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言一出, 四周骤然沉寂,仿佛连空气都凝滞了几分。
须知,闻人鹤这话是当着赵况的面, 当众发问。
不仅如此, 在场诸人有齐芥娘、金不换、轩辕兄弟, 个个都是燕州的核心领导班子。
周玉臣便明白, 自己一直以来“好用好说好安排”的三好搭档,已然对她起了疑心。
且说,当初周玉臣率领平夷突骑前往檀州剿匪时, 闻人鹤留守渠城,未曾同行。他自然不知道潘处道死后,周玉臣“要替朝廷体面”的决心。
周玉臣疾驰中渡镇救李仙君时,闻人鹤亦不在场,未曾亲耳听闻她在李仙君面前放下的狠话。
如果他当时在场, 也许能从周玉臣的言辞中窥见她心底的深意。毕竟,周玉臣早已提过“宗室可贵乎”这般大逆不道的疑问,不是吗?
然而闻人鹤,终究是世家大族教养出来的子弟,镇守渠城的这一个多月来, 他渐渐察觉到了异样:
周玉臣以齐王病重为由, 将齐王身边仅有的近侍林上锦、赖贵儿悉数调离。赵况名义上在渠城养病, 可赖贵儿连近身伺候的机会都没有。细细想来,齐王至今参与过几次政务讨论?燕州官员又有几人见过齐王的真容?
潘家军以扈卫之名,将病弱的齐王严密保护,甚至连闻人鹤本人也未曾私下见过齐王一面。纵然闻人鹤认为齐王不谙政务,但到如此地步,他难免心生疑虑——
周玉臣是否也在防备自己?
要知道, 如今的潘家军除了李仙君的命令,便只听周玉臣一人的调遣。这般情形,不是“隔绝内外”又是什么?
其次,闻人氏之“我辈之名天下闻”,闻达的是名声。
此前,他与周玉臣联手欺骗余博然,拒交兵权,是为了继续在燕州打仗。打仗是为了什么?是为了镇守国门,收复故土,更是为了拱卫京师!
作为一个注重名声的士族子弟,闻人鹤再怎么妥协容让,再怎么事急从权,也无法回避一个为臣的基本原则——
忠君爱国。
纵然朝纲紊乱,党争频频;纵然奸佞当道,黑白不分,但君父就是君父,岂有君父在京城受难,臣子却捏着兵马,还在琢磨如何收复粮州的道理?
这跟握兵自重、隔岸观火有什么区别?
更重要的是,闻人鹤的家人还在京城。他早年丧父,家中尚有病弱的母亲与待嫁的姐妹。如今北虏的大小王再次围城,他怎能不忧心如焚?须知,闻人鹤与周玉臣一同抗击北虏,在虏人那是挂了名的!一旦京城被破,以虏人的睚眦必报,他的母亲姐妹必遭大难。这是比“叛臣之名”更重要,也更可怕的事。
“如果你要勤王,此时就不当再计较什么粮州、什么以匪制匪,理应整备军队,立即南下勤王!”
闻人鹤的目光扫过金不换、轩辕兄弟等人,他肃容厉声道:
“玉臣,你也是在内书堂里读过圣贤书的人,须知[二三子,莫敢以国家遗祸]!”
众所周知,周玉臣和闻人鹤两人关系好得就差穿一条裤子了。无论是之前的联手借兵、共同上阵,还是之后携手设局对付余博然、拖延撤兵,二人的配合默契无间。彼此是以字相称、托付性命的交情。
然而此刻,这位昔日的最佳搭档不仅对周玉臣直呼其名,言辞更是咄咄逼人,可见其内心的疑怒已到了何等程度。
赵况垂下眼,表面上如木偶般呆坐不语,心中却也在等待周玉臣的回答。
这些时日,他并非没有悄悄寻找过林上锦,然而中渡镇的府衙、大院的瓦片几乎被他踩遍,却始终未见人影。就连江捷的老婆孩子,也不知所踪。
现在闻人鹤率先出来发难,且是在他齐王赵况的面前提出疑问,这是一个好机会。
所有人都看向了周玉臣。
周玉臣的神情却很平静:“当然要勤王。”
她仿佛像是没听懂闻人鹤的言下之意,向赵况拱手道:“为人臣者,为君父赴汤蹈火在所不辞。更何况,臣的义父也在京城。义父于臣有造化之恩,臣昨日还梦见他站在门外,殷殷相问:[锅中饭食已熟,何时归家?]”
“殿下,臣在中渡镇、渠城两次抗击鹰咎棱,[周玉臣]这个名字在北虏是一笔军功,更是一抹血恨。”
闻人鹤一怔。
他知道周炳这些年视若亲子、全力托举的人,唯有周玉臣一人。他的母亲姐妹要遭殃,周炳就能安然无恙吗?
京中传来的消息说,天授帝为了平息鹰咎棱的怒火,特意把潘处道、詹允南的尸体又从乱葬岗翻了出来,还把他们的头颅送到鹰咎棱的帐下。以表示燕州之战非其本意,现在导致两国战火的“元凶巨恶”已经处置了,就消消气吧!
万一鹰咎棱还想要周玉臣的亲故呢?
闻人鹤闭了闭眼,再睁开眼时,双目赤红:“……既如此,我们更当立即南下,缘何还在此处逗留?”
“因为兵力不够,粮草也不足。”
周玉臣平静地看向闻人鹤:“正如你方才所说,这帮盗匪本是农户出身,本非正式兵勇。说句诛心的话,打仗,打的是老兵、是粮草,打的是不退的气势!眼下檀州盗匪远离家乡,人心惶惶,还未定根;燕州十室九空,粮州被占,存粮本就不丰。”
“诸君,知道战国白起吗?”
众人缓缓颔首。
白起之名何人不知?其乃秦国的主将,外号“杀神”,生前攻城七十余座,把赵楚两国杀得惧服。
周玉臣道:“当年,白起杀降40万人,人人都说他嗜杀无度。但更重要的原因,是他没有足够的粮草养40万的俘虏,更没办法短时间让俘虏跟自己一条心,上战场登城陷阵。”
“檀州的三万盗匪同此。”
“即便臣带着他们南下,纵容他们一路劫掠百姓撑到京师,只怕两军开战一样会溃退。”
轩辕兄弟、齐芥娘互相対看一眼,都知道周玉臣所言非虚。毕竟鹰咎棱、鹰咎棱合兵后,号称是十万虏骑。
闻人鹤也是默然。他知道周玉臣一路是怎么骗来兵权,又是怎么把人哄上战场的,就连平夷突骑、武宁铁骑这样的骁勇之军,不也是要被逼到一个无可后退的境地,才敢和虏骑作战吗?
命运给周玉臣的时间太少了。
她没有富裕的私库,也没有练兵的机会,更不提什么养望储才。人才和军队,都是要用金钱和时间,才能砸出来的。别看现在齐芥娘、轩辕兄弟、金不换对她心服口服,她又刚刚从一窝蜂吃掉了三万匪众,好像底气十足。
真到了全面战争的时候,这些就不够看了。
最关键的一点:
你可以没有朝廷的助力,但是你背后还得有人,要么是彻头彻尾的自己人,要么是豪族大户的支持。
当年刘表以一己之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稳定了荆州局势,结束了宗族自立的乱局,使荆州大小门户咸悦而服之。
如此力缆狂澜,和周玉臣何其相似。
但是那又如何?
刘表一死,荆州立即陷入了动荡之中,他的儿子刘琮在荆州大族蔡瑁、张允的忽悠下,调头就把老爹的功业拱手相让,尽数献给了曹操。
刘表不是已经收拢了荆州大小氏族吗?即便不是辅弼之才,这帮荆州大族也该为少主尽心尽力吧?
原因很简单,刘表是单骑入荆州。
他和周玉臣一样,都没有真正的自己人,自己的兵!
周玉臣深深吐了口气,转而对赵况道:“燕州本地的豪族大户,得存者十之三四。明日的庆功宴上,不论募集到多少兵马、多少粮草……五日后,臣都会率兵南下。”
赵况怔怔地看着周玉臣,一向羞怯的眼神里浮出了不可置信。
燕州本地的豪族又不是傻子。眼下时局动荡,手上攥着的兵马粮草越多,自己就越安全。当时,檀州豪族愿意借人,是因为虏骑不曾打到过檀州本地,也没机会对他们搜刮掳掠!现在得存的燕州豪族,多数是有能力有谋略的大户,在经历过虏骑的蹂躏后,谁不想尽量保存个人实力?谁还敢往外送钱送粮?
就算他们有心勤王,大可以自己南下,何须把兵马粮食给周玉臣?
此番庆功宴,怕是募不到什么了。
周玉臣以平静无波的语气,俯身再拜:“愿殿下,托臣以讨贼之效。”
不知为何。
在周玉臣缓缓抬起眼睛的时候,赵况心里一阵悸动。他感觉站在自己面前的少年,既不是奸佞小人,也不是忠臣良将,而是一头孤寂的野兽。在茫茫无际的雪地里,迎着翻飞的细雪,永不停歇地向前走着。
真奇怪啊。这儿分明有许多人,她却好像也是一个人。
然而机会难得。
赵况端坐在椅子上,以羞涩而犹豫的语气,清晰地说出了自己的要求:
“周太监少年英杰,勤王大任,自然非你莫属。但是你走了,只恐身边诸人不得效用——孤要林上锦、赖贵儿在身侧伺候。”
周玉臣微微讶然。
孤。
这小子还是第一次在她面前称孤道寡,看来是想借着所有人都在场,逼迫她拿出个忠臣的模样来。
周玉臣垂下眼帘,恭敬道:“臣遵命,稍后就把二位近侍接回来。”
闻人鹤愣住,他开始迷糊了。
难道他真的误解了周玉臣?她依旧是做大事不拘小节的忠良之人?
赵况脸上也是一片柔软的茫然,他投转目光,四下看了看诸人,最后目光落在金不换身上:“孤听说,金太监为了替孤找大夫,连夜急行军到黔州请人。如今孤霍然而愈,还得多谢你。”
这也是一句试探。
意思就是齐王他本人已经“病好了”,无需再养病。
被点名的金不换连称不敢,周玉臣的口吻依然谦和恭敬:“殿下的心思,臣明白,您是该出来走动走动了。”
赵况愕然。
周玉臣要放他自由了?不可能,他被变相软禁了一个多月,不仅没有人跟他说话,就连在院子里的一举一动都受到严密监视。李仙君留下的裨将们,美名其曰“周太监担忧殿下的身体健康”,必须扈卫左右。如果不是赵况有功夫在身,他早就被关出毛病来了!
这时,孤寂的野兽,露出了她真诚的笑容:
“既然身体大好了,那么,殿下就与臣一道南下勤王罢!”
赵况一顿。
难怪她敢让自己出来露面,难怪她什么都同意了!周玉臣这要向众人证明——
齐王可以出行了。还是齐王本人亲口说的,谁也说不得周玉臣在残逼帝嗣。
两日后。中山园子。
新晋的小侍卫,抱着一把朴刀在墙边打盹。
作为檀州盗匪里挑选出来的新侍卫,今天是他第一次值夜。按崔昭崔参将的要求,他须得燕州豪族的面前拿出气势来。因此,小侍卫连晨起的卯酒都不敢吃一口,现在自然也不敢睡实。
偶尔有一两句笑语与歌声,任由好风相送,绵绵转转地落到院子里来。小侍卫在柳城也听过戏园子,迷糊认出来唱的是“名不上琼林殿,梦不到金谷园,海上神仙”。
周太监的这一场庆功宴,已经进行了整整两个时辰。
小侍卫简直想不到,达官贵胄、豪族大户们能有这么多种珍奇的美味。俊秀漂亮的齐王殿下刚刚入座,仆从们就送上了绣高饤果垒,层层叠叠地垒满了香橼、鹅梨、乳梨、真柑、花木瓜等等水果。
可贵人们却只是取之赏玩嗅闻,并不食用。
这些沁香香、黄灿灿的果子,原来是“看果”,只是拿来看的。后面上的一盒盒香药,装着各色佩兰、人参、乳香、丁香、水龙脑、官桂花儿、橄榄花儿等香料,据说是投周太监的喜好,也是用于芳香气味。
至于后面上的砌香咸酸、各色脯腊也不必说了,小侍卫从未想过,开胃下酒还能有这么多种玩意。更不提正菜里,不仅有一口烧羊,鸳鸯炸肚、南炒鳝、荔枝白腰子等等三十盏听都没听过的菜品,就连主食都有十种口味的滴粥、烧饼、百味羹。
据说食材都是各家豪族带来的,就连厨子都是他们从各地请来的大厨。
这种隆然摄人的豪奢,把小侍卫看傻眼了。
小侍卫吸溜着口水,先是嘀咕:“这就是贵人吗?吃得像天上的仙人一样。”
另一个年长些的侍卫冷笑道:“什么天上的仙人?一个个显摆得像孔雀开屏似的,周太监一问他们借人借粮,就开始哭诉府库不足、家无余粮。能拿出这样多的酒菜,竟是装也不肯装一下!”
小侍卫知道对方是大名鼎鼎的潘家军,连忙好奇地问道:“齐王殿下没有钱么?可他刚才不是拿出了许多白花花的银子,亮晶晶的珠宝,用来赏赐燕州、檀州、黔州诸路人马吗?就连我们崔昭崔将军,也得了赏赐哩!”
年长的侍卫一时难以解释,有几匣珠宝、几箱银子,与有人有钱有粮是两回事。
他叹了口气道:“小毛孩,这年头最昂贵的事情,是养兵。你看到第一个落座的人了吗?那是燕州的燕氏,这些大户豢养青壮家丁已成惯例。说是猎户农夫,实际上他们的器甲装备之锋锐,甚至比朝廷的官兵还精良!”
“第二个入座的是燕州苟氏,与檀州苟氏是同族,苟家为了防备壮丁私逃,把矫健高大者都拉出来做了刺青,整条大腿从脚踝及臀都雕满花纹。即便壮丁私逃,也能轻易找出来。”
“甲器兵粮,监管训练……什么不费钱呢?”
小侍卫一听,咋舌道:“我滴个乖乖,逃了还要找出来!也忒有闲情功夫了!可他们这样有钱,缘何不肯借给咱们?”
显然,“咱们”两个字取悦了年长的侍卫。
他本已眯上的眼睛又睁开来,半是伤感半是自嘲地笑道:“你既然是檀州人,应当知道檀州孔孟真吧?”
“……自然知道!”
小侍卫一听孔孟真的名字,既咬牙切齿道:“这个鸟人原本也是剪径强盗,后来檀州总兵邱遗募兵,他就投身做了官兵。结果,上一回蔑里干的大王鹰咎烈,从澜州过道。孔孟真不仅不予抵抗,还率众南逃!一路上烧杀抢掠,作威作福,比虏人还可恨!”
年长的侍卫叹气道:“正是如此了。现在这个年头,法度废弛,乱相频生。稍有能力的人都想着趁乱分一杯羹,求个封王拜相,或割据地方。何人愿意借出自己的兵马粮草呢?这些豪族也一样。”
小侍卫怔了怔,忍不住道:“饶是如此,他们怎敢连齐王殿下的面子也不给?”
年长的侍卫再次叹息,视线落在齐王身上。
或许是大病初愈,和传说中英勇睿智的齐王殿下不同,眼前的齐王似乎有些拘谨。本次犒赏,主要针对渠城大捷和檀州剿匪,嘉奖蓝蕤娘、齐芥娘、轩辕兄弟的时候,齐王尚且还好。还能侃侃而谈,言辞温款。
当一个名为“柳元娘”的女孩出现时,这位齐王殿下就像是发条走完了一样,擒纵轮和灵魂都彻底停摆。他怔愣地呆了片刻,险些要用袖子捂住脸。
还是周太监出面打了圆场。
就后面嘉赏檀州崔昭、薛惊、萧慎,也是由周太监来作表彰。
见年长的侍卫看向大厅,小侍卫也顺着他的视线,望向坐在齐王下首的周太监。
与其他盗匪不同,小侍卫是为了爹娘不再受欺辱劫掠,才愤然投了一窝蜂。毕竟道上的规矩是“自己人的场子不能砸”。
周玉臣剿匪的时候,谁不担心自己家也跟着倒霉?作为檀州人,小侍卫自然感激周玉臣,她把战局的影响限制在了高层和将士之间。
因此,柳城百姓才能平安过渡,回归朝廷。
更不提周玉臣对阵崔昭的那一场战役,天底下能未战知先机、大破口袋阵的只有这一个人!
少年慕英杰,小侍卫又如何能不仰慕?
现在,他心中的英豪少年,诚恳谦和地向豪族们募兵,却只得到了敷衍般的三瓜两枣。如此英杰气短,怎能让人不气闷?
厅里正闹得沸天沸地,杯盘枕藉。
酒过三巡,乐师已改弦换调,换了首《侠客行》。
小侍卫一激灵给凛清醒了,心道怎么唱这个。
周玉臣低着头听了一阵,当乐人唱到“纵死侠骨香,不惭世上英”时,她忽然站起身来,目光扫过众人。
“诸君,南下在即。”
周玉臣的声音朗然,带着几分酒意后的松弛从容:“今日一别,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再见。今夜,且放开说些体己话。”
“有些手足见咱家身边,有齐芥娘、丁二娘、柳元娘、崔昭等等英才环绕,包括咱家的妹子周燕官。因此你们总在背后说咱家吃独食,日子过得太好了,是不是?”
众人哄堂大笑。
周燕官矜持捏着酒杯,虽然不作言语,却是一脸与荣有焉的张狂模样。
崔昭和齐芥娘对视一眼,都哈哈大笑,笑得直拍大腿。
唯有柳元娘冷淡地盯着赵况,脆生生地应和道:“周太监生得俊,比很多不知根底的丑东西好多了!”
众人闻言不明所以,却也是一阵哄笑。
周玉臣摸了摸鼻子,坦然接受了这份善意的调侃。
随即,周玉臣又正色道:“实际上,咱家从京师来到这里,还真是为了一个女人。”
此言一出,厅中顿时安静下来,众人交头接耳,低声问道:
“周太监说的是谁?”
周玉臣没有立即回答,而怜惜地抚摸着桌案上的芍药,这捧芍药被称为“杨妃出浴”,白如雪缎的花瓣上泼洒了星点红痕,有种“白衣嚣行,手刃仇寇,赤猩迸溅于面”的凛冽美感。
她噙着一丝悲伤的笑意,轻声道:“这个女人问了一个很难回答的问题。惭愧的是,咱家至今未能找到答案。”
立马有人按捺不住,高声问道:“周太监,是什么难题?”
就连燕氏、苟氏等豪族的代言人也忍不住起哄:“是呀,不如周太监说出来,大家替您想想办法?”
周玉臣环视众人,目光深邃如渊,缓缓道:“她问我,七年前我们失了海洲、蔡州,今日朝廷又要割让云州。明日若虏骑南下——敢问我大梁两京十四州,还剩几州?”
厅中骤然一静,乐人的声弦戛然而止。
原本沉闷不乐的闻人鹤,听到这猛然抬头!
周玉臣却似浑然不觉,她在赤猩泼雪的芍药面前,缓缓倾倒手中的酒杯,竟滴滴答答地酹尽了一杯酒!
“咱家惭愧。未能履步云州,驱逐北虏,有愧于关有情。”
紧接着,第二杯也酹酒在地!
“未能使得日月昭昭,黑白有分,有愧于潘处道。”
第三杯酒满上,周玉臣的声音愈发沉重:“未能收复燕州,安定百姓,有愧于翁崇。”
“如斯怠惰,涣散燕云两地的忠义之心,沮丧亿万百姓的敌忾之气,实我之罪。”
厅中鸦雀无声,没有人敢接话。
这番话,真的是在说周玉臣自己吗?
当周玉臣斟满第四杯酒的时候,周燕官似有所感,也红着眼睛端起酒杯。
而周玉臣浑不在意地笑了笑,与众人道——
“最后一杯,就给咱家自己吧!”
作者有话说:
1、二三子,莫敢以国家遗祸——《论语》2、名不上琼林殿,梦不到金谷园,海上神仙——《水仙子·西湖秋夜今》3、涣散燕云两地的忠义之心,沮丧亿万百姓的敌忾之气……来自宗泽痛斥完颜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