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第二卷

六月十三日, 夜。

在听得鹰咎烈被阵斩之后,不论是被轩辕翠花死死咬住的虏人偏军,还是围剿周玉臣的中军, 尽数调转方向各自溃逃。中途撞上了之前的残部, 彼此互惊, 又乱哄哄如无头苍蝇般四下乱窜。

短短三天。

士气被打崩后的虏人, 彻底成了惊弓之鸟。哪怕总体数量上还是虏人占优势,哪怕邬遣所领的部曲不过千余,两厢遇见时, 虏人竟不战而逃!

能厮杀到虏人望风而逃的境地,可见战场之血腥残酷。

此次战役,周玉臣总共覆灭了黑熊王三万余众,俘虏数百人。所得的盔甲、武器、旌旗,更是数不胜数, 以至于在发动民夫协同的情况下,仍然耗费一天一夜才勉强清点战利品。

这是梁国三十年来,第一次获得如此重大的胜绩。

周玉臣所领的这支杂牌军,不仅斩杀了蔑里干东路军的主帅,还以少胜多, 彻底扭转了原本被动围困的京畿局势。经此一役, 不论鹰咎棱作何敢想, 也只有迅速破城一条路可选了。这几乎是梁人过去几十年来,想都不敢想的胜利。

然而。

此时此刻的孤鸾山,却尽是一片哭声。

“死老鬼!”

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的妇人,正低头缝着刘叔的尸体。逐渐冷硬的皮肉,极其难缝补,更何况刘叔是被腰斩而死。妇人艰难下针, 几次都哆嗦着扎到了自己的手,口中喃喃骂道:

“喊你出去注意到点,莫把个人的衣服裤儿搞破了……你看你把个人搞成啥样子哦,老娘啷个给你补嘛 !”

说时,她又把乱糟糟的一团血污浸在木盆里,一边轻轻地搓洗,一边粗声骂道:

“老娘当初嫁给你的时候,你是啷个说嘞?说这辈子都不让我洗衣服洗碗,这哈子老娘倒要给你洗肠子!”

“死老鬼,搞个楞个脏,在下面你啷个用嘛!”

一声声叫骂里,带着拼命忍耐的哭腔。

旁边的刘二狗愣愣地听着,又低头看了看手中的残肢。

刘二狗负责缝补的,是魏老三。

这魏老三生前便是个夜叉模样,光秃秃一颗肉葫芦,头顶就几根稀疏的头发,谁多看他头顶两眼都要挨骂,刘二狗平时没少被他瞪过。

纵是现在咽了气,魏老三也仍睁着一双铜铃大眼,直看得人心惊肉跳。

可更心惊的是那血污斑驳的断臂。道道伤口俱是深可见骨,最末那道截断伤,竟是从皮肉翻卷处直劈下去,白森森的骨碴子还混着碎肉。失血得乃至惨白发黄的臂膀上,四道刀口翻卷如肉·唇,显然魏老三是生生扛着痛楚,持续作战,直到最后一刀被卸去了膀子。

这得多疼,又得多能忍啊!

全场战役都畏畏缩缩的刘二狗,直庆幸自己没有贸然送死,又暗暗庆幸不用像刘婶那样安置内脏。

他的胆子太小了,缝皮肉已经是他的极限!

刘二狗胡乱缝着皮肉,一针针乱如狗啃的针脚合拢创口,还小声嘟囔道:“魏哥,俺手艺不好,您凑合着用罢!”

“唉,这些人也忒不小心了,怎么没发现少了半截手指头?教俺们魏哥下去了还怎么用筷子?”

等刘二狗解开魏老三的衣甲时,他才发现,里头的肚子早就烂了。几十道箭簇深深地扎在皮肉里,挖出来沉甸甸的,少说也有三四斤重!腹部敞着一个大口子,也不知是刀砍的,还是枪捅的,当中露出个漏开的胃袋来,里面空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刘二狗这才意识到,他们鏖战了一天,魏老三竟是饿着肚子走的。

刹那间,刘二狗胸中好似挨了窝心脚,两行热泪怆然直下!

他抖着手从怀中掏出半块饼子,胡乱摆在魏老三的身边,喉咙里呜咽道:“魏哥,等俺再给你弄些酒肉,必不教你饿着肚子上路!”

一旁的刘婶却含着泪笑了,她摇头道:“魏老三最在乎头发,平日拿姜片擦了不知多少回。依我说,倒不如与他寻顶好假髢。”

刘二狗一怔,正待要说话,便听得众人惊呼道:“周督主来了!”

但见周玉臣拖着伤腿一瘸一拐地挪来,那大腿湿漉漉的仍在浸血,把整个裤管都浸透了。须知,周玉臣在冲阵时受创几十处,伤势最重者,当属右腿的贯穿箭伤。周玉臣有自己惯用的檀州大夫,本应另行疗伤,可此时她竟顾不及处理伤口,径直往伤兵营来了。

看见帐外几人,周玉臣顿了一顿,微微颔首,抬脚便往里头走去。

营帐下,士卒按伤情轻重,三三两两地安置各处。军医忙得人叠人,就连年岁尚小的林上锦、混不着调的赖贵儿、身虚体弱的李凤儿,以及谢问玉、燕十三娘等人,都挽着袖子在帮忙处理伤口。

饶是如此,医护的数量还是不够。多数还是能走动的、有经验的老兵互相裹伤涂药。众人见周玉臣急切地带伤来此,顿时莫不肃然!

原本躺在地上叫唤的几个士卒,也不叫痛了,纷纷强撑着身体笑道:“督主怎么来了?”

“军医,俺这点伤不算什么,先给俺们督主看看腿罢!”

周玉臣来此是视察伤情的,怎能反而过来占用资源?她连连摆手谢绝,直接走向隔出来的里间。

此处,是按照记忆里母亲的说法,先提前打扫了泥土灰尘,又用石灰加水涂抹地面消毒,最后再用煮沸后的布匹隔离出来的一个“房间”。所用刀具针线,也是提前煮沸后备用。除了伤者和军医,不许任何人进入。

隔着“帘门”,周玉臣闻到了浓重的血腥味和创药味。

她忽地收住脚步,直愣愣戳在门前,声词艰难得像是从喉咙里用刀刮出来的:“……柳姑娘,她的血止住了吗?”

里头传来了柳元娘暴躁的回答,声音好似蒙在了布片里:“正在缝,太多血了不好弄!”

周玉臣垂着眼目,神情有些木然地喃喃道:“须先找到[血管],用钳子夹住缝合了,再去缝皮肉……齐芥娘,你可还醒着?”

良久,“布室”内传来一道熟悉又虚弱的声音:“醒着的……柳姑娘……不许……我睡呢,……督主,我……我有话要说……”

这便是要交代遗言的意思了。

周玉臣的五脏六腑痛得几乎要化了去,她勉强笑道:“好,正好陪你说会儿话,解解乏。”

一帘之隔,只听齐芥娘道:“……今日……斩将的功勋……我……与齐珍……平分,倘若朝廷要……要说我是……什么钱齐氏……,这功劳……我便……不要了……”

周玉臣一时愕然,毕竟齐芥娘心性好强,从前跟孙谦争萨克混,后来与崔昭也有竞争之意。周家军上下,谁不知道齐芥娘总把“名载豪杰碑”挂在嘴边?但是很快,她又明白过来:齐芥娘在投匪之前,曾经手刃了叛国的丈夫。

按大梁的风俗,女子冠夫姓是定律,更何况是在官方文书里?

且说,齐芥娘弑夫一事,知道内情的人寥寥可数。在此之前,二人又未曾和离,因此朝廷要封赏齐芥娘,必然要带上她那死透的丈夫。

可是,谁愿意冠上叛徒的姓氏?

周玉臣当即颔首,毫不犹豫道:“好,我会替你彻底抹去他,教钱氏与你再无瓜葛。天上地下,从今往后,只有[燕州柱臣]、[龙虎将军]齐芥娘,没有什么钱齐氏。”

齐芥娘沉沉地喘了口气,才又问:“……龙虎将军……是……多大的……官儿?再往上……莫不是……凤凰……麒麟……大将军?”

“是正二品。”

周玉臣仓促地抹了把眼泪,故意吊儿郎当地笑道:“这官职还是有些小了。等你养好了伤,咱们去宰了鹰咎棱,指不定还能把五军都督府的都督抢过来。那可是一品大员,绯色朝服带麒麟补子,要多气派就有多气派!”

齐芥娘发出一声吃痛的笑声,似乎很有些向往。

很快,齐芥娘又低声道:“……要是真的……能这样就好了,……要是……我能再陪督主……上一回战场……,便把这功名……给潘将军吧……”

“……还有……李仙君……还有……蓝蕤娘……,要是能分给……她们……就好了……”

周玉臣重重地点头,哑声道:“你放心,我答应你,大家的功劳一个也不会少。”

里头似乎安静了,只有隐约抽泣的声音,不知是帐内还是帐外。

过了好一阵,齐芥娘才气若游丝道:“……督主……我……我放心不下你……,京师……离燕州……太远……了。”

听到此处,周玉臣已是双目通红,偏生不肯教半颗泪珠儿滚将下来,只把牙咬得咯咯生响。

她知道齐芥娘在担心什么,周家军付出了如此大的代价,才勉强守住了京师。但是功劳最后是谁的,尚且两说。在南方建立行在的天授帝,对此作何猜想,又是另一重难题。

毕竟周玉臣、赵况选择了“弃父救城”,可谓是大逆不道。

他们还能回去吗?倘若京师危机解除,王皇后或天授帝要他们南下勤王,又该怎么办呢?

继续战争,继续死人,继续如柴火一般被耗费使用。

周玉臣等人的下场是什么?这样真的值得吗?

滴答。

滴答。

滚烫的眼泪混着血水一同砸落在衣襟上,砸得心口一片冰凉。须臾,周玉臣才能继续用混不吝的语气,笑道:

“不远的,等我们回去的时候,你就知道了。”

“我们会渡过澜江,从白浪拍岸的河道驶入,两三日就可进入檀州。到时候我们到柳城去休整,那儿是苟戎在管,现在的柳城已是今非昔比。往来的商船像鱼儿一样涌入檀州,风吹过来时,船上的香料、米粮、油香味会弥散在空气里。”

“岸上会有兴奋乱叫的小孩,一路追着船只跑呀跑……”

说到此处,周玉臣顿住,声词已经哽咽。

正当勉强克制之际,伤员营里忽然传来了一阵稚嫩清脆的声音。

那是小小的林上锦在安抚伤兵:“哥哥,是伤口很疼吗?还是想娘亲了?……要是难受的话,我给哥哥唱首歌吧!”

也不知伤兵说了什么,很快,便听见林上锦脆生生的歌声——

“……一条大河波浪宽。”

“……风吹稻花香两岸。”

“我家就在岸上住……”

“听惯了艄公的号子,看惯了船上的白帆……”

渐渐地,营帐内的士卒们也应和而唱,原本哼痛的、哭泣的、叫唤爹娘的哭腔,不知不觉都归拢为同一道歌声:

“……好山好水好地方。”

“条条大路都宽畅……”

“朋友来了有好酒……”

“若是那豺狼来了……迎接他的——有刀枪!”

到了最后,莫说是伤员营,整个孤鸾山的大营里,处处都在哼唱同一首歌。

周玉臣竟一时怔愣,骤然垂下头去,眼泪滂沱直下!

值得。

纵使要她粉身碎骨、死后败名、一无所有……可为了这首歌也值得!

与此同时,布帘内也传出了柳元娘亢奋的声音——

“止住了!血止住了!”

作者有话说:

近期实在不够支棱(滑跪),今日留评者,掉落作者的膝盖!一条大河波浪宽,风吹稻花香两岸——《一条大河/我的祖国》,也是《上甘岭》的主题曲。近期的事情,想必大家也知道了,看到很多女孩子说以后只买国货,真是十分可爱。此处摘取一段电影台词,与君共勉:“你们凭什么认为我们能打赢这场战争?”“因为只有打赢,中国人才能生存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