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八十三章 声之响往

第四卷

6天前。

“叮咚——”

甘言雨摁响了门铃。

房门打开,开门的是一个中年妇人,在打开门看到甘言雨的那一刻,脸上浮现出了惊喜的神色,“甘言雨?”

“你认识我?”

甘言雨有些惊讶。

“当然。”

妇人的脸看起来有些憔悴,她挤出一丝笑容说道,“我一直有在关注那个人,今年的大提琴比赛,当然也看了……”

这里的“那个人”,两人都清楚,说的是谁,也没再多言语。

……

走进屋里后,妇人去给甘言雨倒茶。

在询问过沙发是否可以坐后,甘言雨坐在了沙发上,拘束地将手放在腿上。

用这个时间,她观察了一下四周的环境。

屋内干净整洁,看起来应该经常打扫,客厅的家具很简陋,除了主体的沙发电视就没有过多的东西了。无论是从小区,还是屋内装潢来看,看起来不过是普通人家的模样,而从门口摆放的鞋子看来,平时应该是独居。

而客厅里最显眼的。

大概,就是墙上的那把大提琴了。

甘言雨抬起头,看了它好久。

直到妇人将装好的热水递过来,她才连忙接过水杯,轻声道了句“谢谢”。

甘言雨喝了一口,然后双手将水杯放在桌上。

“他……过得怎么样?”

冷不丁的,妇人询问了一句。

甘言雨抬起头,面前,那张沧桑无比的脸上,一双眼睛中,满是迫切和炙热……

“很好。”

在甘言雨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连忙将这句话说出口。

事实上,她又知道些什么呢?

一个北漂流浪少年的故事。

不过是出于对眼前这位女士的怜悯,才会瞬间脱口而出。

“他在跟我和我的搭档合奏。”甘言雨松懈下来。

“劳烦你们关照了。”

“关照什么的……”

甘言雨顿了顿。

轻轻吸了一口气,说道,“一次也没有回来过吗?”

“嗯。”

妇人说道,“一次也没有。”

……

在甘言雨表情怔住之际。

妇人抬起头,看向客厅里的某处,“我跟老白,在这个县城里,做了一辈子的生意,却在最后的时候,几乎落得个一无所有的下场。”

“老白不想让俊泽走我们的后路,他当时最大的心愿,就是希望他能留在这个小县城里当一名老师,就这样平平稳稳地过一生。”

“大概是我们没有跟他好好沟通吧……老白的方式太过于极端了,最后将他逼走……”

听着这些话,甘言雨的眉头越陷越深。

她转过头,看向了妇人所看的那个地方。

……

恍惚之间,十年前的事情,历历在目。

在那个地方,父子俩,发生了无比激烈的争吵。

少年白俊泽大声向父亲阐述自己的音乐梦想,描绘着一个大提琴家的美梦……

而白俊泽的父亲,却对其破口大骂。

整治中高高举起了白俊泽的大提琴,然后猛地摔了下来。

“砰!”

大提琴摔了个粉碎。

白俊泽的眼神变得空洞,他不顾一切地,推开了父亲,冲出了大门。

随后,开始了自己的流浪生活。

在这期间,他吃尽了苦头,遭遇了无数孤独与精神的摧残。

哪怕,一直到近两年,终于,他拿到了全省冠军,并一路打进了总决赛。

即便如此,他仍然一次也没有,回家看过。

……

“我能理解,俊泽恨我们,恨他的父亲……如果待在这个家里,只会让他觉得痛苦,让他出去闯一闯,也无妨……”

老妇人如此说着,甘言雨,却轻抿着嘴唇,回想起了自己的家庭。

与之相比,似乎,自己的家庭,以前也有类似的相同之处。

“毕竟,那个恶劣的男人,他的脾气连我都受不了,他真的是非常让人讨厌的家伙,动不动就是破口大骂……”

妇人说着说着,视线,慢慢转移到了上方,随即,说道,“你看,所以,他就遭报应了……”

……

甘言雨抬起头。

在墙上,他看到了一张中年男人的遗照。

“老白他啊,在俊泽走之后,就一直一蹶不振。”

“他费尽心思,将那把摔烂的大提琴用胶水和胶带一点一点粘了起来……每天就坐在这个沙发上念叨着,俊泽什么时候回来,他要好好道歉,他再也不会逼他去当什么小学老师了,只要愿意回来,他想做什么都可以……”

说到这里,原本还在骂骂咧咧说男人活该的妇人,满是皱纹的眼眶,却已经是忍不住地红了起来,“最后,他就这么念叨着念叨着,在后悔中死掉啦。”

“到死都没有看到俊泽一面呢。”

……

……

甘言雨一言不发,站起了身。

临走的时候,妇人将那把缠满胶带的大提琴递给了甘言雨,“这东西,我们留着也没有用,你看看,还能拉奏吗?不嫌弃的话,你就拿走吧……”

甘言雨郑重其事地接过了大提琴。

她望着大提琴,轻轻拨动了一下琴弦——

比想象中的要结实许多,复原的那个人,似乎真用了不少的心思。

随后,甘言雨带着它,上路了。

……

……

此刻,舞台上。

白俊泽抚摸着手中的大提琴,口中,不断轻声喃喃着。

“你这混蛋……凭什么就这样丢下我先死了……”

“为什么,一直到死,都不愿意告诉我……”

白俊泽眼神中,闪过一丝从未有过的柔情。

而此时,毛伟昂,刚刚准备要结束了他的独奏部分。

台下的观众,仍然沉浸在毛伟昂那让人无法自拔的大提琴中。

在意识到,下一位,该轮到白俊泽演奏后,不少人的目光,终于是聚焦到了这个自始至终,都位于舞台一侧,似乎没有太多存在感的白俊泽。

白俊泽,将大提琴,架到了身前。

这一幕,一下子让观众们议论纷纷。

“这大提琴怎么回事啊……好丑啊!”

“怎么沾了这么多的胶带,这还能发出声音吗?”

“白俊泽不是最喜欢给自己的大提琴装五颜六色灯光的吗?怎么会用这么丑的大提琴?”

“话说,他状态没问题吗?以前他看起来挺有精神的啊!”

……

大家投向好奇和不解的目光,因为这实在是太稀奇了。

即便是看了无数演奏会、比赛的观众,也从来没有见过,有谁会把一个用胶带和胶水沾起来的大提琴拿到舞台上。

事实上,如果换一个人,大家已经觉得是来整活的了。

可偏偏,这人是白俊泽。

毕竟,大家没见过缠满胶带的大提琴,同时也没见过往大提琴上装LED灯的。

是白俊泽的话,可能性就很多了。

“行为艺术?”

“估计是要给我们整个大活吧!”

“哈哈,我泽哥在比赛上都那样了,在这种演奏会上不得给大家狠狠表演个绝活啊?”

“说不定,一会演奏到一半,这大提琴会炸开呢!”

“我打赌,这大提琴炸开的那一刻,白俊泽在大提琴内部给我们准备了礼花惊喜……”

“哈哈哈哈哈哈,这会毁了这场合奏的吧?但也确实符合他的性格!”

想到有可能到来的各种搞怪场面。

有的人已经开始笑起来了。

毕竟这就是白俊泽,这就是口碑!

说实话,很多人光是听到白俊泽愿意参加这样的合奏就已经很惊讶了。

如果没在这场合奏里面搞点稀奇古怪的东西,就太不符合常理了!

……

在众人一片小声的讨论和嬉笑声中。

白俊泽,却始终面无表情。

在毛伟昂的大提琴停下来后,他神色平静的,接下了接力棒。

男人拉动琴弓。

当他的第一个音符响起时,周遭的一切声音,骤然沉寂。

琴弦震颤,发出沙哑共鸣、木质的闷响,仿佛包裹着一层淡淡的钝痛的真实感……

“……”

“搞什么鬼???”

姚瀚猛地从沙发上站起来,瞪大眼睛看向了屏幕,“白俊泽的大提琴是这样的吗?!”

几乎是大提琴刚出来的一瞬间,姚瀚瞬间就心麻了。

这琴声,如此沉稳、细水长流……

哪里还有一点,白俊泽从前的那股疯癫劲?!

“看来白俊泽老师的心境也发生了不少变化嘛。”

贺书墨若有所思道,“不过,别急,这才刚刚开始。”

“说不定,白老师后面还有大的等着我们呢。”

贺书墨安抚着情绪有些激动的姚瀚。

他也可以理解。

毕竟,刚刚才看了毛伟昂那样的演奏,现在看到白俊泽似乎苗头也有些不对劲的地方,没忍住也是应该的。

“再等等,再等等……”

贺书墨说道。

……

随后,大提琴进入高潮点。

果不其然,白俊泽的琴弦开始了发力。

然而,此刻献上的,却是粗糙的揉弦、压抑的顿弓。

激昂而顿挫的音乐,带着,无比深沉的情绪……

向观众们袭来!

那一刻,所有的观众,都感受到了一股极为沉重的悲痛与爱意。

震耳欲聋,让人随之心颤……

“好琴啊!!”

张东摸着胸口,啧啧称赞。

然而,与此同时,另一个办公室里的人却完全不冷静了。

“他妈的!全都甘化了是吧?!”

姚瀚再也忍不住,大骂道。

如此包含深情的声音,出现在谁的身上,都有可能。

可唯独不能是白俊泽!!

……

姚瀚真的受不了了。

林天到底在洗脚城里对白俊泽干了什么?!

这洗脚水里到底掺了什么玩意?!

这哪里是白俊泽能够演奏出来的复杂音色!

……

“林天老师、甘言雨老师……他们两个人,到底做了什么?”

听到这里,贺书墨再也绷不住了,他几乎是已经控制不住地要笑出来了。

这演奏会真是越来越好看了。

他现在极其后悔没能赶到现场,“奇迹……这简直就是奇迹……”

……

……

这丫头,总是做些多余的事情呢。

此刻,正在弹奏钢琴的林天,想到这件事,忍不住轻扬嘴角。

说是有急事要外出一趟。

结果,竟然不远万里地跑到了白俊泽的老家。

你说这丫头神经不?

偏偏,还真就带回来了一把大提琴。

“……”

在走廊里的时候,林天拍着甘言雨的脑袋,嗔怪道,“下次,这种事情,你就应该告诉我,我们一起去。你一个刚成年岁的女孩子一个人跑到外地,长得还这么漂亮,多危险啊。”

甘言雨就像个做错了事情的小孩,低头玩着手指,小声说道,“可是,可是林天你太忙了啊……你刚刚写完了曲子,又要带大家训练……不能什么事情,都总是让你操心。”

“我要证明,就算没有林天你,我也能办到很多事情。”

甘言雨抬起头,看着林天的眼睛,背起了小手,“因为,偶尔,我也希望你可以多依赖一下我。”

……

……

早在几天前的那次合奏练习中,从白俊泽的琴声之中,林天明白了。

白俊泽,他对父亲的感情,从来就不是单纯的“憎恨”,或是“愤怒”。

大多数时间里,他的音乐,实际上,带有着一种自虐倾向。

这样的自虐,同样也映射在了他的流浪生活当中。

他恨,太恨了,以至于希望用这种方式,来惩罚当年的父亲。

但,能恨10年……

实际上,这早已经不是单纯的恨意了。

就像是小孩子一样,明白父母对自己的爱,想要用这种方式,引起他们的注意,让他们后悔……

本质上,正因为在乎,所以才会这么做。

在白俊泽表面疯癫,放荡不羁的外表下。

是一颗充满了少年般幼稚而叛逆的内心。

尽管十年的时间和流浪生活摧残了他,让他现在变成了一个蓬头垢面的沧桑大叔。

但他的年龄,永远因为那把摔碎的大提琴,停留在了十年前的那个夜晚。

他仍然是从前的那个少年,没有一点改变。

……

白俊泽抚摸着手中的大提琴,他的每一下拉奏,都是那样的小心翼翼,似乎生怕过分的力量将这本就满目疮痍的大提琴震碎。

同样的旋律和节奏点。

这绵长的颤音,在白俊泽的手中被拉奏出来的时候。

却给出了跟先前两人的演奏完全不同的感觉。

成熟、稳重,像是一个久经沙场的老将。

但这其中,却又带着几分少年的童真与稚气。

所有观众,仿佛看到了一个身经百战,却又无比年轻的将军。

他曾意气风发,带着满腔的热血和理想抱负出发,发誓要干出一番事业,在外面闯出一片自己的天地。

而现在,这个将军带着一身的疲惫与伤痕,拖着早已经千疮百孔的身体归来。

他回来了。

终于是回来了。

几乎是一夜的时间,他成熟了很多很多。

可这里,早已经没有人了。

……

“不知道为什么……我想起了自己的老爸……”

观众席里,很快有人已经捂住了脸蛋,忍不住说道。

这是怎样的深沉的爱意?

如此沉重,难言出口。

却又带着深深的遗憾。

这大提琴,倒不像是在为自己而颂,而是在为谁举办着一场用伤痕发声的祭奠。

听着这极致深沉的音乐,许多观众都忍不住跟着一起伤感起来。

“没想到,白俊泽的音乐竟然稳重了这么多……”

“就像是经过了沉淀一样!”

“他经历了什么啊……是亲人离世吗?”

“虽然没有以前那么放荡了,但是仍然有一种成熟男人的魅力啊!”

“啊啊啊,怎么回事,怎么今天每一个的演奏都完全不一样啊……”

而随着白俊泽的大提琴,也马上要落下帷幕。

四人合奏,即将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