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江捷的如临大敌不同。
赵况神情谦和而真挚, 说话也没什么身段架子:“如何不敢当?那日孤在中渡镇命悬一线,还是江卿从黔州送了武宁铁骑和三千健卒过来,这才缓解了中渡镇的围困之急。此等恩缘, 说句救命之恩也不为过。”
徐隽、刘二狗等人越听越惊愕, 就连眼高于顶的王玠, 也忍不住再次打量江捷。
这可是认王知恩为干爹、攀李望春为干爷爷, 向权宦溜须拍马的江总兵,是靠着老婆起家,还敢沾花惹草的逐利小人!如何到了齐王嘴里, 竟成了一个忠勇之人?
不,这不可能。
潘处道当初不也是被困在中渡镇吗?缘何结拜兄弟被困时,不见这三千黔州兵?
而且听赵况的口吻,是“送”,不是“借”。
就不说那三千黔州兵了, 武宁铁骑可是用真金白银养出来的精锐,说句是大腿肉也不为过。
王玠非常清楚,眼前这个处处模仿潘处道的男人,心中的忠义到底有几两重。恐怕是赵况许诺了利益,才能让江捷心甘情愿地割肉。
而江捷本人心里叫苦不迭!
他大爷的周玉臣, 当时借兵时说是“借”, 现在到了赵况嘴里, 就是“主动相送”了。
还有,中渡镇大捷都过去多久了,赵况现在提这茬干什么?
江捷心里的疑团越来越大——
周玉臣不会还想借着分兵,又从自己身上挖块肉吧?!
他是绝对不可能答应的。
今天不论赵况给他戴多少顶高帽,不论周玉臣再说什么鬼话,他江捷死也不会再上当了!
然而, 周玉臣依旧一言不发。
她笔直地坐在赵况身后,双手交握,神情看起来有一种霜雪过后的冷淡。
整个厅堂里,只能听见赵况温款的嗓音:“想当时虏骑滚滚而来,悍不可制,有几人敢直面虏骑?江卿果真是世间少有的英杰。”
王玠眉毛动了动,没有说话。
齐王是什么意思?难道说他王玠急于南下,是惧怕虏骑、故意避战?还是要把江捷这个穷乡僻野的总兵抬出来,压在他们面前,表示齐王与江捷更亲近?
而徐隽则浮出古怪的笑容来。这话夸的,好像江捷也曾与虏人作战一样。送几千人给齐王就算是英杰,那么,齐王身后的那位少年宦官,岂不是帝国柱石了!
在众人复杂目光中,江捷连忙摆手道:“臣不过是略尽本分而已,那些……”
三千黔州兵,五百武宁铁骑啊!
江捷几乎是在痛心疾首地往下说:“……也不值什么。眼下勤王重要,殿下还是议一议如何南下救驾吧!”
这话说得很巧妙,不但把话题又带回了救驾一事上,还把道德压力转嫁给了赵况。
且说,赵况当初在燕州与虏人开战,理由是“为了大梁镇守国门,为君父屏障外虏”。作为众所周知的孝子贤孙,赵况理应比在座的任何一个都更焦急,更想南下才是。
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大梁以忠孝治天下。赵况能堂而皇之地坐在这里,不就是因为他是天授帝的儿子吗?
儿子就必须有儿子的姿态。
王玠也顺势道:“不错,鹰咎棱派出了麾下的阿斯卡,正在搜山检海地寻找皇上。虏骑悍勇,我军一旦分兵反而势薄,臣恳请殿下一同救驾!”
这是坚持要全军南下的意思。
徐隽嘴唇翕动,却也没有说话。
帝京,乃一国之重。不仅是国家的统治中心,还是政权合法性和权威性的象征。
现在太子、五皇子都被扣在敌营里,皇帝也不在京中。假如赵况拒绝南下救父,反而执意进京,其用心就很值得考究了。
更何况,鹰咎棱的野心,已经是洞若观火。
此人放着京师不取,反而派出主力部队南下追击皇帝,这是要断了赵氏皇族的法理统治。
如果赵况留守京畿,不但要失去“孝子”的名声,还有可能自己也沦为阶下囚。
于赵况而言,最好的策略就是跟着王玠一道救驾。届时,赵况不仅安全无虞,还将名利双收。只要他在皇帝膝下尽孝,伴驾左右,恐怕前程更胜于两位皇子!
没有什么比“患难与共”更深的感情了。
君不见,王知恩陪着天授帝当了一回俘虏,回来就被擢升为司礼监掌印了吗?
任凭是三岁小儿来此,也得赞同赵况如果南下,是百利而无一害。王玠就不相信,这天底下还有不在乎君父恩宠的皇嗣,还有不惧怕口诛笔伐的儿子。
这时,一直沉默不言的周玉臣终于开口了。
不知何时她已经离开了座位,恭敬地站在齐王身侧,语气平静:
“殿下,臣也以为您应当留守京畿。诸位将军更须得留下一支军队,共同守备京师。”
此话一出,众人皆是窃窃私语:“这周太监未免也太自负了!真以为打了几场胜仗,就能百战百胜了么?”
“握兵自重,却弃君父于不顾!世间怎会有这等无君无父之人?!”
“齐王要是听信了她的话,岂不是要被天下人嗤笑?”
唯有刘二狗一脸激动地看着周玉臣。
留守好啊,留守他们这些百姓就安全了。
而徐隽却目光熠熠,所有所思。
这帮人似乎没有意识到,三言两语间,齐王的身份已经不再是“燕州军的主帅”,而是听取建议的话事人。明明一个时辰前,他们都认为齐王是一个不懂兵事的病弱皇子,军功都靠周玉臣。甚至一天前就没几个人想过,要听这个十七岁少年的军事意见!
而现在呢?不知不觉中,齐王的语境身份,已经和周玉臣分割开了——
他彻底成了评判者。
现在,所有人的矛头都对准了周玉臣。
“周督主,俺却有几句要问你!”
王玠麾下的一名武将,站起来瓮声瓮气道:“虏人虽然部分撤兵了,但是京畿仍有数万之众。据我所知,你手中的军队都是凑来的,所谓三万[乞活军]也是半路收编的流民。你就靠这样一支队伍,大言不惭地要与虏骑作战吗?”
另一名文官,更是怒目相视:“我听闻殿下身体柔弱,此次起兵抗敌乃是为了君父。此等孝心,天地可鉴!现在君父就在江南受难,你不思救驾,却想鼓动殿下留在京城,到底是何等居心?!”
周玉臣微微一笑,转头看向发话的二人:
“敢问两位,我们现在在何处?”
对于这种明知故问,文臣冷哼一声不肯搭话,武将则没好气道:“这还用问?孤鸾山就在帝都城外!”
周玉臣不以为意,笑眯眯道:“不错,我们脚下的土地就是帝都。”
“——诸君!自古以来,亡国者,先亡帝都。因为帝都不仅是[天下之中],更是百姓的瞻望之地,如果连都城都守不住,万方百姓如何看待朝廷?四海邦邻又该如何看待大梁?!”
武将听懵了,支支吾吾半晌不能言语。
虽然周玉臣的话文绉绉的,但武将却也听懂了她的言下之意:守住帝都,对于稳定民心,维系万方黎民对政权的认同至关重要。
仔细想想,哪朝哪代的王朝灭亡,不是以都城被破为伊始呢?
帝都要是被破,天下的百姓恐怕要以为大梁无了!届时,这些武将再想征粮征兵,那是难上加难。
而文臣上下扫了一眼周玉臣,冷笑道:“迁都的朝廷,古已有之!强势如周武,不也曾迁都洛阳吗?只要皇上安在,大梁的国统就在!岂能以一城而限制?”
他更以鄙夷的口吻,不加掩饰地嘲讽道:“周太监虽然年少,却也是天子身边的奴仆,难道你在内书堂不曾读过史?何以做这等小儿之言?”
周玉臣定定望着对方,忽然哈哈大笑!
直把诸人笑得一头雾水。
而周玉臣笑罢了,环视众人:“方才,咱家听闻祁州、余州两地皆有盗匪作乱,更有贼首自立为王。如此乱象,你们有没有想过为什么?”
王玠脸色骤然变得难看!
周玉臣笑了笑,一字一句道:“看来王镇台已经想到了。”
“不错,如此乱象,正是因为帝都两度被围。泱泱大国,万邦之首,结果连国家的都城都守不住!你叫天下人如何相信,朝廷仍有能力掌控全局?各地乱军又如何能对朝廷产生敬畏之心?只怕[心怀愤懑]者有之,[怀僭不轨]者亦有之。”
“是以,咱家建议殿下镇守都城,不仅是为了君父,更是为了朝廷与诸位将军呢!”
文臣愕然,他知道周玉臣说的是实情,一时竟难以反驳!
而周玉臣这时才看向文臣,她的眼神很轻,笑容倨傲而冷漠:“不知这位无名氏,咱家这等小儿之言,你可听懂了?”
好家伙,无名氏!
周玉臣竟然是连他姓甚名谁都懒得问!
文臣羞恼不已,气得浑身发颤,只得求助地看向王玠。
王玠则把目光投向了江捷,眼神似乎在说:齐王的救命恩人,你不该出来说几句吗?
江捷也反应过来了。
给我戴“忠臣良将”的帽子是吧?行!今儿我就戴这个高帽了,你们可别后悔!
江捷转身就“扑通”一声跪下,对赵况忧心忡忡道:“周太监掌兵不过半载,不知兵事凶险,臣请殿下三思!”
“京畿地势开阔,与燕州的地形天差地别。孙不朗老将军何等骁勇,可是与虏人正面野战时,说覆灭也就覆灭了!再者,燕州现在还有一半在虏人手上,云州更有虏人的后备军队。假如蔑里干的酋主派出第三支大军呢?假如燕州彻底全境失守呢?檀州岂不是也危在旦夕?”
赵况似乎听进去了,面露犹豫道:“如此说来,京畿能不能守住,关口不在有多少士卒,反而在燕檀?”
江捷颔首道:“正是如此。眼下祁州、余州已被盗贼所侵,一旦燕檀失守,帝京反而成了孤城!即便臣等留在此地,拼死抵抗,也无余力拱卫呀。”
众人听了也是纷纷颔首。
须知,帝京不是产粮的主城市,城中的供给全靠泗澜之漕,每年从各地运来的米粮数百万石。
周玉臣现下没有被虏骑所困,燕檀的粮道也没断绝,所以还能意气扬扬。
一旦被困于城中,那就是笼中之鸟、网中之鱼!
赵况长叹一声:“江卿所言,孤又怎么会不知?只是如此把京畿百姓轻抛,孤实在于心不忍。”
江捷心中愈发得意,语气也愈发真挚:“臣也于心不忍!”
“臣当初听闻殿下在中渡镇有难,心中是焦急万分,昼夜难安。若不是为了镇守黔州,臣恨不得亲自领兵救主。殿下,如今太子、五皇子都已落入敌手,臣怎能忍心让您以身涉险?”
“只怕君父在江南知道了,也要为殿下忧心!”
意思就是,不是京师不该守,而是根本就守不住。回头你的皇帝老爹知道了,恐怕也要怀疑你是不肖子孙。而你齐王本人,也要白白浪送在此。
赵况颇以为然地点点头,清润的目光看向周玉臣:“周太监,江卿所言亦有理啊。”
江捷也不动声色地抬起头,这回他倒要看看,周玉臣还能怎么说!
但是,周玉臣忽然笑了——
“说到这个。”
她的笑容里很有些不以为意,似乎说得是一件无足挂齿的小事:“臣竟忘了禀报殿下,前日燕州已经全境收复了。”
王玠、徐隽俱是大惊!
饶是江捷也觉得不可思议!
且说,江捷是在场所有的将领中,唯一了解周玉臣在燕州战绩的人。诚然,周玉臣确实是个将才。可她能有今日,不是靠着黔州兵、檀州兵这两支精锐吗?
江捷南下的时候,派人打听过,三千黔州兵仍然留驻在中渡镇,昂潵撤退后,蓝蕤娘再也没有调动过他们。
所以这燕州是怎么收复的?
难道齐王麾下不只是一个周玉臣?!
而齐王俊丽的嘴唇里漏出一声叹息,带着几分不满:“比孤想象中晚了几日啊。”
王玠和江捷呼吸一滞。
汝听人言否?
鹰咎棱是在正月攻入燕州的,现在短短不到四个月的时间,周玉臣就收复了全境。齐王居然还不满意?当年张邈叛曹迎吕,饶是枭雄如曹操,也花了两年时间才收复兖州好吗!
周玉臣居然也微微颔首:“确实是有些慢。”
她的视线低低地扫过众人,低声笑道:“不过,好在云州的虏骑已被剿灭,檀州一窝蜂也被我镇压,燕檀暂时无虞了。”
王玠再也忍不住了。
再这样下去,分兵恐怕必成定局!
他站起身,沉声问道:“数月以来,燕云两地的虏骑是互为犄角,相互支援。难不成他们都成傻子,任由你挨个攻破?周太监,你有何证据敢说燕州收复?云州的后备虏骑被灭?”
周玉臣待他倒是很客气,先是冲王玠竖起大拇指,赞叹道:“不愧是王镇台,果真细心!”
话音一转,她向众人摊开双手,笑道:“不久前你们还有人质疑我,带着这么多只脑袋南下,到底是为了勤王还是为了邀功。唉,难道你们就没仔细看看?那正是云州虏骑的脑袋,一颗颗都是新鲜的,现宰现割!”
众人顿时议论纷纷,是啊,一千多颗虏人脑袋,四千多匹马,这可是万万做不得假的。
难怪周玉臣非得带着这么多只脑袋南下。
还有檀州一窝蜂是怎么回事?邱遗都无法镇压的张迪,居然被周玉臣剿灭了?
自然,仍有人不相信。
毕竟大梁武将谎报军功那是家常便饭,用士卒的头颅充作首领,也算是常规操作。
昔日狄青征讨侬智高的时候,侬智高兵败后,下落不明。狄青麾下有一个叫陈曙的家伙,他为了冒功,找了一个貌似侬智高的士卒首级来抢功。狄青何等威名,陈曙都敢这么干,何况现在山高皇帝远呢?
刚才被当做“无名氏”的文官,便出声道:
“普通士卒也不值什么,你既说燕州已收复,总不会一个有头脸的虏人首领也无吧?”
周玉臣像是早已料到他要这样说,抚掌笑道:
“翠花,把人头取出来给无名氏看看。”
话音方落,轩辕翠花便捧出了只小匣子!
众人但见,那里面是一颗用石灰裹就的头颅,正是鹰咎棱麾下的另一员大将呼吉儿!
如此还有什么话可说?
王玠再次沉默。
刚才还侃侃而谈的江捷,也隐约感觉大事不妙:
不对劲!
很不对劲,怎么感觉这是又要上当的前奏啊!
燕州的收复,是何等大事!齐王殿下怎么可能到此时才知晓?恐怕这两个人是提前做局。可恨那齐王还故意引得自己分析了一通,结果江捷说得越多,被反驳得就越厉害。
只怕王玠也要以为,他站出来是为了跟齐王一唱一和!
这时,周玉臣终于露出了八颗整齐的白牙,对齐王笑道:“殿下,江镇台如此拳拳之心,字字句句都在惦记您与君父的安危,实在是叫臣动感!殿下何不以军中物赏之?”
而不食人间烟火的齐王,也是一脸动容:“理应如此。”
很快,林上锦抱着一只小小的匣子上前来,她当着江捷的面打开了匣子,又飞快地盖上盖子。好像里面装满了珠光宝气的财货似的,轻易不肯教人看。
而江捷则整个人呆住了!
周玉臣又轻轻地拍着江捷肩膀,低声笑道:“收下罢。江镇台如此为国为家,这是您应得的。”
大家纷纷猜测匣子里到底是什么宝贝?竟能让江总兵看得失神?
在众人艳羡的目光中,江捷却浑身僵硬地抱着小匣子,再也不吭一声。
见此情形,王玠暗暗道:看来江捷已经被说服,徐隽又有心分兵,此事已经势不可挡。
不论齐王如何计较,他须得把自己的四万人全须全尾地带出去!
作者有话说:
周玉臣(掏掏耳朵):“谁小儿之言?”江捷(悔不当初):“我就不该接话,我就不该接话!”另外,最近JJ删评删得我一脸茫然。评论莫名其妙就被吃了,我点申诉,还显示参数错误。谁错误!你就说说谁错误!一句卧槽都不能说了吗?可恶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