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张纸, 在蓝蕤娘的手中被揉成碎雪,又从指缝间漏了下去。
翁崇知道那是虏人的《招降书》,问道:“那虏狗写了什么?”
蓝蕤娘生得正大仙容的一张圆脸, 不笑时也带着一团喜气, 她在箭袖上擦了擦手:
“也没什么, 说周太监的脑袋值黄金百两, 问我们要金子还是要刀子。”
翁崇沉沉地吐了口浊气,又道:“能射箭至此,说明伏击已经被发现了……怎么说?是你来, 还是我来?”
“自然是我,你忘了吗?我才是前锋。”
蓝蕤娘口吻决断。她身穿鱼鳞轻甲,手持浑铁点钢枪,左边胳膊上系着一条白色布条——上面绣满了战死姐妹兄弟的名字。
说罢,她翻身上马不再隐蔽, 轻巧地打出了一张红色令旗。
霎那间,甲叶声随之而动。
一支千人部曲,缓缓地驶下了小丘陵。
他们选中的这处小丘陵,比起观澜山要矮上许多,地势相对平缓。原本蓝蕤娘选择在此设伏, 为的是能够提前观察到虏骑的动静, 同时又能倚仗丘陵的地貌, 隐蔽我方伏兵。
再者,骑兵冲锋上山坡有难度,这可以在一定时间内保障安全。
最重要的是,从高处对低处作战,不仅可以增加弓弩的射程和杀伤力,在视野上还占有绝对优势。如果能将虏骑引入伏击圈, 三轮重弓弩射完,再上步兵和骑兵夹攻。哪怕是昂潵本人,想过此地也不容易。
等昂潵、阿斯卡艰难险阻地打进了野猪林,翁崇和他的两千步兵就在林中静候。这便是第二重伏击圈。
可是现在,计划赶不上变化。
阿斯卡在蔑里干有一支优秀的斥候小队,行动鬼魅,有极高的侦查技术。这支斥候小队,在蔑里干被称为“天神之眼”。
蓝蕤娘的伏击圈刚刚设下,就收到了阿斯卡射来的《劝降书》。
现在,蓝蕤娘只剩下最后一个办法——以身为诱,亲自把阿斯卡骗进第二个伏击圈。
但见蓝蕤娘挺枪纵马,于两军阵前勒马,高声喝道:
“我乃燕州蓝蕤娘!”
“阵前的大将是何人?报上名来!”
这简直是明知故问。
对方阵前的大将,正是昂潵。
他神情倨傲,一言不发,甚至连腰间的阔刀也没有拔出来。足见轻视之意。
昂潵背后是万支黑甲铁骑,为首的百来个小头领,铠甲上绘制着威风凛凛的“白狮”,就连盔上随风舞动的盔缨,也是蔑里干最崇尚的白色。
这是一支真正的精锐部队。
主将不发话,黑甲虏骑们自然也沉默。好像蓝蕤娘的叫阵是一场独角戏,又或是一个必然要冷场的笑话。
唯一的回答,是虏骑们手中宽阔厚重的大刀,刀刃在惨白的日光下,反射着阵阵寒意。
几个年轻浮躁的虏骑见状,相视而笑,脸上都是轻蔑鄙夷的神态:
梁人果真迂腐,都到生死攸关的时候了,还在玩这种阵前叫骂的戏码。可惜他们虏人却不吃这一套!昂潵本人,从不怒而兴师。
然而,蓝蕤娘却不是要他回答。
紧接着,她身边的一个女将便高声笑道:
“将军,我看此人气势全无,必然不是什么神仙人物!蔑里干无人,只能驱使奴隶来送死啦!”
她们身后是“敢战士”,骑兵在前,马儿暴躁地刨地嘶鸣。彪悍的步兵在后,一个个拿着长枪木盾,列阵成枪林。听到此处,敢战士们顿时哄然大笑,男男女女的声音混做一处,极其嚣张刺耳!
那女将上下打量着昂潵,又撇了撇嘴,与众人嗤笑道:“我们将军是女人中的女人,娘们中的娘们。对面这个呢?眼阔无神,腰肥无势,简直是蠢猪中的蠢猪,奴隶中的奴隶!”
众人哈哈大笑:
“他们的奴隶是吃潲水长大的么?怎么一个个胖大成这样?”
“嗨!养猪不吃潲水吃什么?”
“听渠城现在空空如也,恐怕连潲水都吃不上了,这才赶着上我们中渡镇吃屎呢!”
“蔑国人人贵贱分明,我瞧他们——就贱得慌!”
昂潵布满雀斑的苍白面孔,逐渐阴沉下来。
那一对浅蓝色的眼珠,此时比阿斯加德山上的雪更冷,更阴霾!
“聒噪的虫子。”
这个屹立如山的高大巨人,像毒蛇吐出毒液似的吐出了这么一句话。
然后就拔出了他的阔刀。
刀尖轻轻地从在空中画了一个半圈,指向蓝蕤娘。
顷刻间。
虏骑兵的先锋部队如离弦之箭,率先发起了冲锋!不仅如此,他们身后的一辆辆铁华车,也应声而动。铁华车身上绑着缴来的各色武器,以及尖锐木桩,用来冲散骑兵极其方便。
这本是燕州总兵崔大用,设计来对抗虏骑的巧计,如今却成了对方碾杀梁骑的凶器。
两回合下来,梁骑便有些难以招架。
蓝蕤娘的本意是诱敌出击,最好是把昂潵激得出阵对战,来一回真正的“斩将”!
可昂潵不仅不出阵,而且还利用铁华车,配合虏骑兵一同破阵。再这样下去,恐怕还来不及把人引进野猪林,她们这支先锋就要溃败当场了!
蓝蕤娘一枪挑开虏骑的大刀,回马便走。
轰隆隆——!
小山似的铁华车向蓝蕤娘几人冲过来!
哪怕是不惧死的敢战士,此时也不由得慌乱,肉身哪里扛得住铁车?这铁玩意一碾过来,还来不及招架,就要被碾压成肉串肉泥!
唯有蓝蕤娘拍马而上。
只见她在马上重重地把枪一挺一送,长枪深深没入地下!紧接着她正正向铁华车一挑,沉重的铁华车竟被她挑了起来!
众人惊愕!蓝蕤娘胯.下的马儿也发出粗重的喘息。
砰!
蓝蕤娘手腕一抖,铁华车便高高地抛向左侧!正正地砸在虏人的先锋骑兵身上!虏人被砸得人仰马翻,血肉横飞。铁华车上被缴的种种武器,终究还是扎进了敌人的身体里。
其余虏骑也被蓝蕤娘的气势所震慑——
这个女人,怎会有如此可怖的力气?!梁人的体格本就该弱于他们!
蓝蕤娘连续挑了四五辆铁华车,直砸得虏骑一片惨叫!
同时敢战士们步骑合作,骑兵冲锋,把虏骑先锋一切为二;步兵列成方阵,用枪林抵抗虏骑的进攻。
当蓝蕤娘挑起第七只铁华车时,身下的马儿突然发出一声哀鸣!
随即只听得“咔嚓”一声,那只跟随她多年的骏马,四支腿骨齐齐折断,露出了白森森的骨色!然后口吐血沫,沉沉地向一侧栽倒去!
与此同时,蓝蕤娘手中的浑铁点钢枪,也骤然断裂!
半空中的铁华车轰然砸下!
蓝蕤娘往后栽倒被摔下马来,眼看那只铁华车就要重重地砸在她身上,把她和爱马一同砸成肉饼肉泥!
梁人疾呼:“将军!”
这时,刚才一同叫阵的女将,疾促打马上前,堪堪伸臂一捞:
“蓝将军……”
蓝蕤娘被她夹在腋下,铠甲咣咣地撞在马鞍上,听不清她的声音:“你说什么——?”
女将把她按在马上,回身一枪搠翻了追兵,提高嗓门道:
“你说过我只负责骂人的!所以——这得加钱!”
野猪林。
已经接近中午,灿烂的阳光从枝叶的缝隙中落下,在士卒的脸上印出一个个摇晃的光点。
翁崇在野猪林等候了半晌,只听得厮杀声一阵高过一阵,接着那声音渐渐小了。
他呼吸不由得急促起来。
按计划,蓝蕤娘此时应该要把昂潵引过来了。
“不对,不对劲。”
翁崇喃喃片刻,跟着蓝蕤娘的八百骑兵中,有百余人是他的武宁铁骑。其中有几个小子最会偷奸耍滑,翁崇还特意警告过他们,战时后退必斩,还是他亲自来斩!
但此时此刻,竟然一个溃退的骑兵都没有?!
武宁铁骑一夜之间,全成了勇夫悍卒?
这不可能。
翁崇做梦都不敢这么梦,一定是出问题了。
“小猴子,去前方探探怎么回事。”
那名叫小猴子的斥候,精瘦矮小,眼睛凸大,还真像一只小小的猴子。他连忙窜上树梢,消失在了丛林中。
不多时,只听木叶潇潇,小猴子居然就回来了!他满脸惊恐,努力克制着喉咙里的恐惧道:
“不知为何,昂潵见一时杀不了蓝将军,竟然也不追击,反而掉头往观澜山那边去了!眼下蓝将军正缀在后面跟着呢!”
翁崇猛地站起来!
如此一来,诱敌入林的计策就废了!
“阿斯卡呢?”翁崇连忙追问道:“你可见到了敌军的主帅纛旗?除了昂潵的三只白狮,是不是还有一只画了眼睛的旗帜?”
小猴子缩了缩脖子,摇头道:“没有!翁总旗,主帅里没有带眼睛的纛旗!”
完犊子!
翁崇心思急转,如果阿斯卡的纛旗不在这,那他必然是去了七宝山。看来,虏贼也选择了兵分两路!
按作战计划,他和蓝蕤娘在野猪林,李仙君和李邦在七宝山,大家各自扼守北南两处关隘,以分散虏人的主力。
七宝山虽然距离中渡镇最近,看起来最凶险。但由于它的山谷地形狭窄,山顶又有丛林可作隐蔽,其实是个易守难攻之地。
蓝蕤娘选择在此设兵五千,主要是为了机动性护城,随时可应援中渡镇。真正守关的人,两千人足矣。
昂潵围过中渡镇,自然也知道此处的地形险要。
因此制定计划时,蓝蕤娘对周玉臣说过:
“虏狗知道七宝山不好啃,观澜山又在江流的上游,这野猪林反而成了相对薄弱的一环。只要能把昂潵骗进林中……无法冲锋的骑兵狗都不如,届时反而是我们的步兵占优势,即可尽情斩杀!”
没想到,昂潵居然不取野猪林,宁可从水流湍急的上游渡河!
观澜山下守河的将士,是齐芥娘。她的那支队伍只得一千人,主要是为了多打旗帜、伪作援军,以及——
看守藏在芦苇荡中的渡船。
一片浮云遮蔽了日头,刚才还绚烂明媚的日光尽敛,树林变得阴暗。林中的布谷鸟声声叫着:“呜呼!呜呼!”
直叫得人心烦意乱。
翁崇的表情,看起来有些痛心疾首。
小猴子亦不敢吱声。只能听见翁崇身上的鳞甲发出了轻微声音,不知是愤怒得颤抖,还是害怕得颤栗。
片刻后,翁崇的声音从上方落下:
“传我命令,众将士准备出林!前往观澜江!”
观澜江畔。
齐芥娘果然故布疑阵,借着芦苇荡的隐蔽、江面山谷的回音,把一千人嚷嚷出了万人的架势。
但是昂潵已经上当过一次了。他命令虏骑悍然入水,直接浩浩荡荡杀入芦苇荡与齐芥娘正面作战。
很快,铁骑如切瓜分肉一般把齐芥娘的千人步兵打得溃散!
昂潵终于露出了愉悦的笑容,语气带着叹息:
“太愚蠢了。当真以为同样的疑兵之计,再次用还能奏效吗?”
他的另一个副将笑道:“梁人有句话,叫[黔驴技穷],我看这周玉臣就是技穷了。竟是白白地送了这样的好船给我们!”
又有人道:“我认得这些船!上一次我们过河上观澜山,也是用这几十艘舟楫,花色不会错。只是梁人怎么仍是把舟楫藏在此处?”
副将嗤笑道:“这帮蠢羊大概以为,主人一定会取道野猪林。却也不想想,我们铁骑做什么非得去林子里遭罪?蠢羊以为我们只能在七宝山和野猪林二选一,可我们的主人偏要选第三个!”
昂潵的神色依旧很平和,方才被当阵辱骂为“奴隶”的愤怒,此时俱已消散。
他那永远下撇的嘴角,浮出微薄的笑意,道:
“天神在上。梁人狡猾奸诈,心思龌龊。你们须得检查这舟楫,确定无事再用。”
要知道,自从临时从中渡镇撤退、再到渠城粮草被烧毁,这支万人的铁骑所剩下的军粮已经不多了。
虏骑们已经迫不及待想扑进中渡镇,先好好地饱餐一顿!再狠狠地在羊羔上发泄这些天的愤怒!
昂潵按捺住了众人。
这万骑劲旅竟是硬生生地等着,直到所有的船底都检查了一遍,确定使用无误了。虏骑才分别上了这旧渡船。昂潵还谨慎地留了三千人做后备援军,就地驻扎戒备。以防蓝蕤娘这一支队伍中途骚扰,或是抢夺剩下的船只。
按现在的风速,不多时他们就能渡河,直抵中渡镇。
到那个时候,不管是七宝山的李仙君,还是野猪林的翁崇,必然都鞭长莫及!
昂潵眯着冷蓝色的眼睛,望向了波光粼粼的河面。
他知道阿斯卡要屠城,年轻的小狮子迫不及待要跟主人摇尾献礼。
但是。
中渡镇是他昂潵的,这块肉已经在他嘴里嚼过了,就差一口就能吃下肚子了!这是他的食物,他的羊圈。
还有,周玉臣。
昂潵似有所感地望向了远方的城墙,青灰色的城墙上又是齐王的王纛,硕大的“齐”字在风中舒展。这一次,他会用砲车砸开中渡镇的城门。然后,把齐王和周玉臣一起从血池肉海里挖出来,好好剖一剖,晒一晒。
免教这些羔羊的心肠太黑太坏。
作者有话说:
来了!今天心脏不舒服,嘎里嘎气的,来晚了!有小可爱问我大概要写多少章,计划是长篇,按大纲是350章。如果有剧情疑问,我看到会摸摸头,但回答就在剧情中回答啦!如果不能用剧情解释清楚,那就是我写得不够好,我会继续改进的。明天继续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