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第二卷

孤鸾山上, 天色将明未明。

但见那白茫茫的雾气慢慢化开,山峦树影都显了形。东边泛起鱼肚白,太阳在阴墨墨的云层里, 正憋着股劲儿要拱出来, 混沌沌的天际漏出几线金光。

“有趣, 实在有趣!周督主这厢正要审问胡伯言一家呢, 那头吴长春就被举报了,竟能有人比咱们督主的速度更快!”

这天早上惯例的农事时间,柳元娘破天荒跟着赵况一道早起, 她抱着胳膊站在屋檐下,啧啧赞道:

“你说城里那些达官贵族,平日里读了那么多圣贤书,怎么偏偏在这件事上看不破?居然还真让一个牛鼻子老道给忽悠了!”

“嘿,这你就不知道了吧?”

赖贵儿提着一桶水走过来, 潦草地浇了半瓢水:“三清观原本是老子祠,是咱们京城里有名的古圣灵迹,每每祈福都有福应。皇上他老人家入道之后,就诏令将老子祠改建为三清观。当年设坛祭神,还出现过太上老君的法相天地呢!”

“三清观这般声名赫赫, 道家诸贤云集。可是他们所有人的供养, 都比不上挂单的郭道士, 一会儿降神谕,一会儿通阴阳,这谁听了不迷糊?你不也是时不时就要拜一拜吗?”

柳元娘想了想,确实,自己每逢初一十五都要烧香问佛,而她所喜欢的蓝将军蓝蕤娘, 也是每逢初一、初八、十四、十五……等时间,必要茹素,称为十日斋。

如此想来,也是讪讪无话。

她连忙转了话头,问道:“殿下,你说齐青她们的赏赐,能成吗?”

正在松土浇水的赵况,微微一怔。

这两日,营地里不是在聊齐青、燕十三娘、谢问玉三人,在御前如何智斗妖道、如何力缆狂澜;就是在说甜水巷最不起眼的李凤儿,如何大义灭亲,又如何夜奔告发。

吴长春和郭道士当街问斩,胡伯言重金贿赂吴长春一事也被揭发。胡家人在得知消息后,审都不用周玉臣审了,把剩下的财货和事情都交代得干干净净。

按理说郭道士斩了也就斩了,吴长春毕竟是朝廷官员,就算杀头也得走司法流程。

但是皇后不同意,要求审问清楚,就立即斩杀。

不仅要杀,还要杀得大张旗鼓。两个家伙几乎是被押着游城了一天一夜,浑身上下都被砸了粪水泥巴石头,直砸得人头破血流的,这才留着半口气到集市行刑。

当天夜里,城墙上又多了两颗人头,和达勒、努伯特的脑袋一起并排吹冷风、看月亮。

据说守城的将士,听说这两货居然想把他们骗下城去,还要不着盔甲地直面虏人。挂上城墙前,又挨个朝上头吐了好几口唾沫。

不论怎么说,京师的城门总归是安稳了。

如此功劳,齐青、李凤儿等人必然是要赏的。越是战时,赏罚越要分明。

只是怎么赏是就是另一个问题了。

柳明、黄渺之、杨虚中等人坚持要以诰命为赏。

须知,江捷是二品封疆大吏,其任职的诰命,在江母的身上。后来王知恩倒台,新认的干爷爷李望春又还没运作起来。因此建树不多的江捷,还未能给齐青挣来一个正儿八经的诰命夫人。

杨虚中则在病榻中建议,齐青千里迢迢从黔州入京,情为救国,实该给个一品诰命。如此,她的品级反而超过了江捷。

按理说,这已经是个顶顶光鲜的封赏了,荣耀胜过夫婿。

然而。

周玉臣得知后,却替齐青等人婉拒了这个提议。她坚持要实职、虚授同赏,虚授也不要什么诰命夫人,而是要奉训大夫。

且说,这个散阶仅仅是从五品,按例或是荫袭、晋升,或是科举、军功,都有可能获得。齐青一行人,于危难之际救国救民,按军功给一个奉训大夫并不过分。

但这却遭到了士大夫们的激烈反对。

这群官场老油条敏锐地发现,奉训大夫是不值什么,可一旦给了,女子授予官身的先河必由此而起。

连续几天,养心殿内是沸反盈天。

老臣捶胸顿足,说“牝鸡司晨”有违祖制,大梁建国百年,政通人和,实有赖于祖宗家法,祖宗的典故里就没有过这样的事。

周玉臣则说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

你要引经据典是吧?行。看看被陈朝册封为中郎将的“冼夫人”,再看看被明朝册封为忠贞侯、任总兵官的“秦良玉”。其史书有载、青史留名,又岂止百年?

诸位大人别急,你们还未必能留于史册呢!就算诸君今天撞死在这,就死在这养心殿上,在史官笔下也不过是“某年月日,某人猝死”而已。

言辞之锋利,赖贵儿想到都替那些朝臣臊得慌!

见赵况盯着自己,赖贵儿赶忙勺满水瓢。他也没看菜圃是干是湿、是砖是土,就泼喇喇地浇将下去,直浇得东一绺西一绺的:

“要我说来,周督主偏偏赶着仗没打完就急着要封官,这不是自找麻烦吗?等击退了虏人王,再拿军功说话岂不硬气?”

眼看那韭菜畦里汪着水潭,荠菜地里干得发蔫。

赵况无奈地夺过葫芦瓢,摇头道:“稳固京师关防,这军功还不够硬吗?”

“有些话,就得趁着乱仗才好说。真要等大功告成,反倒没地儿落脚了。”

柳元娘见他不答自己,噔噔几步下来,刚要叉腰再问。

谁知赵况就跟后脑勺长了眼睛似的,转身又道:“不过,齐青等人的官职,关口在皇后。此事多半能成。”

柳元娘、赖贵儿齐声问道:“殿下如何确信?”

赵况却只是摇头不语,专心致志去拾弄他的小菜圃。

但见那菜圃里水光乱迸、珠玉横流。

韭菜叶儿滴溜溜挂着水珠子,端的翡翠也似;荠菜叶子湿漉漉地压弯了腰,恰如新玉初成。几株新栽的莴苣苗,沾了水汽便探头探脑的;两行老菘菜抽着苔,新簇簇地开着白花,叫那水滴砸得颤颤巍巍。

墙角还有野蜂嗡嗡地闹,直绕着几簇花丛打转,颇有农家闲趣的况味。

而就在此时,周玉臣低低的嗓音在他身后道:“殿下如何确信?”

一模一样的六个字,还带了点儿懒散的笑意,却叫赵况的身形颤了一颤。

自河汊战役以来,赵况知道自己要完了。

他虽然没有露出真正的功夫,更不曾于万军之中飞檐走壁,却也装不得怯懦皇子了。这几日,他就像屠宰场的猪、案板上的鱼,只擎等着周玉臣落刀。

结果周玉臣一阵儿忙着查胡家人的潜逃,一阵儿跟朝臣们斗智斗勇,一阵儿又得训练手下的联合军队……便是军中的马儿都比他重要。

赵况甚至想发自内心地问一句:有你这么当乱臣贼子的吗?正常情况,不该是彻底幽禁,或干脆灌药吗?

你是忌惮宫里的皇后娘娘,还是怕我已经在军中露了脸?

那头,融融的日光下,周玉臣也在打量赵况。

他依旧带着羞怯,分明生得那么高大,却总是半垂着眼睛不敢直视自己。这一双眼睛啊,分明是悬在腥海血池上的一双明净,填满了温驯和怯懦。原来也敢自陷冲天血阵,置身于杀戮之中。

只听赵况轻轻咳嗽一声,低声道:“因为皇后娘娘此时,也是危局重重。”

周玉臣缓步上前,与他并肩而立:“噢?此话怎讲?”

赵况本能地垂眼,却见自己的影子正正地落在周玉臣曳撒的膝澜上,显得那上面水浪层层的海水江崖纹,一半熠熠,一半蛰伏,明暗交织。

赵况知道自己再说下去,每多说一个字,都要引起她一分忌惮。这身眼盲口哑的皮囊,他都穿了八年了,要脱也不急于一时。

可是那些字句,却似脱缰野马一般,从唇齿中挣出来:

“北虏来犯,娘娘两次救国于危,可这一回却没有闻人决这样的宰辅支持。所以每每决策,都如逆海行舟。”

“等到虏人王退兵之时、皇上回銮之际,恐怕娘娘的处境会比上一次更糟糕。”

赖贵儿给听愣了,柳元娘也是一脸惊愕。

赵况则越说越流利,他忍耐着耳红脸热,又道:“眼下吴长春一案事发,朝廷重臣中,主战如黄渺之、主和如柳明,哪个不是陷在泥潭里动弹不得?皇后娘娘此时不重整朝纲、再立威仪,更待何时?”

“——所以,齐青一事,皇后不会让步。”

陡然间,太阳出来了,万道天光如倾。

周玉臣立在朗朗晴光下,但见赵况面上的赤红未退,倒有些破罐子破摔的意思。像一只被业火烫心的小兽,愤出利爪,要把这天地都撕个七零八落。

事实上,在齐芥娘告诉她实情之后,周玉臣瞬间起了杀心。

且说,周玉臣当初只带了齐王南下勤王,实有两重计较:

一则恐战事不利,若周玉臣战败,赵况、赵净两位皇子俱陷敌手,那大梁江山可就真要完犊子了;

二则,赵净好歹也是个镇安郡王,是正经的赵氏宗室。先把他养在中渡镇,万一有意外,周玉臣安置在燕州的蓝蕤娘、周燕官、闻人鹤,还能借用赵氏皇族的名头召集兵勇、再续前志。

傀儡皇帝而已,立谁不是立?

某种程度,赵净比赵况这样表面上装聋作哑、背地里胆大包天的皇子,还更好用。

但是齐芥娘却另有一番陈情,她说努伯特压着中军打的时候,赵况片刻不退,铁骨朵砍到跟前也不皱眉头,更喝令亲兵不得近前。

中军的手足哪个不是血里火里滚出来的,哪个不是生如草芥、任由贵族蹂躏?

阶级之下,人人活得一文不名,有哪个见过天潢贵胄这般身先士卒?又有哪个见过贵人拒绝自己的保护?

何况赵况和周玉臣一样,都没有步人甲!

莫说齐芥娘是周玉臣要用的人,此般人心又怎能轻掷?

如今若是无端端就换了齐王的大纛,只怕会寒了众手足的心。

作者有话说:

赵况(认真):“周玉臣到底是要幽禁我,还是毒傻我?”周玉臣(更认真):“啧,这么聪明,不如杀了换一个。”今天踩点支棱了!感谢宝于大人的营养液和打赏!我真有种自己明明不太行,但是被哄着愣是行了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