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 周玉臣之所以强忍着呵欠,防的便是呵欠出口之际,耳识会暂受遮蔽。她按母亲的教导, 一吸三吐, 气走丹田, 生生将呵欠化作一缕绵长气息。强打起精神来, 以观动静。
但见烛火倏地一摇,一阵阴风自身后卷来!
此人速度非常快,提纵之间, 猛若蛟龙,是极佳的内里功夫。但见其身形一晃,袖中的锋芒一吐,直取周玉臣脖颈要害!
周玉臣虽端坐如山,却转身就势, 掣出长剑往斜刺里一架!
——咣当!
一只匕首被滴溜溜地打飞在地!
与此同时,周玉臣的虎口也被震得发麻,竟也脱力松了剑!长兵被短兵震落,其内力何其浑厚!
周玉臣这才意识到,对方是道上的行家, 绝非寻常的军汉可比。
她这一回恐怕是遇到强手了。
周玉臣强提残息, 勉力提声呼道:“来人!——有刺客!”
那人见兵刃脱手, 喉咙里发出一声古怪的“嗬嗬”声,似乎也很惊异周玉臣居然能挡住这一击!再听周玉臣呼救,口中的“嗬嗬”冷笑更甚。
只见刺客左臂一抖,竟又变出一把轻巧如月的短刀来!更以撩怀之势,直向周玉臣心口剜去!
这是强行要让她打开心扉,直接来个掏心掏肺啊!
周玉臣急忙后撤, 怎奈腿伤不便,刀尖已划破身前的胸背花!
霎时,刀光似雪,杀气如霜,眼见就要贯心而入——
迫在眉睫之际,周玉臣只得往他腕上一擒,双手齐力,方将这夺命一刀堪堪挟住。然而她本就气血两亏,下盘又虚浮不稳,一下就被踉踉跄跄地带出了好几步,后背更是重重地砸在了墙上!
直震得周玉臣五脏六腑如遭雷殛,张口便呛出一口血沫来。
诡异的是,屋内乒乒砰砰打成这样,外面的护卫居然全无动静。周玉臣方才那一呼,又几乎是声嘶力竭,理应被听见才对。
可此时,房间内外是一片死寂,唯有周玉臣忍痛的呼吸声。
眼见情形不秒,指不定今天自己的小命就要交代在这,周玉臣突然开口了:
“阁下可知,你背后之人为何要杀我?”
刺客嗬嗬一笑,并不言语,只挺刀再进!干他们这行,最要紧的就是十二个字:能杀速杀,杀完补刀,不要废话。
正如屠户操刀,但求利落,犯得着跟案板上的鱼肉唠嗑吗?
真要像话本子里的主角那样唠唠叨叨,互诉心扉……那不如别当杀手,趁早上茶楼当说书先生得了。毕竟物理意义上的掏心掏肺,才是干这行的真谛。
可这时候,这个少年宦官偏偏又说了一句话——
“他们要杀我,是因为我手中有册立齐王为太子的诏书。阁下,若是你杀了我,却找不到圣旨回去交差。”
“敢问你身后之人,该如何是想?”
刺客霎时一顿,懵逼了!
且说,接受任务的时候,确实没人告诉他,到底为何要杀周玉臣。实际上,也无需告之。干他们这行的,最忌讳了解前因后果,一旦了解就容易有个人的态度偏颇。再者,杀手是来杀人的,又不是来干调解的,知道这些恩怨作甚?!
最重要的是,下达命令的是鹤庵的首领兰德。
老板叫你干,你干就是了。
总不能还要问老板,您这一出所为何事啊?给我说说前因后果吧?那不明摆着工作态度有问题吗?
但问题是。
即便什么恩怨都不了解,什么前因后果都不清楚,周玉臣口中的“圣旨”、“太子”几个字,却是个傻子都能听懂的!
更何况,周玉臣的大名在京畿,何人不晓何人不知?这位少年宦官,虽然一日也不曾受过皇帝的恩宠,也没有显赫的世家大族襄助,但她手握重兵,已然是名副其实的权宦!
在此之前,他们这些市井之徒,所知的权臣,莫过于戏文中的“赞拜不名,入朝不趋,剑履上殿”,再过分一些也就是天子赐九锡了。
谁能想到一个卑微的南蛮子,居然也能号令天下英杰,让檀州、燕州、澜州等等各路人马争相追随?谁能想到她居然不需要倚靠家族,也不需要靠老婆,就能跟王玠、徐隽、江捷这样的大将军平起平坐?
除了她,还有何人敢不南渡晋州,反而留在京师与虏人开战?除了她,又有何人敢与小侯爷、王皇后叫板?
所以接任务的时候,刺客和他的同门们可谓是兴致勃勃,争先恐后!
这可是能引得无数英杰折腰的周玉臣啊。
如果能杀了她,不比杀任何一个朝臣、富商更来劲吗?毕竟,再没有比“杀死众星拱月的信仰”更有趣的事情了!
然而,此时此刻,刺客仔细一想——
若不是得了天授帝的许可,区区一介阉人焉能如此放肆!
一时间,刺客也不由得嘀咕起来:这狗宦官说的话,到底是真是假?
凭她少年权宦的身份,这话的可信度很高,非常高。
万一真有什么册封圣旨……
瞬间,无数的冷汗从刺客的脊背渗出来!不论是戏台还是话本,自古以来,圣旨这种东西就是个麻烦的存在!谁知道南方的天授帝是不是临阵托孤?万一皇帝老儿已经被虏人杀了呢?
那周玉臣口中的册封诏书,就真是要命的玩意了!莫说京城里这帮达官贵人、天潢帝胄会怎么灭口。
就说他的老板兰德,那也是个想要称孤道寡的主!
如果他把人杀了,却找不到圣旨,兰老板得怎么想?会不会认为他是故意私藏,要搅乱自己的登基大业?!
唉!
老板啊老板,你怎么就一句前因后果也没交代啊!
周玉臣注意到对方神色有变,抵住她胸膛的刀势也渐渐放缓,当即又道:“我观阁下,实乃绝世奇才。周玉臣今日能死在阁下手中,亦不算辱没!”
“若因为我,白白连累了阁下的性命,岂不可惜?”
刺客心中虽喜,却仍是犹豫不决。他喉咙里挤出来的声音极其怪异,像是哑巴在强行说话:
“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
周玉臣长叹一声,满脸真挚道:
“你不相信我,总该相信自己的眼睛吧?皇后娘娘如此讲究礼节,又有满朝文武大臣们盯着,为何齐王一个成年皇子,却能被留在宫中?还亲自命人照顾左右?”
对啊!
齐王殿下自从进了皇宫,就再也没出来过。京城里的百姓们还八卦呢,说皇帝老儿留下了许多美貌妃嫔,让一个成年的儿子住在宫中,是不是有点不太妥当?齐王又如何不住在自己的王府里,偏要待在宫里?
可如果齐王被立为太子,王皇后已经得知了诏书所在,这事就不奇怪了!
须知,太子从来都是住在东宫的!
这一想,刺客愈发犹疑,口中却冷硬道:“我、我不相、信你!”
周玉臣则紧紧扣住对方的手,缓慢地将刀刃往外推,神情自若:“是真是假,阁下一搜便知。”
刺客环视周遭,这房间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前半间按了两面书架,并着一副春台桌凳。后半间卧房里安了一张雕花床,铺着紫锦褥,床榻的犀皮小几上又搁着书册、香炉、鸳鸯灯等等物件。旁边又是一水儿并排的圆角柜、书阁,顶上还架着几个箱笼。
真翻找起来,就这些箱笼梯柜,都够他忙活半日了!
怎么办?
杀了,没有诏书,他恐怕无法交代。
不杀,同样也无法交代!
再耽搁下去,等到那个叫朱麟的小内官回来,可就什么机会都没了!
“要我、放、放了你,却也、简单……”
思忖良久后,刺客拿定了注意:“我需取、你一条、胳膊,回去、交差。”
且说,断条胳膊并不会马上死人,即便有什么诏书什么圣旨,也完全可以说是周玉臣临死之前藏起来了。
况且以断臂的出血量,周玉臣这厮也活不了多久!
如此一来,差事只是办得不利落而已,还是能跟老板复命的。
周玉臣神色依旧从容,笑容不改:“阁下不知,军中论功只看首级吗?我身上一没有胎记,二没有刺青,如何能证明胳膊是我周玉臣的?”
刺客一怔,居然又给问懵逼了!
是啊,怎么证明这胳膊就属于周玉臣呢?谁都没见过周督主的胳膊到底长了几根汗毛呀!
刺客再次犹豫起来,语气有些懊恼:
“这、这么说,非得、割了、你的脑袋、才行?”
周玉臣一脸的真情实意,痛心地点了点头:“这样看来,也只能如此了。”
于是乎,问题又回到了原点:杀,又杀不得;放,也放不得!
眼见屋外的灯火次第亮起来,又听得有人高喝“莫放走了贼人”,刺客暗叫一声坏了,必是那朱麟杀了个回马枪。短刃在掌中滴溜溜一转,刺客当即拿定主意,收刀撤退!
而就在此时,二人同时听见了一道破空之声,双双大惊!
周玉臣暗道不好,莫不是对方还有同党?
刺客则惊愕不已,这人好俊的轻功,居然半点声息也无!莫不是周玉臣请来的外援?!
但见得那人步履暗巧,身影快如鹰游鹤翥,脸上覆着黑巾看不出真容。只能从衣裳装束上,隐约认得是个身形高大的女人,手里也是一把极短的剑。
要说是短剑也不合适。
那甚至不能说是一把剑,剑身通身木制,看起来也不是什么好木头,已然半腐半朽。即便是给孩童做玩具,都怕它三两下就得折了。
而刺客看住那把剑,竟微微一愣:“……是、是你!?”
言语中竟有惊骇之意!
然而为时已晚,他刚刚吐出这几个字,那柄破破烂烂的木剑就在他颈子环了一圈。
嗤——!
刺客脖颈一凉,视线也不断旋转着变高、变远,在最后的画面里,他看见了自己喷涌血液的断颈,以及全身浴血、却依旧满脸真挚的周玉臣。
作者有话说:
刺客:我是真不想听她说话的。奈何她说得太有道理了!另外深呼吸能止住呵欠,是我一些微不足道的生活小经验。在老板的废话会议上,很有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