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 周玉臣也在端视眼前的少年皇子。
眼下赖贵儿和林上锦虽然回去了,可江夫人齐青和江家小姐少爷也在。某种程度来说,江夫人及江家的孩子也是人质。为了“保护”他们, 齐王寓所的戒备反而比以前更严, 每日进出都有三重扈卫看守。
然而, 到了今时今日, 赵况仍是羞涩而局促的样子。他似乎不曾了解过自己的处境,眼神清明又干净,像不曾被尘埃污染的初雪, 什么也不明白。
这份羞涩与清明,在今日的会议上就成了齐王谦恭有礼的证明——毕竟大梁的官员最吃温良恭俭这套。
特权是一种极具欺骗性的华服,它用规矩、礼仪、服饰、称呼等等东西,把凡胎肉骨的众生划分成了三六九等。
周玉臣听到有士卒赞叹“齐王乃玉人”。是啊,白皙的面容, 整齐的牙齿,柔软的肌肤,俊秀的外表……无一不证明这个人是生养于锦绣之中。他的容貌、衣履,甚至包括松弛宽和的气态,都是无需从事生产的结果, 是贵族高人一等的证明, 是不曾真正吃过苦的显像。
这样一个人物, 如果是从前养在深宫的时候,说出这种“不想当齐王”的话。周玉臣勉强会有半分相信。
毕竟年轻人没吃过苦,最大的苦难就是“早死的娘无情的爹”,读了些“最是无情帝王家”的酸诗,就错以为天底下的苦水都叫他一个人喝了。因此偶尔向往一下寻常百姓的亲情关系,也实属正常。
但是现在的齐王, 在经历了几场大战,几次生离死别之后,他已经见识过非特权阶级的下场了。
就以江捷援助中渡镇来说,如果不是齐王这个龙子皇孙在燕州,他江捷会管中渡镇的百姓死活?会在乎有多少城池要被屠城?又有多少百姓要易子而食?
亲情?
普通人的亲情,在走投无路的时候,也不过是菜人和两脚羊而已!
周玉臣将药碗中的苦药一饮而尽,舌尖残留的苦涩在口中蔓延。分明是喝药,却有种饮酒的豪迈。
她恣意地靠在椅背上,语气稀松平常:
“臣方才说,不打算说服王玠,是因为他已经在准备拔营了。翠花,你与殿下说说今日打听到的消息。”
赵况一怔,正要往抽屉里取蜜饯的手顿住。
“好叫殿下知道!”
轩辕翠花把自己小心翼翼地挤在一只小杌子上,看起来有几分局促:
“昨天的时候,我就发现祁州军的锅灶少了,他们装辎重的马车也少了好几辆。殿下,恐怕祁州军已经在分批南下了,今日与我们开会,不过是要稳住您和周太监而已哩!还有……”
轩辕翠花小心翼翼地看了周玉臣一眼,才又对赵况道:
“鹰咎棱那狗东西,居然公开支持高托山和孔孟真,还说什么……赵氏无德,高、孔二人这是替天行道,是正经的为国为民。”
说到“赵氏无德”四个字时,轩辕翠花那雷鸣似的嗓音,忽然变得轻飘含糊,好像这四个字再多嚼两下都会划拉嘴。
轩辕翠花心里嘀咕,唉,这种实话为什么非得让我来说呢?咱们从前跟周太监有啥说啥,那也是关上门的自己人呀!鹰咎棱既然能说这话,指不定要横插一脚,给叛军一些军事支持。现在祁州也不知有多少虏人,敌匪相合,祁州军再是不情愿也得避让!
在这种情况下,一旦王玠拔营,愿意留下来的勤王军会越来越少。哪怕是刘二狗这样脑子一热急吼吼地要抢回太子、保卫皇帝的淳朴百姓,发现没几个人愿意留下来后,也难免不会打退堂鼓。
这娇花嫩蕊似的齐王殿下,从前也没参加过军务,也不知他能不能明白现在的情况有多坏?
莫说是轩辕翠花嘀咕,赵况心里也是十分茫然。
这是周玉臣第一次让他参与军机。
轩辕翠花给他说明军情的时候,周玉臣就端着茶盏,从容自若地在一旁喝茶。她似乎一点儿都不在乎,他这个齐王能不能听懂,又或是……会不会对权力产生欲望。
欲望,在周玉臣那从来都是明目张胆、毫不掩饰的。那种煊煊赫赫的野心,不容置疑的强势,无一处不在说明,这个少年宦官不会容许任何人沾染她的权柄。
唯一能弹压周玉臣的两个文官,不论是气势高傲的余博然,还是愿意配合的闻人鹤,现在都被她丢在了燕州。尤其是闻人鹤,只因为质疑了周玉臣一次,就被放在燕州和那些世家大户玩“你压我一筹,我又压你一头”的游戏了。现在估计正在焦头烂额,怎么跟燕东临斗智斗勇呢。
表面上,两个人依旧是肝胆相照的生死之交。但是闻人鹤自己也嘀咕过,他和周玉臣再也没有过江畔散步、城下交心的时刻了。
至于另一个举足轻重的文官余博然,现在是死是活还两说。
须知,当初潘处道北上剿匪的时候,除了监督的文官之外,朝廷还得安排一个监军的太监扈九呢!
现在呢?同样是兵权在握,可是有谁能监军周玉臣?眼下这支明面上归属“齐王”,实际上已经打出“周”字旌旗的军队,全军将领,也只认周玉臣一人而已。
这样一个“卧榻之侧岂容酣睡”的专权宦官,今日怎会容许自己介入军事?
赵况再次悄悄地看向周玉臣。
熟料,这时周玉臣也恰好转过头来,笑道:“王玠早在会议之前,就已经完成了内部动员。鹰咎棱与盗匪联合的消息,自然是瞒不住的。为了稳固军心之故,臣建议,我们应当也做一次募兵动员。”
“殿下以为如何?”
周玉臣的眼神里没有往日的冷淡,口吻也十分温和。温良得好像她一直都是这般听训上意,好像她真的在乎他在想什么,要说什么。
烛火忽地一跳,原本沉静的影子便乱了。
大概是那样的眼神太少见,赵况的心脏也跟着一跳。
他垂下眼目,只盯着案几上跃动的烛影,道:“......京畿的百姓虽然众多,但兵甲极少。即便募为士卒,恐怕效用也不大也是白白送命。”
赵况的声词里有些犹豫不决,不过又变成了笃定:“但是,孤相信周太监。”
周玉臣也是一脸忠心耿耿:“臣必不负殿下所托。”
回来的路上,已经是月明星稀。
轩辕翠花跟在周玉臣身后,好奇道:“小人不明白,动员这等小事,缘何也要过问齐王殿下?”
周玉臣朗然一笑:“这是为人臣子的本分。”
轩辕翠花仔细想了想,确实是这个道理。齐王自观澜山战役之后,先是伤了腿,又因血气不足伤了心脉,一病就是好几个月。这段时间,周玉臣虽然事事决策在先,但私下肯定也是有报备的,不然齐王的银章哪里使得动呢?
“殿下的心肠太软了,这是国战,哪还有兵民之分呢?”轩辕翠花感喟道:“好在最后还是答应了,。”
周玉臣笑而不语。
赵况答应是必然的结果。
今天就算是头猪在这里穿红袍,也得赞同周玉臣的决策。
鹰咎棱已经把高托山、孔孟真等人的造反,和自己的入侵,都说成了赵氏皇帝不道的恶果。换而言之,继所谓的“虏人天命贵种,梁人生来卑贱”的舆论宣传后,又来了第二次舆论战争——
不是我们要打你/要反你,是狗皇帝真的不做人事!
战争打到这个地步,鹰咎棱大概也明白了,云州、燕州、京畿那些坚持固守的百姓,被屠杀到这个地步都还要忠贞不渝,负隅顽抗,是因为皇帝还在。历朝历代的道德理念中,皇帝既代表国家,皇帝既是代天巡狩的天子。
看看刘二狗吧!身为京畿的百姓,上一回围城的时候,人们成了投喂北虏的“食物”。现在天子有难,这些曾经饱受蹂躏的小老百姓又站了出来。
因此,想要搞事的叛军,往往要打出“苍天已死黄天当立”的口号。
因此,新王朝覆灭旧王朝之后,统治者必须修前朝之史,把前朝皇帝写得极其昏庸无道、多疑无能,以证明自己的正义性。
好巧不巧,天授帝本人现在弃城跑了。
他不仅跑了,还在途中写信给蔑里干的国主,乞求虏人别再追捕自己:“天网恢恢,将安之耶……古之有国家而迫于危亡者,不过守与奔而已。今以守则无人,以奔则无地,此所以𫍰𫍰然,惟冀阁下之见哀而赦已。故特此奉书,愿削去旧号,是天地间皆大蔑之国,而尊无二上,亦何必劳师远涉而为后快哉!”
意思就是:求阁下饶我一命吧!我想守城,又无人可用,我想跑,也无处可逃。现在开始大梁就是您的小弟,何须劳烦你大老远来打我一顿呢?不打我也可以认怂的。
也不知道这封信,到底有没有送到鹰咎檀的手上。
但是鹰咎棱劝杨虚中投降时,曾让人一字不落地抄写了天授帝的手书,让全京城的百姓阅览。
真是丢人丢到了姥姥家!
是以这场募兵动员,能募多少不重要,募兵的质量也不重要。
重要的是号召百姓全面参与抗战,把老赵家的面子补一补,法理权稳一稳。让齐王的这面旗帜看起来光鲜漂亮些。
次日中午。
王玠为了避免第二轮军事会议,正打算写封信向齐王辞别呢,就听见自己的亲兵急匆匆进来道:
“将军,周太监在孤鸾山下动员!”
“随她折腾。”
王玠不以为然地抖开信纸,继续提笔写信。徐隽要分兵回余州,留在京师的军队只少不多,不论周玉臣急于募兵也正常。
直到他听见亲兵补了后半句:“咱们的几个兄弟都跑去听了!”
不是,动员这玩意不就是忽悠吗?我昨天不也跟你们掏过心窝子了吗?又不是听戏曲看杂耍,这种政治正确的动员到底有什么好听的?更重要的是,那可是王玠的亲军,他的手心肉!等闲士卒没有这个概念也就罢了,他们怎么也会去听周玉臣的动员?
等王玠策马冲到集市时,发现江捷、徐隽、刘二狗等人也不约而同到了此地。
地点选在了孤鸾山下的一处大村集市里。甫一到,他们几乎要被鼎沸人声掀下马背,本该囤粮避祸的百姓,竟挤得人山人海!
这个集市平时不仅有商客往来,还是主要粮食的交易场所,每天日中为市。现在是战时,买粮囤粮的人本就不少,现在更是人满为患。
王玠再定睛一看,集市最大那间粮店二楼,站着的不是周玉臣还有何人?
她和身后的齐王都没有穿昨日那身奢华的衣服,而是换了一身精神抖擞的连环甲。须知,战争时期消息的往来本来就慢。京畿不比燕州,本地的百姓对周玉臣的了解并不多。对名不见经传的齐王,更是陌生得连听都没听过。没办法,大梁太大了。
理论上是不会有多少人来的。
但是,周玉臣居然分出了一部分米粮,公开宣称齐王要补贴给京畿的百姓。
苍天在上,自古只有当兵的抢粮,何曾有当兵的放粮的道理?
因此昨天夜里放出的消息,今天的集市里就挤满了各村各乡的人。哪怕放粮还没开始,哪怕他们都不认识二楼那两个人是谁,人们个个是热情高涨。
王玠不知道,这是周玉臣母亲传授的究极大法,在现代社会的保健品公司广泛应用。
因此,他冷笑一声道:“……以蝇头小利,博取注意。殊不知京城已是危在旦夕,傻子都知道是守不住的。”
而眼下这些为了粮食而来的百姓,多是为了积攒避祸的物资,或是准备南下的嚼用。
只要不是强行征兵,否则谁会为了你一点米,就真的把自己填进壕沟里?
嘈杂的议论声中。
周玉臣身形笔直,仿佛一柄刚刚出鞘的剑。高洁而锐利。
她的声音冷硬而清晰,第一句就是——
“昨日,我们抓到了一个虏人奸细,他吐露了不少消息。”
百姓们的议论声瞬间如潮水般涌起,奸细?这种只在戏台子话本子里出现的角色,竟然活生生地出现在他们的生活中!尽管大多数人只想顾好自己的小命,但好奇心却如野草般疯长。毕竟,有米粮可拿,还有八卦可听,谁不愿意凑这个热闹?
周玉臣环视众人,待议论声渐渐低下去,她才缓缓开口——
“那虏人说,你们今日来领米粮,不是为了活命,而是为了献给蔑里干的银象王!”
此言一出,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啥?献给银象王?谁他爹的吃饱了撑的,把粮食给鹰咎棱那狗贼?!”
“这不是埋汰人吗?!”
有人低声嘀咕:“难道是要检验忠心才发米?可忠心咋体现呢?”
就在众人疑惑之际,几个机灵人立刻高声反驳:“他在撒谎!”
“放屁!我与虏狗势不两立!”
“我自己都不够吃呢,哪来的粮食给虏人?!”
周玉臣不等众人平息,紧接着又高声道——
“那虏人还说,能打仗的将士早就跑了,留在这里的都是待宰的羊羔。他们能宰杀你们一次,就能宰杀第二次,因为你们早已准备好了投降!”
这句话如同一把火,瞬间点燃了所有人的怒火。
上一轮围城战的惨状还历历在目:百姓尸骨累累,被掠走的人像牲畜一样被拴在一起,跟着牛羊一起被驱赶。那种生不如死的屈辱,哪个京畿百姓能忘记?
“放他爹的狗屁!谁投降了?!”
“我他大爷的是人,是他的祖宗姥姥!”
“别人我不管,反正老娘我绝不投降!”
群情激愤,怒火冲天。
周玉臣缓缓点头,继续沉声——
“齐王殿下想知道,他分拨出来的米粮,是给了堂堂正正的梁人,还是任人宰割的畜牲?你们是想要彻底复仇,还是跪地投降?!”
她话音未落,无数道愤怒的声音如雷霆般炸响——
“永不投降!永不!”
“复仇!我们要复仇!”
人群中,一个米农抱着半袋米,激动地喊道:“俺这米不卖了!俺要捐粮!谁打虏人,俺捐给谁!”
紧接着,一个粗犷的声音如惊雷般响起:“老子不要米了,只要一把刀!须叫那虏狗看看,到底谁才是畜牲!”
王玠震惊地发现,仅仅几句话,现场的氛围已全然变了。哪怕是那些平日里只想占便宜的市井老头,也颤颤巍巍地跟着喊:“给我一把刀!”
周玉臣微微颔首,声音冷冽而坚定:
“我相信,你们已经给予了敌人真挚的回答。”
“现在咱家也要替齐王殿下,给予你们真诚的回应。”
话音刚落,二楼的房顶垂下了一连串的头颅。虽然头颅被血污所污染,人们却仍能辨认出那是虏人的脑袋!
现场一时鸦雀无声,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
只听周玉臣冷然的声音道——
“诸君!若你们的双亲姊妹兄弟,有惨死北虏刀下者——”
话音未落,铁链骤响!成百上千的颗头颅,在空中如钟摆摇坠,直直地砸向地面。肮脏的金发随着摆动散开,暴突的灰蓝色眼珠凝结着恐惧,每张脸都僵硬在狰狞绝望的瞬间。
周玉臣双手沉沉地按在栏杆上,高声道:
“上前来,领一只头颅做祭奠!”
四下先是一片死寂中。
突然,一个老妇拨开人群钻了出来,她凄厉地哭嚎:“儿啊!娘给你讨命来了!”
紧接着。
无数声音化作怒潮,无数双手撕扯着头颅的发辫,竟将无数颗脑袋拽得凌空摇晃。
愤怒的气势,竟比刚才排队领米时还要狂热!
徐隽忍不住看了王玠一眼,二人心中俱是震撼不已:一千八百颗头颅,皇帝都没见过这么多只虏人脑袋,更何况百姓?无所不能的虏人,天命贵种威风凛凛的存在,结果也是会死会流血的!
周玉臣这一手,不仅削弱了百姓对虏人的恐惧,更点燃了他们心中的复仇之火。她带这些头颅入京,竟不是为了功勋!
作者有话说:
天网恢恢,将安之耶……完颜构向金人乞怜的书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