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回皇帝?
赵况摊开双手, 嘲讽地看着自己手上的茧子。
他天生患有心疾,按医嘱,实不该提剑学武。兰婉如一开始也只是教他强身健体的基础招式, 早晚打两套慢拳, 也便罢了。淑妃爱护他, 不许他过于疲惫, 因为担心赵况夜间贪看字帖,时不时还叫卫王抽查。
赵况被卫王抓了好几次现行,甚至有一回差点让蜡烛烧了被褥。
还是卫王帮他灭了火, 偷偷换了床被褥给他。
他记得,那位比自己大几岁的兄长,无奈地劝道:“诗集字帖又不会跑,何须这样着急?来日方长,小况。”
来日方长。
年幼的赵况相信了这句话, 好像只要不论他睡多久,风花雪月的诗集、传世大家的字帖、温柔慈爱的淑妃、热情急性的兰姨、温款耐心的兄长、风趣幽默的父亲……他所钟爱的一切都依然在。
不论他走到哪里,不论他说什么胡话,总有人眷爱地注视着他、包容着他。不论天荒地老,白昼黑夜, 更论不休。
直到有朝一日, 皇帝北狩。
宫人都说关贵妃忠贞不二, 她不仅为了丈夫日夜哭泣,还虔诚茹素,以求神明的救赎。满朝文武一边相视而泣,一边咒骂兴武误国。
可是,神明真能保护大梁不受侵略吗?烧香拜佛、日哭夜哭,就能哭死虏人吗?战败真的是武将的错吗?
疑问一直在幼年皇子的心里徘徊不去。
是淑妃告诉他:“如果烧香拜佛便可救世。那么满天神佛就绝不是慈悲为怀、普度众生的神明, 而是收受贿赂、卖福鬻命的赃神。如果烧香磕头也无用,又何必拜它?”
是卫王宽慰他:“小况,你我都不是盖世英杰,没有力缆狂澜的能力。一件事到底谁对谁错,有时候也很难说清。但天下是由许多人组成的,如果每个人都尽其所能,不再互相指摘。大梁必然万年绵长。”
从此,走几步都喘气的小皇子,提起了他的剑。
他曾真心实意地想过,要把天授帝救回来。
那时候的天授帝,锐精图治,事必躬亲,力图改变重文抑武的局面。
那时候的皇帝,是妃嫔口中的风流才子,是皇嗣心里的宽仁父亲,是廷臣眼里的圣明帝王。甚至因为皇帝太过于勤勉,以至于当时的首辅闻人决不得不劝谏皇帝,须得保重身体。
然而。
他心目中的英杰,一回来就逼死了兄长。
兄长死了,三哥也死了,皇后病重得命悬一线……然后就是淑妃。
赵况仍记得,淑妃被赐死之际,她望向自己的目光悲伤而愧疚。
她一阵悲伤地呢喃:“我的儿,你还这样小,以后该怎么办呢?”
一阵又替他擦去眼泪,叮嘱道:“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不要太聪明,藏好自己。”
人的记忆太好,有时候是一种残忍。
他永远记得,那干燥而柔软的手指,是如何一点点褪去温度,从温暖变得冰冷,直至最后僵硬如石。
赵况咬牙切齿地笑了起来,笑得柳元娘心里发毛。
柳元娘搓了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嘀咕道:
“你这神情不像是勤王,倒更像是要弑君……就不能笑得温柔可亲一点吗?你可是传说中的孝子[齐王]啊!”
赵况沉沉地吐出一口气,仍旧是温款的口吻:
“如果我说,我根本不在乎这个齐王之位。你相信吗?”
柳元娘心道,这怎么可能呢?做龙子皇孙,总归比做江湖游侠好吧?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吃穿是锦衣玉食,所居是金雕玉砌,人人敬畏。每天给他磕头跪拜的人,拢在一起也不比庙里的神仙少。
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但柳元娘嘴上应付道:“信信信,哎,你还没说,你到底想要什么呢!”
赵况垂下眼帘,玉净的脸上没有表情,声音却很低很低:
“……我六岁生辰那年,母亲送给我一件小玩意。是临案对酌的两个泥人,以残灯为伴。我认出来,这桌椅摆设和母亲书房的一样,但那张与她相对的椅子,从未有客人。包括她的丈夫,大梁皇帝。”
“我想有朝一日,再没有哪种礼法、哪种身份,能限制我的心。”
“我不必给任何人下跪,其他人也不必拜我。天上地下市井荒野,皆任由我逍遥。也许还有一个人,我不必再假装是我,她也不必再假装是她。双方都从戏台上下来,卸去脸上的油彩。”
“……然后就着半碗残灯,几句不需要深思细琢的话。饮尽一壶酒。”
说到这,赵况寂寥地笑了起来:“听起来还是让人无法相信,对不对?”
柳元娘听糊涂了。
不必给任何人下跪,那皇帝老儿呢?这个爹他不认了?
其他人也不用拜他,还要市井荒野任逍遥,这哪里是不想当齐王,简直是想浪迹江湖了呀!坏了坏了,莫不是最近这小子被关出毛病了?!
柳元娘待要再问,走道上传来了稳健的脚步声。
二人都是江湖好手,彼此对视一眼。转瞬间,赵况收起了针线盒与曳撒,又恢复了不食人间烟火的模样;柳元娘放下了二郎腿,把手里的瓜子塞在赵况怀里。
轩辕翠花一进来,便震惊地看见秀丽的齐王殿下,像观音捧净瓶一样捧着一包瓜子。旁边的唾盘里,还有堆乱糟糟的瓜子壳。
轩辕翠花心道,好嘛,原来神仙玉人似的齐王,也爱嗑瓜子呀!
“殿下大喜,燕州彻底收复了!周太监现下就在镜亭,等候殿下一同议事哩。”
赵况矜持地点点头,还未起身,轩辕翠花熊掌似的巴掌就一揸,把他从座椅上轻轻地摘了下来。轩辕翠花且摘且道:
“月黑风高的,路上没什么人,我扶着殿下走。”
可怜赵况,分明有绝世武功,却得乖乖地任由人架着出门。
柳元娘一路跟在后面,看得暗暗发笑。
半道上,轩辕翠花又扭捏地问柳元娘:“……听说周太监的袍子都是你缝补的?”
柳元娘警觉地反问:“干什么?让我缝衣服很贵的。”
“不不不,我没有这个意思!”
轩辕翠花连忙从怀里抽出帕子,苦着脸道:“周太监动辄跟我借帕子,把我方方正正的一块好帕子都给擦破了,你能不能帮我看看,这该怎么补才好?”
柳元娘哪懂这个,她呵呵干笑几声,含糊道:“你先给我,回头我帮你看看。”
轩辕翠花大乐,对赵况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殿下,让您见笑了。”
赵况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不见笑。
待会你这刺绣断裂的帕子,就该到我这儿来了。
等到了镜亭时,三人却发现:守在门口的齐芥娘,不驯而恼怒地看了赵况一眼;亭中的周玉臣神色肃然,脸上并没有燕州收复的喜悦。
周玉臣站了起来,将上座让出。
她漆黑的眼珠,仿佛有一团愤怒在燃烧,声音却还平静:
“殿下,刚刚收到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
“好消息是,北虏听闻十万众的勤王军兵临京畿,已经开始陆续撤兵。”
柳元娘和轩辕翠花的神情一松,这说明虏人也不想打硬仗。且说“凡用兵之法,驰车千驷,革车千乘,带甲十万,千里馈粮”,养兵可是要“日费千金”的!他们一路南下,若不是有燕州大户的腰包支持,恐怕早就变兵为匪了。
长时间的对峙或鏖战,都不是好事。
可这不是天大的好消息吗?为何周玉臣如此面色沉重?
总不能坏消息是虏人又折返回来了吧?
“坏消息是——”
周玉臣浮出个讥讽的笑容,目光森冷:“皇上他老人家,跑了。”
众人震惊不已!京城、百姓、军队都还在这,天授帝怎么就跑了?!
原来,太子、五皇子送到敌营后,鹰咎棱攻城的次数便有所减少。天授帝抓住这个空隙,以去陪都烧香的名义,逃出京师!
据说杨虚中早有预感,几次哭着恳求皇帝留守中原。皇后、太子妃也站出来,请求皇帝顾念中原百姓:
“帝都,乃一国之重,系天下之心。如果连您都离开了,百姓必闻风而逃!还有何人敢驻守此地,还有何人愿与虏人作战?”
天授帝表面上答应了,也信誓旦旦地说“誓与中原共存亡”。
可是当天夜里,他就带着邱遗、秦幼节、李望春、王梦吉和关贵妃仓惶遁逃!
当天授帝过浮桥的时候,随驾士卒们,这才发现自己是要离开京师!他们先是担忧留在城中的家眷,接着又因为浮桥窄小,塞不下太多人,许多士卒被弃于岸边。
士卒们忍不住攀望嚎哭,哭声响彻云霄。
这时,李望春怕影响逃跑速度,竟命令禁卫军射箭,不少士卒中箭落水、尸浮江流。
更糟糕的是,“帝国双璧”所镇守的祁州、余州,原本就有还有数万叛军。现在,因为王玠徐隽两位将军的离开,叛军们借机攻克城池。祁州二分之一的领土被破,余州大部分官员被杀,祁余两地的百姓苦不堪言!中原大地上流民遍地!
而这些人,很快就会因为走投无路,也投入叛军队伍。愤怒和绝望,是无法掩埋的,它们会变成种子在整个中原大地上生根发芽!
这还不是最可怕的事情。
一旦天下知道皇帝遁逃,真正的乱世就要来了。
“皇上授意王玠,立即调头护送他南下建州,眼下王玠已经准备拔营。”
“徐隽、江捷几位将军意见各异,他们有的想留守京师,有的想随驾南下,还有的想就地解散。臣提议在一个时辰后,开启战时会议。”
周玉臣声词平静:“在此之前,臣需要与殿下商议一个对策。”
她的目光十分冰冷,眼中愤怒的火焰在燃烧。
现在,赵况只觉得那团情火也烧到了他的胸膛里,他的灵魂中!愤怒让他苍白的面孔微微发红,呼吸急促得咳嗽起来:
“——咳咳!好,周太监可有计划?”
作者有话说:
当初我写到天授帝被邱遗忽悠时,有小可爱说,怎么会有皇帝又聪明又愚蠢的。目前可透露的提示是:天授帝的所有行为,都有历史原型。甚至在历史上,他们还算不上昏君暴君。“凡用兵之法,驰车千驷”——《孙子兵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