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 豪族兼并土地,在大梁是再正常不过的一件事了。
昔日的“内相”王知恩倒台后,天授帝没收了他在檀州的四十五万顷良田为皇庄。令人毛骨悚然的是, 短短三个月, 这个数字已经“增长”为六十万顷。比吃了肥水的韭菜, 都长得更快更利落。
皇帝他老人家都带头侵占民田了, 你指望地方上的世家大族一个个都清白无辜?都能眼睁睁看着别人吃肉,自己喝汤?
那肯定不能。
更何况,现在是战时。
从天授十三年开始, 每逢战乱,就是圈地的大好时机。逃难者丢下的大批土地,可一一被充为官田。而战火又导致了版籍散亡,在人册俱散的情况下,地主豪强、强宗巨室、官僚将领等等大人物, 想要侵占田地就十分便宜了。
皇帝是山高皇帝远,草民是有冤不可申。更甚者,某些豪族仗着兵荒马乱,在他们的强迫下,即便不是无主之地, 最后也可以是无主之地。
豪族们想吃哪块吃哪块, 大家坐在一张桌子上分肉, 下了桌个个都是满嘴油。
本来燕州豪族见崔大用死了,都等着鹰咎棱撤兵之后,赶紧组团分肉呢!
但是他们怎么也没想到。
周玉臣他大爷的——居然把渠城收回来了!
今日,燕州豪族之所以大张旗鼓的“设宴”,甚至耗费得如此豪奢,就是为了向齐王、周玉臣暗示“他们有钱”。燕东临方才提及秦幼节, 也是在提醒周玉臣:他燕氏“朝中有人”,说话掂量着点。
按理说,这套组合拳打下来,没粮没钱的周玉臣怎么也得交出鱼鳞册了。
结果周玉臣根本不按路数走!
周玉臣刚才的话虽然说得很客气,却已经把两条路都堵死了:
其一,你们想借着版籍散亡、死无对证,趁机吞并土地是吧?没门。所有的册子都保存完好,如果诸位胆敢趁乱圈地,齐王不会轻饶。
其二,那些确确实实存在无主之地,将会分配给檀州带来的三万士卒,彻底实行屯田制。到时候,士兵一边戍守,一边屯田。不论是怎样分田、怎样收税,这些无主之地都跟燕州豪族没关系了。
想明白这一点之后。
燕州谢氏连连摇头,拱手叹道:“周太监,石头再榨也榨不出二两油。非是我等不肯捐饷,实是灾祸连连,家中也不富裕。”
他尚且还能礼貌地说话,苟氏却忍无可忍了,沉声道:“谢公有所不知,若是真捐了恐怕反而没有好下场。我们苟家送了周太监八百悍勇,随军出征,结果呢?不仅丧兵尽殆,周太监还杀了我苟家的苟器!如此恩将仇报,实乃……”
“殿下面前,不可无礼。”
燕东临清声笑道,打断了苟氏的话。他托着茶盏的姿态很优雅,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
“这样吧,殿下您说个数,我们这些燕州士子再凑一凑。”
措辞很恭敬,但是直接跳过了周玉臣。
所有人都视线都望向了赵况。
赵况脸容极其雪白,愈发凸显得眉目俊丽中,有些锋锐的况味。从开宴到现在,这位齐王的言辞甚少,端的像一尊玉做的神像,又像是琉璃龛里养的玉人儿。
现在神像终于动了。
他骤然起身,口吻极其冷淡:“凑一凑?你当孤是盘剥地方的修罗王,还是沿街乞讨的乞丐儿?!”
说罢,赵况拂袖而去!
金不换、闻人鹤等人一迭声在后面追着道:“殿下息怒,殿下喜怒。”
苟氏、谢氏被吓得也站起来,是追也不是留也不是。唯有燕东临面色如常。
于是乎,对话又回到了周玉臣与燕东临之间。
周玉臣看起来依旧很平静,眼含笑意,却也不再说话了。她接过周燕官手中的茶盏,专心致志地喝起了茶,好像真是来解酒的!
这时,只听周燕官脆生生道:
“燕公子,倘若勤王军募不到军饷,咱们就只能留下来按照册子,清查田产了。”
“俗话说得好,树大有枯枝。这燕州的枯枝到底有几枝,咱们就在鱼鳞册中见分晓吧!届时侵占田地者,该退田退钱,该补税补税。索性将士们都在,清点起来也方便。”
几位豪族脸色勃然大变!
在座的哪家那户没有私吞过田地?鱼鳞册上的数目跟实际是对不上的,往日,地方官也绝不会主动清查!这显然是在公开威胁他们——
再说这种凑一凑的敷衍话,周太监就要开始查账了!是助饷捐钱,还是退田缴税,诸君二选一吧。
再者,周燕官虽是戎装打扮,但人人都看得出来这是一个稚龄少女。
这是什么意思?
齐王离席,留下周玉臣与豪族继续商榷。他们没资格跟齐王对话也就罢了,现在连周太监也开始不出声,全权让小姑娘代言了是吗?!
豪族代言人们脸色十分难看。
饶是燕东临,也无法保持往日的温和雅正,他一字一句道:“食君之禄,忠君之事。难道周太监昔日不曾受过皇上的禄赏吗?莫非没有拿够钱,您就不肯南下勤王了?”
“夜深路滑,恕我等先行告退。”
领头人走了,其余代言人也纷纷起身告辞,唯有谢氏毕恭毕敬地在周玉臣面前行了礼。
第二轮谈判就此不欢而散。
此时,距离周玉臣在众人面前立下的誓约,还有三日。
三日后,不论如何周玉臣都得拔营。
燕东临最后那句话意有所指,但他没有说错。这已经是不是能不能打得过鹰咎棱、路上有没有粮草的问题了,而是政治态度的问题。一个臣仆,嘴上说着忠君爱国,实际却带着军队在原地逗留,这是什么?
这就是政治错误。
就像当初周玉臣“围魏救赵”打鹰咎棱,把阿斯卡和昂潵逼得撤出中渡镇一样,所谓攻其必救,根本核心还是人心与政治。实际上,就算闻人鹤不来一出堂前逼问,就算京城里没有周炳和王梦吉,周玉臣也必须南下。
否则,她以后拿什么旗帜什么名义,去聚拢人心?
但是恶兵甚匪,不论周玉臣最后带走多少人南下,她都必须解决两拨人马的粮草问题。否则,留在燕州的檀州盗匪,在周玉臣等人不在的情况下,那就是孙悟空脱离了如来佛祖的手掌心。别说劫掠百姓了,干脆就在燕州二次造反,重新当一回山大王都行。
夜色如墨,万籁俱寂,已然是宵禁时分。
周玉臣才刚踏出中山园子,便瞧见闻人鹤早已站在侧门的暗影中。沉重的阴影笼罩在闻人鹤的周身,他似乎又变回了从前冷冰冰的模样,可是声音却很艰涩:
“…… 明权,是我。”
周玉臣提起手中的灯笼,烛火在她手中轻轻摇曳,映出她脸上那抹混不吝的笑意:
“寿年怎么躲在这?我还以为你已经回去替我着书了呢!”
闻人鹤本还有些难为情,闻言一愣:“着什么书?”
周玉臣笑意更深,眼中带着几分揶揄:“《佞臣传》呀。”
烛火的光晕洒在二人脸上,周玉臣的揶揄之色被照得明明白白。
闻人鹤心头一紧,羞愧如潮水般涌上心头。他低下头,声音低沉而沙哑:
“是我愚钝,污了你的一片心。方才丁二娘告诉我,蓝将军和扈太监也在中渡镇筹措粮饷。我竟没想到燕州已经空乏至此!明权,江捷留守在中渡镇的那批士卒,已经二十七个月没有放饷了,如今群情愤慨,再拖延下去……只怕中渡镇内部也要乱。”
闻人鹤顿了顿,声音愈发沉重:“如今春耕在即,却有大批良田空荒,今年燕州的秋收不会好看。”
二人并肩而行,空空荡荡的街道上只有昏暗的月光,和一两声看家犬的吠鸣。
周玉臣闻言,毫不客气地将手中的灯笼塞给闻人鹤,自己则从袖囊中掏出一颗药丸,随手丢入口中。
闻人鹤见状,眉头微皱:“你怎么又在吃药丸?”
周玉臣不答,反而问道:“你认识燕州谢氏么?”
闻人鹤接过灯笼,烛光映得他面容肃然:“自然认得。大梁百年大族,谢氏是其中之一。其祖上也曾是四世三公,世代簪缨,只是这十几年子孙不孝,尽是章台走马、玩鹰遛狗之徒,实在没什么长进。到这一辈,只得几个七品八品的小官了。”
周玉臣思忖片刻,淡淡道:“明天早上,我想见谢氏家主一面。”
闻人鹤一怔,眉头紧锁:“……不是,咱们都闹成这样了,见面怎么谈?燕州豪族十分团结,怕是不好分化。”
周玉臣低声一笑,声音比夜风还低:“哪有固若金汤的仇恨,哪有坚不可摧的友谊?天家父子都有互相猜忌的呢,何况这些大户都不是同宗同族。一个锅里吃肉,筷子必然要碰筷子。”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闻人鹤,神情真挚:“寿年兄,你在文人士子中颇有名望,且帮我探探路吧。”
今日周玉臣募粮时的场景,闻人鹤都看在眼里。
燕州世家奉上了满桌的好酒好肉,却吝啬得连商贩女伶都不如。第五十两、一百两的捐饷,简直像打发叫花子似的,可明明是周玉臣保卫驱除了北虏,是她保住了他们的财产和性命!饶是闻人鹤本人就是世家大族中的一员,也不由得心生愤懑。
现在周玉臣邀约,闻人鹤岂有不答应的?自然一口应下。
且说,闻人氏族在大梁亦是士绅名门。
其叔父闻人决,乃何许人也?他以名节高洁着称,不仅于国难之中力缆狂澜,更被文人士子称赞为“贞劲大节,生定倾危”。
闻人鹤本人呢?他不仅以耿直刚正闻名,而且,在王知恩还是“内相”、锦衣卫还在缉拿张瞻同党的时候,闻人鹤是第一个上门吊唁的人。
叔侄二人的名字在士林中广为传颂,引得无数士子心生仰慕。
相比之下,燕东临虽然是燕州的“第一才子”,又以“言辞如刀”自诩,但是在闻人鹤面前就有些不够看了。
毕竟对于文人而言,名声这种东西是能载入青史的,是他们的最高荣誉!
闻人鹤既有清誉之名,又有言辞之利,名与刀二者合一,谢氏家主岂会轻易推辞?
翌日。
谢家家主谢长清刚刚入座,还没来得及摆出个苦瓜脸,就见周玉臣和颜悦色地道:
“谢老先生,昨日多有得罪。只是军情在此,我须得做个表态。”
谢长清是碍于齐王和闻人鹤的脸面,才不得不来的。毕竟现在的谢氏朝中无人,他谁也不想得罪、谁也得罪不起。
此时见周玉臣如此态度,谢长清顿时一怔:“周太监您这是?”
周玉臣抽出一册册子,手指在上面敲了敲,道:“法理之外,也有人情嘛!昨日谢氏说,战前有完成买卖但还未过户的田地,后来我检阅籍册,确然是有几页丢失的残缺。”
“不如您帮我一个小忙,我也帮您找回残册,如何?”
作者有话说:
看到有姐妹问我,后期会不会恋爱剧情占比很高。这个肯定不会,我主军政剧情。甚至还有可爱的姐妹(花孪)锐评男主:“你再不乖就把你换掉!”看看,俨然是曹操挑选傀儡天子的语气啊(作者狂喜)。然后,最近因为心脏的原因效率很慢,十分抱歉,我尽力保持日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