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第一卷

“……周玉臣把人家的老婆孩子都掳过来了?”

赵况目瞪口呆地看着轩辕狗蛋。

须知, 中渡镇明面上是他赵况在坐镇。实际上许多政事军务,都是周玉臣在捏定主意,甚至都开始执行一半了, 才到他面前装模作样地打个花哨。

因此, 当轩辕狗蛋领着江夫人、江小姐、江少爷浩浩荡荡地往他跟前一拜时。

赵况第一时间的反应是:

周玉臣这家伙, 竟然已经开始夺人妻女了吗?!

轩辕狗蛋是个实诚人, 惦记着要给这位大方慷慨的齐王看病,他让江家老小先退下,叫黔州大夫上前替赵况把脉。

等大夫施了针、开了药方, 轩辕狗蛋才解释道:“是金太监让我绑的。”

赵况不相信。

金不换一个白面捏做的软和人,在宫中是出了名的怕事,整天张嘴就是“以和为贵,和气生财”,闭嘴就是“您说得对, 可不是么”,全然不是一个有主见的人。

他怎么可能有胆子做这种事?

屋外传来了林上锦的笑声,还有小孩子们在地板上跑过的“咚咚”脚步声。

也不知江夫人平日如何教育子女,那六岁的江小姐、五岁的江少爷,全然没有一点架子在身上。他们甚至也不怕赵况和轩辕翠花, 见了赵况中规中矩地行礼跪拜, 拜完了就一左一右地拉着林上锦的手, 要她一块出去玩。

现在大概是在玩老鹰抓小鸡的游戏?也不知就三个小孩子,怎么玩得这般起劲,这般开心。

倒是让平时肃杀的议事厅,多了些活泼生动的况味。

轩辕狗蛋听了一阵,宽脸阔腮的粗犷面容,也不由得露出了几分笑意。

赵况的神情也变得温柔。

二人安静聆听了片刻。轩辕狗蛋才将周玉臣如何给金不换定计划、金不换如何去求江夫人, 又如何被江夫人劈头盖脑地骂了一顿的原委说来。

末了,轩辕狗蛋摇头叹道:“……金太监看江夫人不答应,就暗示我把江夫人给绑了。殿下您可不知道呀!小人这边刚刚动手,才拿出个凶神恶煞的气势来,金太监那边就低头哈腰地跟江夫人道歉,把江夫人都给看笑了。”

想想金不换的脾气,是个撞到柱子都会跟柱子说声“对不住”的人。

这倒真是他能做出来的事!

二人又是无奈对视一笑。

赵况思忖着,又奇道:“那江捷只得一儿一女在膝下,平日是视若珍宝。黔州又是江捷的地盘,处处都有健卒盯着。如何竟让你们得手了?还能一路悄无声息地回来?”

轩辕狗蛋两只肉盾似的巴掌,左右重重一拍,叹道:

“殿下果真聪慧,小人正要说这个哩!小人将将绑了江夫人,她便问了,说[假如江捷当真因我而借兵,异日的史书上,会如何记载我?]”

“当时小人就嘀咕了,这还能如何记载?左右不过是[英雄难过美人关]呗,只要燕州守住了,史书上的江氏夫妻必然是个好名声。”

“可金太监想了一会,却说[史书上会记载,黔州齐青,壮义守国门。]”

这个名字并不陌生。

因为,方才拜见时,江夫人已经报过家门了——黔州齐氏。

赵况恍惚片刻,他转目看向窗外。

不远处就是中渡镇的青凤大街,顺着街道往前一直走,就是内城墙、外城墙。城墙上此时必然挂着他齐王的纛旗,还有禁卫军、潘家军等各路人马的旗帜。

而更多看不见的地方,燕州百姓没日没夜地修城墙、挖壕沟,更有许多的十三四岁的女孩男孩主动应征勇士,要上阵抗敌。

这里似乎只有千余人,又好似有万万人。

“……江捷重利,为人狠厉,我在京中曾听过他对王知恩落井下石的传闻。只因王知恩曾经对他呼喝如小儿,江捷便可记仇多年。”

因为中气不足,赵况声音低缓:“金太监此行,恐怕危险。即便江捷一时肯借兵,也只是权宜之计,怕是要把金太监扣住不放。”

轩辕狗蛋一听大惊,顿时站起来:“江捷那厮岂敢!?我这就回黔州,定把金太监全须全尾地带回来!”

赵况摇头,他扶着胸口缓了缓,惨白的面容渗出了点点冷汗,声调也因虚弱而柔软:

“……轩辕总旗,你现在去找潘处道,让他马上把黔州江氏、齐氏的旗号打出来。而后你立即去黔州,拿着我的手书,告诉江捷——他的决心本王已经收到了。”

轩辕狗蛋一怔!

虏人向来是锱铢必报,又在周太监手下吃了大亏,正是怒气沸天的时。一旦发现黔州也参和了此事,必然生恨!且不提他老婆孩子都在这,随手就能让江捷断子绝孙。那黔州和燕州接壤,距离也不远。虏人打一打、抢一抢,也都是顺手的事。

再加上齐王的正式手书,齐王向臣子求援便过了明面。江捷要是再不从,就是违背上意了。

齐王这是要先声夺人、逼迫江捷全心用兵啊!

轩辕狗蛋连忙应下,更是叹服不已。

也不知是怎么回事,轩辕狗蛋在叹服之余,竟生出了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他不知道齐王在周玉臣面前,是何等弱小无助的模样,又是何等的怯懦可欺,只知道齐王说这话很理所应当。毕竟在周玉臣的鼓吹下,齐王就是一个智谋无双、心怀天下的人物!

只是,齐王的口吻怎么越听越像周太监?

不不,说反了,要像也该是周太监像他?也不大对,周太监的脾性路数还是跟齐王不一样。周太监可是能阵前杀人,说砍脑袋就砍脑袋的狠角色,齐王殿下柔嫩,到底是不能的。

轩辕狗蛋揣着叹服走了。

与此同时,中渡镇的城墙上。

看到昂潵的军舟直直地冲过来时,何弥和潘处道都捏了一把冷汗。好在斥候的传讯极快,李仙君在七宝山调动便宜,即刻就带着两千人奔驰救援。

等到蓝蕤娘的残部一一入城时,夜幕已然降临。

这是最容易被偷袭的时间,中渡镇上下加强了巡逻戒备,何弥、潘处道二人亦是不眠不休。

夜风沉沉,卷着江水的潮意扑面而来。

江面上还有十来艘渔船,并着海鳅船,在四下搜寻蓝蕤娘的踪影。燃烧的火把,在漆黑的江面上也只是细弱的一粒光火,它照不透这黑洞洞、冷冰冰的江河,却能在江面上照出一张张失望悲伤的脸容。

何弥与蓝蕤娘相处的时日不长,只知她是个义勇的山贼头子。

潘处道却跟蓝蕤娘一同在战场上出生入死,是盟友更是战友。是以,这个五十岁的中年男人站在阴影中,久久沉默不言。

何弥有心安慰他,便道:“蓝将军擅水战,是在观澜江长大的江娃子。江岸两边的百姓又多壮勇……还是有希望的。眼下还是军情要紧。”

黑暗中,何弥隐约看见潘处道抹了一把脸。

潘处道的声音有些沙哑:“是,你说得对。昂潵撤离时还有十七支渡船,约莫还有四五千的军马。看架势,他是打算在七宝山和阿斯卡汇合,来一轮水陆合攻了。”

阿斯卡的反侦察能力太强,中渡镇派出去的斥候十出一归,好不容易能回来一个斥候,却也不敢咬定阿斯卡到底带了多少兵马。

不过,按照阿斯卡在军中的军衔军职,其麾下虏骑必然满万。

李仙君的这支兵马多是步兵,她赶回七宝山的速度,远远比不过在江面行驶的军舟。

“到那个时候……”

何弥应和了一声,却没有说下去。

到那个时候,昂潵率先一步抵达七宝山,昂潵的五千偏师,和阿斯卡的万骑劲旅来一个水陆合作。等待李仙君和李邦的局面,就是兵力被分割、两头被夹攻的局面。而中渡镇被破,就是几个砲车的事情了。

何弥再一次犹豫了。

他从京城被撵到这里,已经有月余了。

刚开始,何弥只想着尽快把两个皇子送走,然后自己回京去找王霖渊认错。他心高气傲了这么些年,履历资历都不缺,却总在营中做一些不讨好的脏活累活。

这种报复甚至连累了妻子的娘家,导致同在禁卫军效力的小舅子,看到他都不敢搭话。

何弥不是没有幻想过,有朝一日,天授帝想起了他这么一号忠心耿耿的人物,然后像戏曲里演的那样,开堂为他做主。

只要自己做了好事,问心无愧,终有一日会被上天看见的嘛。

直到天授帝也同意让何弥北上。

哪怕他冒渎天威,连连叩首地恳求皇帝:“皇上,非是微臣抗命不从,实是家中的发妻已病重多时,万万离不得人啊!”

可天授帝岂能容忍一个臣仆说“不”?

皇帝只问了一句话:“家国大义和儿女情长,孰轻孰重?”

何弥怆然泪下。

他这才明白,天就是天,天上有日月星辰、有八方神仙、有白昼黑夜、有浮云清风,却唯独没有眼睛。

想到周玉臣临走前的忽悠,何弥抿紧嘴角——

周太监还不知道,他已经不奢望如张仪一般“窃权以报”,而是打算老老实实地低下头,该送礼送礼,该认怂认怂。

毕竟,太硬的头颅啊……是容易被折断的。

何弥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都是观澜江的腥潮味,在这待了许多天,何弥始终是不习惯。

“潘将军。”

何弥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江潮声中,异常的平稳轻松:

“我带着禁卫军的番号,也略能糊弄一二。届时,如虏人夹攻七宝山……请容许我为先锋,为李将军助力。”

作者有话说:

何弥很像我。我曾经写了这么一段话: “你知道的,迟早有一天你会后悔。即便你从来不曾说出口,但是在家人小心翼翼的询问中,在朋友谨慎措辞的讨论中,在同行欲言又止的目光里,你会知道你在后悔。即便你不曾说出口,你那么抗拒那张办公桌,但是在梦里,在你唯一能睡踏实的梦里,你又回到了桌子的面前。” “你会憎恨你自己做这样的梦。即便你依然没有回头。但是你的潜意识背叛了你,你会问假如当初再忍一忍又何妨呢?那种愤怒真的有必要吗?不就是仰起笑脸笑一笑而已吗?不就是轻拿轻放不要深究而已吗?不就是选好老板站好队而已吗?” “即便你没有回到那张办公桌,但在无数次叹息里,你已经站在那张该死的办公桌上,正在给他们款款起舞!” “回去吧。趁现在你还年轻,还没有固执得无可救药。”还好。何大人和我都做出了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