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甫落, 众人无不动容,纷纷肃然低头!
尤其是邬遣的那几个小将官,他们本就是流民组成的乞活军, 或多或少都遭受过盗匪、虏人、官兵、大户等的重重压榨。也是实在活不下去了, 这帮人才会背井离乡, 四下乞食。
如今成了持刀人, 摇身一变为威名四海的周家军,吃得饱,穿得暖, 手上还有了点银钱。
难道今朝得势,就能忘却旧日的苦楚,甚至也腆着脸“吃”一回人?
也许是想起了自家的惨痛过往,也许是听出了周玉臣的澎湃杀意,几个小将官们纷纷咬牙切齿道:
“如遇这等贼人, 必杀之而后快!”
邬遣更是愧疚不已,两行眼泪控制不住地流下,把头沉沉地磕在地上:“是俺错了,请督主责罚!”
周玉臣这才微微颔首,清声道:“那便罚你五十军棍, 明日由轩辕翠花、燕十三娘看着执行。”
众人一听, 顿时放下心来。轩辕翠花是众所周知的周全人, 不仅是个忠实厚道的性格,眼下还受了重伤。由他来监刑,再重又能重到哪去呢?
燕十三娘就更不必说了。虽说她是个官家小姐,平时却没什么贵族脾气,待将士们更是亲如手足。之前孤鸾山救援,燕十三娘忙里忙外出了不少力, 端的是菩萨心肠。这五十军棍定不会太狠。
轩辕翠花、燕十三娘齐声应是。
周玉臣又把几个小将官扶起来,如此大家再无二话。
这厢,朱无为心里的浊气也终于散去!他到底太年轻,二十来岁的年纪把喜怒都写在脸上,又立下了斩杀虏人王这等大功,所不平之事也只有何旺一事而已。
一时间,这黑脸青年眉飞色舞起来,心中好不得意!
然而就在此时。
只见周玉臣又转头看向自己,她目色无波,声词极其平淡:“那么你呢?朱无为。”
朱无为顿时傻眼了!
不是,这怎么也有我的事?我可是老老实实地在山下待着,啥坏事都没干啊!
朱无为习惯性地扭头看向邬遣,却发现邬遣也震惊地抬起头,两泡眼泪还含在眼眶里呢,也是一脸的不可置信!
所有人都蒙圈了。
朱无为不仅没犯错,还是砍了鹰咎烈,杀了王、黎等叛臣的有功之臣!就算擅杀了何旺,掏心挖肺的手段确实是有点残忍,但那也是一时气昏头了而已!实在不算什么大事吧?
朱无为本人也在嘀咕:难道,是因为杀人之前没有通报周玉臣,擅自行刑,伤了她作为一军主帅的威仪?
还是在武宁铁骑和乞活军互相斗殴时,他没有及时出面阻拦?
朱无为思来想去,竟是怎么都想不明白!
最后他只得低下脑袋,委屈巴巴道:
“督主既然说我有错,那我肯定是错了的,您只管罚我便是了。”
“只求督主教我,您知道的,我已经没了翁崇大哥……所能倚仗的也只有督主您了。”
说到此处,朱无为已是声词哽咽。他身后的将官待要劝,又被他的蒲扇大手一推,不许他们说话。
而他本人却是两行清泪滚滚而下,哭得那叫一个可怜!
且说,朱无为是个身高八尺的精壮青年,生得虎背熊腰,筋肉虬结,是个实打实的莽金刚。最奇是周玉臣的身量只到他胸口,这个黑面金刚却垂头耸肩地杵在她面前,眼泪不要钱似的哗哗地往下掉,一脸受气包的模样!
众人甚至能从那张黝黑粗犷的面容里,看出几分柔弱无助来!
邬遣看得真切,刚刚涌出来的震惊又收了回去,心里是一万个想骂爹——
这厮又开始装可怜了!呸,真不要脸!
李凤儿则被朱无为哭得心里发酸,正犹豫要不要上前递张帕子,又想到刚才谢问玉嘱咐的话:“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要插手,也不必打圆场”。李凤儿登时又把帕子收了回去,只作鼻观口口观心。
此时,只听周玉臣叹息一声,低低道:
“是不是很委屈?”
她不问还好,这一问朱无为哭得更大声了!让人简直不敢相信眼前的这个哭包,就是斩杀了鹰咎烈的黑面煞将!
朱无为边哭边道:“也不是很委屈……就是,不知道自己错在何处。”
又开始了,又要装可怜!
嗜杀但是爱哭,残暴但是柔弱,装得什么挫样!
邬遣刚要冷哼一声,那口浊气还没从鼻腔喷出来呢,就听见周玉臣叹息道:
“你我同为手足,我无端端罚你,你自然会委屈。更何况你还当机立断,在何旺没有继续祸害军营时,及时地处罚了他。可谓是保全了齐王殿下与周家军的名声。”
听的此言,邬遣愣住了,就连朱无为也怔怔地忘了抹泪。
不是,这到底是要夸他,还是要罚他?!
怎么越听越不对劲,敢情督主是表面上说要罚朱无为,实际上是当众支持他?
想到这,邬遣也有几分鼻子酸了!
正当他暗暗伤心时,只听周玉臣话锋一转,又道:
“但是,邬遣并非谋害你的主谋。”
“在此之前,他曾与你并肩作战,一同在战场上出生入死。说句伤心的话,同是背井离乡的[天涯沦落人],大家活得都不容易。你无端端在将士面前,把他舅舅的尸体抛掷人前,难道邬遣就不委屈吗?”
“如此意气用事、带头挑衅,不仅坏了你自己的名声,还坏了袍泽之间的信任。朱无为,你与邬遣都是我要用的人,来日还要跟我一道建功立业。此时坏了情分,异日两军阵前,教底下的将士们如何以命相托?”
朱无为怔了怔,黑黝黝的脸容上是黑一阵紫一阵的,说不出是什么颜色。
一时半会竟说不出话来。
周玉臣又叹了口气,道:“从前,我在书中读过一句话,叫[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意思是面上虽还撑着威风,看起来威风凛凛,内里却早教蛆虫蛀空了。自从打出[周]字旗那日起,我就在想,要如何避得这般祸事。然今日一看,竟已隐隐有此征兆!”
“——诸君!于外,坏了百姓的信任;于内,坏了手足的义气,敢问我们周家军还能得存几时?!”
此话一出,众将士齐齐默然。
朱无为深深地垂下头去,这次他眼泪掉得更多了:“……是我错了,请督主军法处置。”
周玉臣拍拍他的胳膊,道:“同邬遣一道,明日领五十军棍吧。”
朱无为点了点头,他飞快抹去脸上的泪痕,又在衣襟上擦了擦手心。这才向邬遣伸出手去,道:“邬大哥,是小弟我莽撞了,请你大人不计小人过。”
邬遣正在背着人抹眼睛呢,冷不丁回转身来,脸上泪痕犹在。
他也缓和了语气,红着眼睛道:
“是俺当初治军不严,差点连累了你的性命,俺对不住你才是。”
二人执手相看,俱是泪眼朦胧,颇有一哭泯恩仇的架势。但是心里却踏实了起来,毕竟督主说了,他们是她要用的人!是要随她一同挥斥方遒、成就功业的!
一旁的朱麟、赖贵儿也在面面相觑,都在暗地里琢磨:我刚才瞪/撞那小子,督主看到了吗?现在捏个友善和气的模样,还来得及吗?
其余众人,亦是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大家又哭又笑,勾肩搭背拢作做一团。
就连谢问玉这么温和沉静的人,也十分动容。她拉着李凤儿和燕十三娘,悄悄问道:“我平日可有不周之处,得罪了两位姐姐?”
李凤儿一脸茫然地摇头。
谢家金枝玉叶的小姐,如此和气地待人,已是十分难得。只有李凤儿冲撞贵人的份,贵人又怎会有“不周之处”呢?
倒是燕十三娘轻轻啐了声,小声道:“诗写得比我好,算不算得罪我?”
轩辕翠花见此情形,便出来打圆场,道:“好了,且坐下,好好赏景用酒罢!这可是朱麟和赖贵儿用心操办的,不可白白浪费了心意。”
这下朱麟和赖贵儿也不好意思起来,招呼着众人重新入座。
如此,宴席这才正式开始了。
心事了却,又狠狠地哭了一通,众人正是饥肠辘辘的时候。酒水甘甜,饭菜也可口了,一个个是食指大动,吃得好不痛快!
觥筹交错之间,周玉臣脸上挂着松弛的笑意,胳膊大大咧咧地架在椅背上,十足十的轻浮浪荡。
可她心中却在想着——
事实上,不论是何旺的见财起意,还是邬遣、朱无为的驭下不严。种种选择,其实也事出有因。正如春种秋收,实乃自然之理。
很多时候,人的成长环境,就决定了此人是否能宽宏大度、泰然自若,甚至是优雅从容。
一群从小就活得挣扎、生得局促、食不果腹的人。
因为资源不够,他们打娘胎出来就得与人争食,活得好似滚刀肉一般狠辣。因为穷怕了,所以眼里只见得铜钱大小,拳头够硬便是天王老子,官袍在身便是王法。
这样的人,是不可一夕之间就变得锱铢不取、廉洁奉公的。
须知,从古至今,能做到像刘邦那样能忍住富贵撩拨,最终做到“还军霸上”的人,百年来也就那么一个。
饿惯的人不知节食,穷怕的人不解忍耐,被拳脚教着长大的人,最终也会报以他人拳脚……要超出个人的视野局限,实在是太难!
此时的周玉臣也非常明白,现在的她,还无法做到像母亲所说的那样:让个人的信仰,扩展为所有人的信仰。用共同的理想,去约束集体的行为。
那种理想,绝不只是“均土地”、“杀贪官”那么简单。
莫说是高托山和孔孟真了,历朝历代的起义军最终的走向,往往都是称孤道寡。好像只要当了皇帝,成为万民之主,就是皆大欢喜的好结局。
即便做不了皇帝,挣个封王拜相,封妻荫子,那也算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鲤鱼跃龙门了!
然后再子子孙孙无穷尽,依靠血缘把权柄延续,万代公侯。
那不是周玉臣所想要的。
她所期望的,是一种没有身份、没有性别,也没有高低贵贱之分的存在。它必须属于所有的人。每一种声音都能被听见,每一张面孔都能被记住,人活着,不再是产出,也不再是数字,更无需符合任何人的规训与框架。
人,活着就是人。
就在这时。
只听得朱麟与小内官说了几句,便急步过来,道:“督主,小侯爷和陈知事来了!”
众人大惊,这两人来做什么?
周玉臣一改刚才的浪荡不羁模样,端坐起来,对轩辕翠花道——
“把邬遣、朱无为拉出去,杖五十。”
邬遣和朱无为顿时傻眼了!
作者有话说:
朱无为八尺身高约莫是2.3米高,周玉臣到他胸口至少也有1.7m的身高了,阿玉身高应在1.75左右。话说,何旺的原型是岳飞的舅舅姚某。这货因为劫掠百姓被岳飞骂了,还是岳飞的母亲求情,才让姚某留了下来。结果他回头就想杀了岳飞,然后再被反杀。我当初读到这,也是目瞪口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