操心,古来如此。须知,要让军队保持从上至下的同等忠心,是决计不可能的。便是王克用的威望不足,那两度救国的杨虚中呢?即便轩辕翠花、齐芥娘、朱无为等人是忠贞不二,那他们麾下的副将呢?其他将官呢?

她王佛就不相信,整个京畿还找不出第二个能替代周玉臣的人!

待周玉臣说完后,王皇后这才转目,问黄渺之:“黄卿可知此事?”

黄尚书当即出列,道:“忠臣良将遭人所害,这等枉法之徒,自然要查。”

接着他话音一转,又道:“不过既然周太监府上不安全,娘娘不若留其暂避宫中?想来有娘娘的凤仪在前,慑于天威,贼人也断不敢造次。”

这便是他们商定好的说辞了。甚至可以说,今日的召见不在养心殿而是在坤宁宫,为的就是这一刻。

但是。

就在王皇后即将开口之际,周玉臣忽地抬起头,平静道:“——臣为娘娘不值。背后之人如此栽赃娘娘,不过是仗着娘娘是女流之辈,膝下没有皇子罢了。”

王皇后先是怔住,接着大怒!

早年失子,是王皇后的毕生所恨,此时被周玉臣轻飘飘地抛出来,教她如何忍得?!

王皇后当时冷道:“周炳,这就是你教出来的好[儿子]!”

周炳心中痛悔不已,只恨不得狠狠给周玉臣一个窝心脚,教她再说不出悖逆之言!

然而,就在他登登几步上前之际。

只见周玉臣不慌不忙,俯身再拜:“娘娘宽宏大量,臣却不能忍。若娘娘手中有周家军,天下还有何人敢如此欺辱您?还有何人敢轻视您?”

王皇后再次怔住!

是啊,如果收拢在她手中的,不是四分五裂的部曲,而是一整支齐心协力的周家军呢?

如果声闻天下的周玉臣,也支持她摄政呢?!

风吹得珠帘颤动,影影憧憧。朦胧光晕里,王皇后的脸容隐藏在流转的明暗中,没有人能看见她是何等神情。但见一只只巨烛,照得帘上珍珠明一阵暗一阵的,光华融融。

在这烛影乱跳里,苏博、黄渺之二人的心也在狂跳!

可恶啊。

周玉臣这厮必是要索求官职,不知是要掌印御马监,还是索性当个司礼监大太监?

总不能真是要王爵之位吧?

这时,众人只听王皇后缓缓问道:“你且抬起头来,告诉本宫,你到底想要什么。”

曦光中。

周玉臣缓慢地抬起头。

就像她无数次,从命运的洪流中抬起不驯的面孔一样。

而后一字一句清晰道——

“臣,欲为娘娘节制天下兵马!”

作者有话说:

周玉臣:“封王拜相算什么?我要节制天下兵马!”终于写到这句话了:忠臣佞臣,俱非我面目,我只是我——周玉臣。应该有人记得,这是最初的文案吧?应该?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