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三十七章 甘言雨的《背影》

第五卷

2022年,春。

英国曼彻斯特国际大提琴比赛,青年组。

16岁的娜娜莉,独自坐在休息室的角落,小手暗自握着拳头。

“来了……来了……是甘言雨……”

周围传来小声的议论声,娜娜莉连忙抬起了头。

大屏幕上。

身穿一袭雪白礼服,将头发高高盘起的少女,走上了舞台。

“她就是甘言雨吗?”

娜娜莉瞪大眼睛,注视着屏幕上的少女,“好美……”

娜娜莉没想到,那个传闻中的甘言雨,居然是跟她年纪相仿的女孩。

并且,还有着这样一张无比美丽的脸蛋……

她就是甘华的亲孙女吗?

娜娜莉在记忆中仔细比对了眼前少女跟录像带中那个老人的模样,确实能隐隐看出几分相似之处。

只要打败她……

只要在这里打败她,自己就可以不用再学大提琴了。

娜娜莉喉咙有些沙哑,咽了一口口水。反复在心中告诉自己。

然而,当大屏幕的镜头聚焦,汇聚于少女的脸上时。

娜娜莉看到了甘言雨的眼睛,一时间怔住了。

——一潭死水。

那是非常漂亮,宛若蓝宝石一般晶莹的湛蓝色眼睛。

而此刻,却从中看不到一丝感情。

整个人所散发出来的,是一种极致的寒冷,这股寒冷,让人难以靠近,光是远远地凝视一眼,就足以感到浑身发冷。

16岁的娜娜莉打了个寒碜。

作为对手,甘言雨的气场,实在是太过于恐怖了。

不愧是那个人的孙女。

自己真的有资格……成为这样的人的对手吗?

娜娜莉如此想到。

很快,舞台上的甘言雨举起了琴弓。

正当所有人都以为,演奏马上要开始的时候。

少女的琴弓,却突然僵在空中不动了。

安静了整整数秒的时间。

周围传来议论的声音,观众们交头接耳,议论纷纷,评委席上,一众评委皱起了眉头,带着不耐烦的目光看着甘言雨。

娜娜莉也瞪大了眼睛,有些紧张地看着少女。

当镜头逐渐放大之时,娜娜莉忽然发现。

那个“冰川美人”,此刻脸上,却露出了极其挣扎的表情。

她的目光,看起来很痛苦。

……这是怎么了?

娜娜莉不明白。

是身体不舒服吗?

身体不舒服的话,就应该请假啊……

娜娜莉不断在心中猜测着。

这种情况大约维持了八秒的时间。

甘言雨的表情重归于平静,眼神,也逐渐变回了先前的一潭死水。

她挥下琴弓——

演奏开始了。

急促的琴声奏响,少女的琴弓不断加速至幻影。

压迫感、快到让人有些许喘不过气。

一道铺天盖地的寒意袭来,仿佛席卷了整个舞台。

就像是冰雪公主,只需要稍微挥动食指,偌大的特效就将整个舞台包围。

……

娜娜莉完全看怔住了。

好……好厉害!!

娜娜莉的小手不安地在膝盖上来回挪动着。

大屏幕上,甘言雨的眼睛依旧是看不出任何神采,而她的手指,却像是上了发条一般,仿佛严密的机械运作。

她轻而易举地,就将曲谱不带一点误差地演奏了出来。

娜娜莉不敢想象。

演奏到这种程度,究竟需要将曲谱进行多少次的练习,几百?几千?还是根本就不计其数。

看着甘言雨的身影,娜娜莉的心跳砰砰加速……

这是受到了极大的压迫感所带来的发自内心的恐惧。

像冰川一样的让人发冷的气质。

毫无误差地复刻曲谱中的内容。

她是那样的从容,眼神目空一切着,仿佛没有将任何人放在眼里。

这……

这简直就是大提琴女王!!

……

甘言雨带着大提琴,走下舞台,回到了休息室。

在进入休息室后,偌大的房间里面,只剩下了一个金发的英国女孩。

在看到甘言雨的瞬间,英国的小女孩像是被一下子触碰到了什么东西,“哇!!!!!”

开始大哭起来。

甘言雨看呆了。

娜娜莉的眼泪流得满脸都是,她用裙子的衣袖抹着眼睛,但眼睛和鼻涕仍然是流得越来越多,她哽咽着自言自语道,“这样的人……根本就不可能战胜嘛!!!”

想起跟母亲的约定,娜娜莉哭得更大声了。

补药啊!

补药学一辈子的大提琴!!

娜娜莉在心里悲痛地大哭着。

眼前的这个天朝少女……

她根本不是人类!

应该叫做人肉节拍器才对嘛!!

哪有人,可以这样演奏的?!这样的音乐,根本就不是我能战胜嘛!

而且……

娜娜莉又看了一眼面前的甘言雨。

在发现甘言雨看着自己之后,直接就吓得不敢哭了。

太可怕了!!

这个人的脸上,根本看不到任何表情,她的眼神,完全就是空空的!

她是女王……女王知道吗?!

这种没有感情,冷血的动物……让娜娜莉,光是成为她的对手,就已经没有勇气了……

她绝对不敢跟这样的人来往的!

可是,这样的话……

她就要学一辈子的大提琴了。

娜娜莉想着想着,鼻子一酸,感觉有什么东西马上又要掉下来了。

她赶紧将身子转了过去,背对着甘言雨,期望着女王拿完自己的行李就赶快离开休息室……

然而,正当娜娜莉战战兢兢地看着地板时。

一道身影,忽然挡在了她的面前。

娜娜莉的心里“一咯噔”,她缓缓抬起头。

甘言雨歪着脑袋,好奇地看着她。

是女王!!!!

娜娜莉心中大惊,连忙将小脑瓜撇了过去,紧紧闭上眼睛,仿佛只要看不到,就什么都不存在了似的。

就在这时,脑袋上,传来了一阵柔软的触感。

娜娜莉心中疑惑,随后,她小心翼翼地,睁开眼睛。

面前的那个“冰川女王”,此刻,正轻轻地抚摸着她的头,温柔道:

“我听你会说中文,那我也跟你说中文了……你是第一次上台,对吧?”

“第一次上台的话,会感觉害怕,也是正常的哦,不用担心,只要拉起琴弓的那一刻,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甘言雨嫣然一笑。

“……”

娜娜莉怔住了。

那个冰川女王……竟然笑了……她居然会笑诶。

而且,笑得好温柔……好漂亮……

娜娜莉注视着甘言雨的眼睛,她发现,原来的那一潭死水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双充满着神采的目光。

怎么做到的……明明刚才在舞台上的时候,还……

娜娜莉好奇地盯着甘言雨观察,精致的混血脸蛋上忽然泛起一丝红晕。

“我……我才没有紧张。”

娜娜莉有些心虚地将视线撇过一边。

甘言雨捂着胸口,松了一口气,笑道,“那就好。”

“不过,无论遇到是什么样的困难,只要上了舞台,一切都会好起来的。”甘言雨说道,“比如我,其实哇,我怕舞台,真的是怕的要死呢,可每次拉起大提琴的时候,还不是什么都抛在脑袋后面了,其实下台之后仔细想想,好像也就那样,对吧?……”

明明已经“相信”了娜娜莉的话语,可甘言雨仍然始终带着灿烂的笑容,耐心地对娜娜莉开导着,诉说着在舞台上演奏的一切感触。

说着说着,甘言雨的脸色忽然有些微变,她让娜娜莉稍等一下,随后转身打开大提琴包,从里面拿出了一个白色的瓶子。

因为看不清楚标签,所以娜娜莉也猜不透是什么。甘言雨随即往外走出了几步,从白色瓶子中取出了一个胶囊,放入口中,喝了口水。

娜娜莉瞪大眼睛观察。

她发现,此时,少女的眼神,似乎又回到了舞台上的那种眼神。

娜娜莉忽然就想到,刚才在舞台上,开始演奏之前,甘言雨脸上露出的那种“痛苦”的,“无比挣扎”的表情……

似乎跟眼前的神色,一模一样。

娜娜莉的瞳孔骤然睁大。

她忽然想到:

现在如此温柔的甘言雨,是真正的她。而舞台上的甘言雨,同样也是她。

只是,眼前的这个少女,似乎一直都在饱受着舞台的折磨……

“冰川”,似乎已经成为了她保护自己的工具。

只有很少数的时候,才会流露出出自己最真实的一面……

等甘言雨再度回到娜娜莉面前的时候,金发少女忽然开了口:

“为什么?”

“嗯?”

“为什么……刚才的演奏,不能像现在这样温柔……”

听到这句话,甘言雨怔住了。

紧接着,娜娜莉从椅子上站起身来,对着甘言雨大喊道:

“明明你不是那样的人啊,为什么要用那种机械的演奏……是很厉害没错啦,但那不是真正的你吧!!”

娜娜莉紧紧盯着甘言雨。

这个家族的世仇,父母嘱咐过她,一定要战胜的女人。

她不明白,为什么甘言雨会变成这样。

她明明……

笑起来的时候,真的很美啊。

“……”

沉默了半晌,甘言雨垂下了眼眸,随后再抬起:“谢谢你的建议。”

“我下次会注意的。”

谢谢——是什么意思?

难道说,以后还要像现在这样,像个女王一样去演奏吗?!

“我叫娜娜莉,是娜娜莉家族的娜娜莉。”

娜娜莉握紧拳头,认真地说道,“我是你的对手!如果你不认真对待,只是一直这样演奏的话,早晚有一天,我会打败你的!”

甘言雨看着娜娜莉,俯下身。

“好!”

少女将手再次放在了娜娜莉的头上——虽然小一岁,但是甘言雨比娜娜莉整整高出了一个头,所以很轻易地就将手放了上去。

“那我等着你哦。”

“只不过,如果你又在赛场里面哭了的话,你还是可以找我,我会安慰你的!”

甘言雨灿烂地笑着,随后将腰直了起来,转身离去。

娜娜莉嘴巴微张,可话语到嘴边,却说不出口了。

面前的甘言雨,只留下了一道背影。

她背着大提琴,迈着优雅的步伐,还是那道高大的身影,却给人一种温暖而又安心的感觉……

……

从那以后。

娜娜莉开始了奔跑。

她不断锻炼琴技,与甘言雨在各个赛事中进行比赛,追随着甘言雨的步伐……

每一次,她都败下阵来。

好几次,她对着甘言雨留下了嘴硬的话语,得到的,也始终是甘言雨微笑的答复。

无论甘言雨在其他人面前如何高冷,对于娜娜莉,她始终保留着那一份温柔。

就这样一直追,一直追。

追到了天朝,追到了晴州。

追到了北京,追到了……维也纳。

一直到后来,娜娜莉,自己也有些恍惚了。

她也开始分不清。

自己,究竟追逐的,是为了打败甘言雨后所收获的自己的热爱。

还是说,她追逐的,只是甘言雨那一抹潜藏在音乐之中的温柔呢……

那一日,在曼彻斯特的比赛上的初次相见。

已经在潜移默化之中,成为了娜娜莉必须一直将大提琴拉奏下去的温柔……

只是为了,再多看一眼……

在离开这片大提琴的赛场前,再多看一眼……

那个少女温柔的笑容。

……

……

极致深情的大提琴奏响。

娜娜莉在舞台上认真拉奏着。

甘言雨一眼就认出来了。

这首曲子,是自己曾经在曼彻斯特的国际大提琴比赛中演奏的曲子。

只是,那首本来被甘言雨用机械一般的精密的大提琴演奏出来的曲子。

被现在的娜娜莉,拿来改编成了现在她演奏的《背影》。

当初的甘言雨,没能在舞台上所演奏出来的温柔。

全部,在娜娜莉的演奏中,展现了出来。

她现在在这科尔杯的赛场上,正在演奏的,并不是“自己”,或是任何人的温柔。

而是独独属于甘言雨的,属于那天在曼彻斯特的音乐厅中,来自甘言雨的温柔……

——传达到了吗?

娜娜莉睁开眼睛,看向了镜头的地方。

此时,眼泪,从娜娜莉的眼眶中流了出来。

我一直在追赶着你的步伐……

直到现在,我终于明白了。

我对音乐、对大提琴,从来都不在乎。

我一直追赶的着的,仅仅,只是你的背影……

……

休息室内。

听着这琴声,林天越听,越觉得有些不对劲。

这也不像是娜娜莉的风格啊!!

哪怕从情绪出发,这音乐所展现出来的“纯洁”“善良”“满怀希望的温柔”的内心世界……也不像是娜娜莉本人的特点。

更像是……

林天扭过头,忽然发现。

此时的甘言雨,已经完全看着大屏幕出了神。

脸上,不由自主的,挂上了欣慰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