摇摇晃晃,比赛的这一天,终于还是来了。
一大早,林天就买好了早餐,招呼甘言雨过来。
两人坐在林天家里的客厅,面对面吃着早餐,连话都少了很多。
紧张、焦虑,却又带着一丝亢奋。
这些情绪,轮流在少女的表情上来回播放……
“甘老师。”
“……”
“言雨!”
“啊……啊?!”
甘言雨猛地回过神来。
瞪大眼睛,看着林天,手中的包子,僵在空中。
“怎……怎么了哇?”
“你睡好了没有,感觉精神状态不是很好啊。”
林天颇有些无奈地问道。
打仗前士气就这么低落的话,可是翻车的征兆。
“睡……睡好……吧,我记得我昨天眼睛是闭上了的。”
“……”
完了,都开始胡言乱语起来了。
“你这哪有音乐家的样子。”
林天放下手中的勺子,来到了甘言雨的面前。
“站起来。”
“我包子……”
“站起来!”
甘言雨将包子塞进嘴里,乖乖地站起身来。
“挺胸,耸肩,抬头!”
林天宛若军训教官一样,指挥着甘言雨。
少女的嘴里咀嚼着包子,小脸被鼓得圆滚滚的,身体却在努力配合着林天,露出认真得想要入党的表情。
“肩膀不够挺啦。”
林天伸出手,摁住了甘言雨的肩膀。
只是轻轻一捏。
“嗯!!”
少女立刻发出了痛苦的呻|吟,差点把嘴里的包子喷了出来。
“有这么酸啊?”
“……”
等努力将包子咽下去之后——
“酸……真的很酸……”
少女弱弱地说道。
本身哮喘就不宜运动,自从复学之后,甘言雨大大缩短了锻炼的频率,改为每周一到两次。
而最近开始备战比赛之后,就更是完全荒废掉了,每天都把自己锁在家里,高强度久坐练习。
时间一长,全身哪哪都开始僵硬了。
“你不早说,早说我昨天晚上就该给你按按的。”林天说。
他的大师级按摩技能,都好长时间没有用过了。
主要是,甘言雨平时不提,他也不好主动提出来。
就怕自己来一句“把裤子脱了,腿伸出来,我给你按按”,甘言雨爽完之后,还不领情,张口来一句刚才越线了。
“等今天的比赛结束,咱们去洗洗脚也成。”林天说。
“……”
甘言雨没有说话。
随后,她开口问道:
“一会你跟我一起进场馆吗?”
“进啊——我买了门票的。”
林天还特地去问了高振阳这个事,有没有内部通道之类的东西。
结果林天被告知——
他不是参赛者家属,所以没有家属票。
真是岂有此理!
自己以后每顿饭吃饭之前,都把甘言雨给拍下来,保存起来。
攒个一年半载的,然后再怼到主办方脸上,问问他在我家吃了几百顿饭,这算不算家属?
“你可以在后台看哇。”
甘言雨说,“参赛者都允许带助手进休息室的。”
“我想感受一下氛围嘛。”
林天说。
看音乐演奏,当然还是在台下看比较好,现场的听起来才赞。
在后台对着个大电视机看也太尬了。
“那……你先在后台陪我,等我准备上场了,再进观众席呗。”
甘言雨露出小心翼翼的目光。
“也行。”
本来林天的计划里,大概也是这么盘算的。
谁让林天是制作人呢?
甘言雨,算得上是林天亲手培养过来的了。
就像是即将送自己一手养成的学院偶像登台演出。
这样的感觉,想想还挺不错。
“八点半了。”
林天看了一眼时间,“该走了!”
随后,从桌上拿起一个包子,塞进甘言雨的嘴里,拉着丫出门了。
……
……
星之杯,全名“星之杯全国大提琴比赛”。
由“星辰音乐集团”、“星之月基金会”赞助,“艺术未来文化中心”主办。
每两年举办一次,至今已经举办了十二次比赛,地点定于晴州市的“晴州文化大剧院”。
作为晴江省本地影响力前五的赛事,而开赛时间又刚刚好卡在鹦琴杯预选赛的前一个月。
因此,众多音乐爱好者,都会将“星之杯”视作鹦琴杯的比赛前瞻。
有超过一半的鹦琴杯选手,都会在“星之杯”上登场。
就比如,今年的这一届。
除了最近出圈率最高,人气正旺的18岁天才大提琴家甘言雨之外,还有几位重量级的嘉宾。
杨伟泽:24岁,沪上音乐大学本科,正在攻读德国汉堡音乐与戏剧学院硕士学位,曾师从着名大提琴家赵军。
擅长古典与现代作品,曾拿下过晴江省2022年“玄武杯”青年大提琴比赛银奖。
朱雅:26岁,星野音乐学院本科,沪上音乐大学硕士。老师是着名音乐家,前晴州市音乐协会主席万棋。
同样擅长现代音乐,2021年沪上全国音乐节最佳表演奖,2020年星之杯大提琴比赛冠军。
……
都是科班出身啊。
在前往场馆的路上,看着主办方公布出来的这些选手资料,林天不禁感叹。
相比之下,18岁的甘言雨,唯一拿得出手的背景,恐怕就只有甘华老师的亲孙女这样的身份了。
而且,这个出身,负面价值远远大于正面价值。
别人都是某某名牌音乐学院。
到你这里,就变成了“我爷爷是甘华?”
多少有点怪怪的。
林天之前还觉得,这星之杯,只不过是一个晴州本地的小比赛,如果不是为了给鹦琴杯买一道保险,甚至都没打算让甘言雨参加。
然而,现在越来越觉得,比赛本身的价值虽小,但并不意味着参赛选手的价值低。
作为音乐大省,晴江省一直以来,都是人才辈出。
包括被圈内认可的前大提琴第一人的甘华,也是晴州市本地人。
如今,两年一届的龙琴杯在即,为了这个来之不易的名额,越来越多的青年演奏家,在这段时间,都会往晴州市聚集。
“我看这比赛,怎么还有小学生呢?”
林天注意到,媒体上点评的选手名单上,还有8岁出头的小孩,“18岁是天才的话,8岁岂不是妖怪?!”
“噗,音乐比赛当然是要分组的啦。”
甘言雨差点被林天的认真逗笑了。
如果说以前的问题,是专业性的问题的话,那么这个就是常识问题了。
甘言雨竖起食指,说道:
“除了‘龙琴杯’这样含义特殊的邀请赛有自己特殊的分组机制,我们国内的音乐比赛,大部分都会按照年龄分四个组。”
“12岁以下的青少年组,12岁~17岁的少年组,18岁~26岁的青年组,以及26岁以上,通常只有职业音乐家参加的专业组。”
“那你参加的是青年组?”林天问。
“专业组啊。”
“啊?”
“年龄只是一个参考啦,理论上成绩够了,所有人都可以破格进入专业组。”
“……”
“原来如此。”
以前听他们总说什么“天才大提琴家”,林天还没有什么很确切的感受。
现在这么一听,感受一下子就清晰起来了。
说什么“成绩够了”……听起来,好像破格参加很轻松的样子。
事实上,林天翻阅参赛名单。
18岁的甘言雨……毫无疑问是专业组里年龄最小的。
“也没你想的那么夸张啦。”
似乎是注意到了林天的眼神变得微妙起来,甘言雨连忙接着解释,“其实,说着是全年龄,现在已经很少会有超过40岁的前辈参加这样的比赛了,大部分达到一定年龄的前辈,都已经有了足够的成就和资历,他们不需要通过‘鹦琴杯’这样的通道,就可以直接受邀前往龙琴杯邀请赛,并且参加的也不是‘专业组’,而是带着表演性质的‘特邀组’。”
“同样的,他们想要参加一些有影响力的国际大赛,也有自己专门的参赛通道,不需要跟我们这些年轻人竞争。”
“……”
林天听懂了。
用通俗易懂的话来说:40岁以上的音乐家,就不太可能参加这样的比赛。
因为人家有荣誉加成,有自己的绿色通道,即便要参加,基本上是直邀参加大赛。
不过,这么说好像有点不把“40岁以上,仍然没什么拿得出手的荣誉”的音乐家当人看。
话说回来。
通过这样的绿色通道参加,在龙琴杯上,打的也是供人欣赏,对抗性很小的表演赛,有点像那种“你们其他选手好好对抗”,“我们这些大师上来秀一秀”的感觉。
很帅,但是如果站在目标是奖杯的角度,即便拿了邀请组的冠军,也没含金量。
真正有含金量的,还是专业组的冠军。
这里面就很有说法了。
往深层次来说:40岁以上的音乐家参加的音乐赛事,跟前世大多数音乐比赛一样。
表演性质>实际意义。
而且颇有一种“文无第一”“武无第二”的感觉。
或许是因为老登们的比赛年轻人看的比较少,或许是国际音协更希望这些老艺术家们体面,关于音乐的未来的战争,还是交给年轻人们去定义。
这搞得好像老登们就只能打没有含金量的比赛了一样。
不过,也没有硬性规定,老登就不能打专业组。
只不过不能靠“熬资历”去打,而是要自己一路杀上来。
但老艺术家参加专业组的情况仍然很少。
事实上,更像是:都一把年纪了,熬了这么久的资历,是人是鬼别人都要敬你一句“老艺术家”,享受一下被人敬仰的前辈待遇。
过得体体面面的不好吗?
在这个如此重视赛事荣誉的音乐界里,时不时参加一下表演赛,偶尔秀一秀肌肉,别人也看不出你到底什么水平,混一辈子挺好的。
有句话好像是这么说的。
当年跟巴金那个年代一批的作家,无论是什么水平,能活到现在,那都是风风又光光,再怎么也能混个光荣又体面的身份。
真下场了,跑去跟人家年轻人竞争专业组的奖杯。
赢了还好,惨败咋办?
更何况,现在的风气就是古典音乐越来越不行,现代音乐越来越受欢迎……
老登们就更没活路了。
……
大概,就是有点这个意思在里面。
“爷爷他,当年是龙琴杯专业组的冠军。”
甘言雨顿了顿,轻声说道。
“啊?”
“以爷爷的履历,他本可以有更多的通道参加柯尔杯的,但他为了能够得代表种花的古典音乐这样的认可,就选择了龙琴杯专业组冠军这样的身份。”
说到这里,甘言雨的目光中,闪过一丝柔情与笑意。
就好似,因为自己有这样一个爷爷而感到骄傲。
“……”
换我,我也骄傲。
可以想象。
十六年前,被誉为种花大提琴第一人,五十多岁高龄的甘大爷。
他本来可以,拥有一个相当风光的晚年。
就这样享受着所有人的崇拜和敬仰,在无尽的鲜花和掌声之中,一直到退休……
但是,为了心中的某种对音乐的执念,他还是去了。
在同辈音乐家不解和疑惑的目光中,这位老先生,顶着所有人的目光,为了参加龙琴杯专业组,从鹦琴杯开始,一路杀穿,拿下一个又一个冠军。
以“第一”的身份,来到了柯尔杯的现场。
最后的结局,人们也知道了。
——道心破碎,再不碰琴。
不知道要遭受到多少同辈的嘲笑和鄙夷,他们不理解,明明有着风光的头衔可以圆满一辈子,却非要下场竞争。
最后还像个懦夫一样,输后退圈。
被无数音乐媒体当做反思的教材,大写特写。
从众星捧月到身败名裂。
这样做到底哪里值得了?
林天无从得知,甘大爷的内心世界。
因为在林天的眼里,甘大爷永远是自己那个乐观的、慈祥的、爱打手冲混合咖啡的老爷爷。
但,似乎,林天能够从甘言雨的内心世界中,窥探到一角。
他们现在所走的路。
事实上,就是甘大爷当年,未曾走完的道路。
“……”
深吸一口气。
调整了一下情绪。
现在想这些,也没用。
他们才刚刚起步呢。
林天重新将目光调回到手机上。
打算将刚刚还没有看完的专业组名单看完。
甘言雨却伸出了一只手,摁住了林天的胳膊。
“你看的那几个人没用。”
“这还没用吗?”
这些杨伟泽、朱雅等人。
清一色的科班生,不是前两届的冠军,就是其他比赛的什么大奖。
“你找找那个叫白曦的。”
“白曦?”
很像是00后会起出来的名字。
竟然能让甘言雨老师点名关照的选手,林天立刻重视起来。
很快,他在名单上找到了名字。
白曦:23岁,晴州第十三高级中学毕业。
“高中毕业?”
林天有些疑惑。
“嗯。”甘言雨点点头。
林天继续往下看。
——
2022年“蓝杯”全国大提琴比赛铜奖。
2022年晴江省青年艺术家奖。
2023年东京交响乐团特邀独奏。
2023年获种花青年音乐家协会特别奖。
……
真是豪华的履历。
不是,怎么不是音乐学院出身,反而这么猛啊?!
还得是这种不知道哪里来的野鸡门派牛逼嗷。
“你看看这个。”
甘言雨将手指,指向了履历当中的一栏。
【2022年“鹦琴杯”大提琴比赛亚军】
“2022年?”
“嗯。”
甘言雨轻声道,“那一年,我参加了。”
就是甘言雨被誉为“逃兵”的那一年。
当时,年仅16岁,破格参加青年组的甘言雨,在打到八强的时候中途退赛,去了英国。
当时的音乐媒体一片哗然,作为青年组年级最小的选手,所有人都在期待着她的表现,却在最后一刻缺席了比赛。
“白曦当年是21岁,参加的是专业组,最后拿下了亚军。”
“她,很厉害。”
“我印象很深。”
甘言雨说。
这还是林天第一次从甘言雨的话中,听到她对其他人如此高的评价。
21岁参加专业组,同样也是一个怪物级别的天才选手。
像这个岁数,这样的年纪,这样的实力,参加青年组,妥妥的稳赢刷战绩。
但是,非要破格参加专业组,那就只有一种可能。
她跟甘言雨的梦想一样——也是龙琴杯。
其他的那些奖杯,她不在乎。
这家伙,两年前就是亚军了。
这两年里,又是猛刷了一大票成绩。
今年鹦琴杯的冠军,看来是真的势在必得了。
“没想到会在星之杯碰上……本来以为会在鹦琴杯对决的。”
甘言雨的语气有些沮丧。
“……你要振作啊!”
看到甘言雨的气场一低迷下去,林天就摁着丫的肩膀,使劲摇晃。
18岁的专业组,明明甘言雨才是那个别人眼中的妖孽。
结果现在在这里,稍微看到个牛逼点的气场就下去了。
真的是让人不知道怎么安慰才好。
“咱们今天,什么也不想,就好好地上台,然后演奏,结束回家,吃一顿大餐!听到没有?”
林天认真嘱咐道。
音乐比赛,好就好在。
无论你的对手有多强,你们俩,都是各演奏各的。
不会像体育竞技、拳击比赛、国际象棋那样,面对面地博弈。
她牛逼是她的事。
咱们自己,把自己的琴,拉好就行了。
“嗯。”
甘言雨点点头。
……
……
出租车在场馆门口停了下来。
一下车,迎面而来的,就是热闹的喧嚣和嘈杂声。
明明是周日的早晨九点,却意外的人多。
在看到甘言雨和林天走过来之后,远处的围观人群,一下子沸腾了起来。
其中一些女大学生,张开双臂,兴奋地高喊着:“甘言雨,女神姐姐来了!!”
“是真人诶!”
“好美好美好美!”
“太有气质了吧!!”
好在现场有保安维持秩序,将围观人群从选手通道旁边隔开。
但甘言雨,还是经受不住这些呐喊,红着小脸,在一片欢呼声中,加快了步伐。
看到这一幕,围观人群更加兴奋了:“啊啊啊害羞起来更可爱了!”
“……”
甘言雨跑的更快了。
直到走入了场馆,四周的声音才安静下来。
林天总算知道,为什么甘言雨说受不了了。
别说是甘言雨,就连林天自己,都觉得耳膜被喊得疼。
还好他现在的身份还只是“甘言雨身边低调的钢琴伴奏”。
哪天“月光和猫”的马甲暴露了,自己大概率也要在现实里过一把这种瘾。
想想就觉得可怕呐。
在工作人员的带领下,两人进入了一个休息厅。
跟灵魂演奏会那种一个音乐家一个单间不同。
毕竟是比赛,参赛的选手来自各个年龄段,要比演奏会的音乐家多得多。
这里是一个大厅,大概有两个教室那么大。
林天和甘言雨进入的,是青年组和专业组的休息厅。
一进来,同样是喧嚣的嘈杂声。
面前工作人员、化妆师、经纪人,来来往往。
即将参赛的演奏者,在各自的化妆镜前调整着自己仪容仪表,还有的人干脆就已经开始练琴了。
这些乱七八糟的声音汇合在一起。
乱糟糟的。
压迫和紧张的感觉,一下子就蔓延在整个休息厅中。
甘言雨也找到了一个空余的座位坐了下来,将大提琴放在了一旁。
“甘言雨老师!”
就在这时,一道声音响起。
两人一同转过头。
一个身穿黑色长裙,短头发的女人,露出愉快的笑容,迎面走了过来。
她化着精致的笑容,戴着银色的耳环,看起来好像也是参加选手。
“初赛的时候就想见见你了,没抽出时间,现在终于逮着机会了哈哈!”
女生笑着道。
“你好。”
甘言雨礼貌又平淡地点头,说道,“白曦老师。”
这就是白曦?
林天疑惑地将目光扫向女生黑裙下的长腿……
嗯,确实白皙。
但感觉不如甘言雨。
甘言雨的腿要更加长一点。
“……”
“上一次见面,应该要追溯到两年前了吧?当时你还在青年组,我那个时候就一直关注你了呢,没想到今年我们可以在一个舞台上竞技了。”
白曦靠在化妆桌旁,露出热情的笑容。
明明是女大学生的年龄,大概是因为高中毕业就没上学的缘故。
总感觉有点……
骚。
这样的黑色长裙,在甘言雨的身上是很优雅的。
在白曦的身上,总觉得带着一股子风俗气。
如果不是林天刚才跟甘言雨聊到了这个人,林天还真的会以为,甘言雨跟这个人很熟呢。
真是社交牛逼症啊。
“甘言雨老师!”
就在这时,一个中年女性,在不远处,朝着甘言雨招了招手,“您还没有化妆吧?”
“啊,是。”
“不介意的话,我给您化吧,麻烦过来一下。”
“我先失陪了。”
甘言雨站起身,对着白曦说道。
“哦好,去吧!一会聊!”
白曦两眼弯弯,笑着挥了挥手。
目送着甘言雨离开。
林天也准备跟过去,白曦的声音,却在旁边响了起来:“你就是林天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