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判, 是比军事法庭更残暴的存在。
蔑里干的军事法庭有起诉、辩护、质证和判决等环节,需要就事论事地拿出证据来。即便在军事法庭上被判以重罪,至多也不过是监禁或绞刑。它是需要讲逻辑和法律的, 在此期间, 辩论和质证都有可能让嫌疑人绝处逢生。
审判日则不同, 那更多是带着宗教意味的异端审判。它不需要证据, 审判长只需翻开圣典的某一页,就能断定你有罪。甚至断定某块土地,根本就从来就不属于你, 哪怕你世世代代都居住在那片土地上。
当然,它也似模似样地保留了辩论、质证等内容,但是几乎没有人能挺过这个环节。
首先嫌疑人需要被扒去衣服,以确定身上没有“魔鬼的印记”,至于那是什么样的印记?也许是一颗痣, 也许是一道伤疤,甚至有可能是某块说不清楚来历的污泥……都有可能与魔鬼有关。
其次,嫌疑人还需要经过神的考验。
比如手脚被捆绑后投入水中,如果浮在水面上,便被认为是有罪;又比如手持烧红的铁块走一段路, 如果伤口没能在规定的时间内愈合, 那这个人也是有罪的。
最终的审判结果不仅要没收家产, 还要被处以火刑。受刑之人,被视为是背离了正统信仰、是亵渎并背叛了天神的异端,需要在火焰中接受天神的审判,以净化他们的灵魂。
换句话说,进了军事法庭也许还有活路,如果直接开启审判, 那基本上就是怎么死的问题了。毕竟神罚不需要理由。
一时间所有蔑里干的军官、贵族都被慑住了,他们畏惧地低下了头颅。
鹰咎棱的震怒理所应当。
毕竟,这位被神官册封为“天神的剑柄”的北方悍将,曾经是何等幸运。燕云是他亲手凿开的,数月之前,鹰咎棱如饮水般轻易吞下了燕州。就差最后一口,就只差那么最后一口,他就能吃掉两座军州!
可是梁国偏偏冒出来一个周玉臣。
自从那位少年宦官出现开始,鹰咎棱就仿佛中了诅咒一般厄运缠身。他先是在渠城吃了败仗,失去了中渡,后来又狼狈仓促地被撵出了渠城……而现在,鹰咎棱在孤鸾山,彻底失去了他信赖的封臣“弗德斯”。
不仅如此。
那帮被周玉臣吓破了胆的混账东西们,在撤退时,居然丢下了弗德斯无头的尸首!任由他如一块朽木般深深陷进了沼泽地里。这位曾经跟着鹰咎棱凿开梁国国门的勇士,连同他昔日的荣光,一同被饥饿的沼泽吞噬得无影无踪。
与弗德斯一同死去的,还有万余精兵、无数马匹。
三万余人。
莫说是底下的虏人士卒,便是这军帐下的贵族军官了,便是鹰咎棱本人,也不得不为这个数字而惊骇!
日益炎热的气候、漫长的战线、屡战屡败的困局、黑熊王及诸多猛将的死亡……如斯种种,彻底动摇了的蔑里干贵族的心志。当初在渠城的情形再次出现,他们开始在背后议论,在角落里窃窃私语,甚至忍不住露出了哀切的神情。
没有人想死在这里。
也没有人想带着战败的屈辱离开京畿。
但问题是,他们还能赢吗?那些一路上缴获的战利品,那些珍珠、宝石、金子,还能顺利地送回去吗?
事实上。
鹰咎棱最后的期望,是“挖通地道、穴地攻城”。
为了实行这个计划,鹰咎棱专门设立了“土营”,把一路从燕云俘虏来的窑工、矿工尽数投入其中,他甚至暂时免除了他们的人头税,允许他们在劳作期间,不必再为死去的亲人纳税,还把他们的劳作时间压缩到了十个时辰!如此仁慈!
可是三天过去了,为什么地道还没有打通?为什么还要让天神之子在此白白受辱?
难道真要他把这帮愚蠢的、木讷的废物统统烧死吗?!
不,不,耐心点。
再耐心点,帝国真正的威胁不在你的幕僚中,更不在什么晋州或皇宫。
只要打通地道就好了。
炸毁城墙的火药,都已经准备停当。一条隧道中会安放两层炸药,在第一层炸药炸毁城墙之后,梁国守备必然要组织士卒防堵,以防他们借此入城侵袭。
这时再引爆第二层炸药,就足以重创给梁军、彻底撕开城墙!
鹰咎棱沉沉地吐出一口浊气,勉强恢复往日的优雅,他对着那些惊惶不定的军官们笑道:“别紧张,我只是被那群地洞里的老鼠侵扰了心神。”
他的白狼卫骑士长伯格,立即应声道:“是的,它们实在太懈怠了。”
“仁慈的吾王,数次饶恕了它们怠慢与不敬!难道它们还不知足吗?能够用自己的身体去为天神和国主效劳,能让所有人都来分享伟大的、丰满的、渊博的、文明而至高无上的东西,这是何等的荣耀!?”
贵族们也略微恢复了常态,齐声道:“愿天神宽恕它们……但是吾王,我们是否需要先行安排辎重部队?”
“是的,吾王,也许我们应当适当地考虑备用计划。”
此时此刻,询问进度的军官还没有回来,每一张面孔上的神色都很勉强。这些面孔不仅包括那些贵族大臣,还包括经验老道的军官们。
就连一旁的阿尔戈斯也在抽着水烟,沉默不言。
先行安排辎重部队、备用计划,都是一种比较体面的说法。这帮人其实是在问:能不能先把战利品送回去?甚至预备撤兵?否则,那些搜刮劫掠来的财货和人畜们怎么办?彻底的失败又该怎么办?
鹰咎棱将怒火压回心底,脸上重新浮现出那种让人不安的从容笑意:“诸位,不要只盯着眼前的几枚金块,难道你们忘了贵种的使命?”
他的语气是如此势在必得,并慷慨地众人展开手臂:“想象一下吧——不论是最南边的占城、东边的南骊,还是梁国这座用黄金铸造的皇城。要不了多久,这些地方都会插上我们圣洁的三狮旗!这不是野心,而是天命。大半个世界都将属于我们,因为我们是最优等的种族,它天生就该是我们的。”
且说,这些南下的贵族们,对血脉的荣誉感是难以磨灭的。鹰咎棱几句话的功夫,他们已经渐渐从惊骇与挫败中缓过神来。毕竟只要不上战场,怎么再死也是农奴兵的事,很难轮到他们。
有人甚至附和出声:“赞美吾王,赞美天神!”
轰隆不断的砲声,一声重过一声,几乎要轰裂了心胆。
鹰咎棱对此置若罔闻,他转身又看向帐外的低级军官们,这些军官有一些是跟着他南下的老兵,还有一些是黑熊王死后,被鹰咎棱暂时收编的士卒。
这些一线战士,亲眼目睹了周玉臣的残暴而心惊胆战,他们的恐惧正是导致军心动荡的根源。
鹰咎棱举起酒杯,对众人优雅地笑道:“还有你们。”
“蔑里干不能不为有你们这样的儿子而自豪!你们离开贫民窟时,只带了一把简陋的刀,回去时却要在扈从骑士、富庶商人、牛马商贩中占有自己的一席之地!”
“难道你们要为一时挫败而低头吗?!难道要承认自己不配做蔑里干的勇士,不配做天神眷顾的贵种吗?!”
所有的军官都沸腾了,他们嘶声怒吼道:“不,不!我要那些杂种跪着给我舔靴子!”
黑熊王的旧部更是哽咽不已,嚷嚷着要让周玉臣血债血偿!
鹰咎棱这才松了口气。
没办法,仗打到这个份上,今日在场的所有人都目睹了黑熊王的溃退与失败,其中甚至还有人见证了他的死亡。
如此情形,是必须要做临阵动员的。
他还没有输,战事也还没有结束。只要稳住军心,只要炸开城墙,就会有足够多也足够滚烫的鲜血,来洗净今日的耻辱!
然而,就在此时。
去督查进度的军官终于回来了,他步伐踉跄,鼻涕和眼泪毫不体面地流淌着,甚至才走了几步就跪在了军帐外。
四周骤然安静,每一个人都听到了军官拼命吞没唾液的声音——
“梁……梁人在城下……也挖了一圈堑壕!”
“……吾王,地道被发现后,梁人就拆除了支撑……所有的地穴……都塌陷了。”
刹那间,鹰咎棱只觉得气血攻心,眼前竟一阵天旋地转!
他读过梁国的兵书,自然知道《墨子》备穴篇中的“敌以此进,吾亦为之;审穴所在,凿穴相迎”的军略。一圈堑壕,这意味着不论鹰咎棱有多少地穴,都会被发现。而借助地穴攻城的计划,也彻底成了泡影。
刚刚被安抚的贵族与军官再次哗然!
还有什么比快速破灭的希望,更能磨灭人心的事情吗?他们的王屡次许诺,竟一次也未能实现!
狼狈。羞辱。
愤怒。绝望。
种种情绪充斥着鹰咎棱的心,他甚至不想去思考,自己到底是输给了谁?
这“凿穴相迎”的计划是来自杨虚中、王皇后、齐王,还是周玉臣?
按此时的士气,强行攻城还有可能吗?
以及,如果此时被迫撤兵,南方的阿斯卡和昂潵怎么办?
鹰咎棱怔怔地看着手中的酒杯,依旧暗红如血,依旧带着红石榴般的宝石光泽。
真奇怪啊。
他居然再也闻不到“圣血”馥郁醉人的芬芳,闻不到兰婉如身上的蓝铃花香,甚至也嗅不到军帐下热烘烘的臭汗味了。
他只嗅到了一种沉重而失败的气息。
翌日。六月十四日。
“……别忘了,你手中还握着天授帝的亲笔手书。”
阿尔戈斯压低声音,半是劝慰半是告诫,道:“现在还来得及。利用周玉臣还在京畿逗留的空隙,趁早完成四洲交割事宜。”
鹰咎棱知道她在说什么。
不论如何,退兵已经是无可挽回的事实。从明面上来说,这一仗鹰咎棱从天授帝那里,获得了许诺的云州、燕州、檀州、澜州四地的割让;七百万两黄金,七千万两银币的犒军费;以及梁国太子、五皇子、陈毓川三位重量级的人质。
怎么看都不能说是“一无所获”,甚至这次天授帝割让的土地和金银,比往日的每一次战争都更多!
这已经足够堵住王城那些老牌贵族的嘴,也足够稳定他银象王的威望。
现在要做的,就是如何利用信息差和时间差,在京畿战事传入各州之前,提前完成交割并占据四洲。
可是耻辱和愤怒却如鲠在喉!
鹰咎棱沉默了半晌,嘴角扯出一个阴冷的笑容:“尊敬的阿尔戈斯,我自然明白,万事需以国主的利益为先。”
“只是,我的头上有国主,她周玉臣的头上也压着一位九五至尊!”
作者有话说:
能够用自己的身体去为天神和国主效劳,能让所有人都来分享伟大的、丰满的、渊博的、文明而至高无上的东西——《拉丁美洲被切开的血管》中圣地亚哥·德·拉古那伯爵说矿工。大半个世界都将属于我们,因为我们是最优等的种族,它天生就该是我们的——原文来自M国总统威廉·H·塔夫脱。你们离开贫民窟时,只带了一把简陋的刀,回去时却要在扈从骑士、富庶商人、牛马商贩中占有自己的一席之地——改自联合果品的米诺尔·基思,原文是“芝加哥不能不为有这样的儿子而自豪,他出走时只带了两把枪,回来时却要在肉类大王、铁路大王、铜矿大王和口香糖大王中占有自己的一席之地”,联合果品公司和东印度公司相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