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会言雨到了，你说话记得注意点，不要总摆着个臭脸。”
“……”
福来饭店。
顶楼，档次最高的包厢内。
何杺认真地对着中年男人嘱咐道。
那一张与甘言雨带着三分相似的脸蛋上，充满了紧张与忧虑。
今天，她与丈夫甘晟，特地抽出了一天时间，来探望许久未见的女儿。
一方面，是为了了解和关心女儿最近的生活，有些话想要对她说。
另一方面，也是想跟女儿增进一下感情，弥补以前缺乏的关爱。
“……”
对于妇人的话，甘晟只是双手交叉在胸前，微微颔首，不语。
在这个沉默的中年男人的身上，散发着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场。
似乎是觉得丈夫没往心里去，何杺又提醒了一遍：“言雨难得答应跟我们一起吃饭，除了那件事之外，其他那些不开心的话题，一会就别提了。”
“是你一直在反对言雨拉大提琴吧？”
甘晟皱了皱眉。
“那是以前……”
说到这里，妇人叹了一口气，“当初我反对，不也是怕她走上老爷子的道路吗？”
“最后的结果，就是言雨宁愿自己一个人出去住，也不愿意跟我们在一起。”
男人不耐烦的语气中，带着些微怨气。
事实上，甘晟对于女儿想要追求音乐梦想这件事，作为父亲，并没有那么大的抵触情绪。
当年，在他还小的时候，曾经，他的父亲，甘言雨的爷爷，甘华，也曾想将甘晟往这方面培养。
但奈何，甘晟别说是天赋，本身对大提琴全无兴趣，甚至对古典音乐毫无感觉。
在学生时代学了几年，发现自己不是这一块料子之后，甘晟就再也没有碰过音乐了。
在他看来。
男儿志在远方。
真正的男人，就应该干一番大事业。
而不应该将目光，放在什么毫无意义的文艺事业上。
虽然，甘晟最后没有走向父亲的道路。
但毕竟当年也是努力接触过的。
当看到，甘言雨对此感兴趣，并且真的在上面，取得了自己当年因为半途而废而未能取得的成就，去追逐老爷子未曾完成的梦想……
甘晟的心情，是复杂的。
或许，他心中，也有些许期待。
期待着，真能看到自己的女儿，完成父亲梦想的那一天……
因此，甘晟对于女儿的大提琴，并不像何杺那样，他是没有那么大的过激反应的。
能放弃最好，继续演奏，也无妨。
甚至他觉得。
能够看到自己的女儿因为找到了自己的人生道路，而开心的生活，他就很满足了。
但是，他对那个，在女儿视频中出镜的男生……
颇为警觉！
“那位跟言雨一起拍视频的男生，是什么来头来着？”
想到这里，甘晟忍不住再一次问道。
“你忘了？前两天言雨在信息里面说了，那是她一起合作音乐的搭档。”
“‘音乐的搭档’……”
听起来，就给人一种相当不靠谱的感觉。
甘晟虽然在为人处世上面，颇为传统，但因为平时没少上网，年轻人的思维，他其实是跟得上的。
所以，一听到这个，甘晟的脑海中，就不由得多想起来。
明明已经是高三学生，不把学业放在第一位，天天拉着言雨拍短视频……
恐怕，成绩很差吧？
说实话，这样的身份。
不是有偏见。
任何家长听到了，恐怕都很难喜欢得起来。
该不会，是知道言雨喜欢音乐，故意以此靠近的吧？
尤其是，一想到，在那条视频中。
言雨竟然说，平时拍视频，都是在那个男生家里面拍的……
一向稳重的甘晟，此刻，手也不有得有些焦虑地搓起来。
“……”
“来了。”
随着一旁的何杺提醒，包间的门突然打开。
甘言雨走了进来。
“言雨！”
何杺立刻站起身。
很快，在甘言雨的身后。
一个身着白衬衫，手中拎着西装外套的少年，也迈着稳重的步伐，一同走了进来。
“叔叔好，阿姨好。”
林天站在门口，富有磁性的声音开口。
好帅……
几乎是第一时间，何杺便在心中小小地惊讶了一下。
可能是因为刻板印象，对这个言雨的朋友，她一直脑补出来的样子……应该是染着五颜六色的头发，不务正业，形象吊儿郎当的。
然而，这个少年，此刻，不仅穿着干净白衬衫，头发打理得也很整齐。
最重要的是。
给人感觉，似乎有着很好的气质。
一旁的甘晟不动神色，一双眼睛却更加犀利了。
“坐吧，坐吧。”
何杺邀请道。
林天这才走到了桌前，在椅子上坐下。
“这是我的搭档，林天。”
坐下之后，甘言雨既没有问好，也没有说客套话。
而是率先介绍了林天。
“跟我一个学校的，隔壁班的同学。”
“嗯嗯。”
何杺对着林天露出礼貌的微笑，“你和言雨拍的视频，我们都看过了。”
“钢琴弹得很好，曲子写的也很出色。”
这句夸奖，并非是简单的客套。
虽然何杺对音乐没有什么了解，但是从听感上来说，她是觉得很不错的，再加上两人视频的不错数据，因此何杺判断，这个少年，确实是有不低的水准的。
“阿姨过奖了。”
林天很配合地谦虚了起来。
“先上菜吧。”
何杺拍了拍手，招呼了门外一直等候的服务员，“可以上菜了。”
“好的。”
服务员小姐鞠了一躬，转身离开。
“……”
招呼完服务员后，何杺又将笑脸对上了甘言雨，慈祥地询问道，“言雨，最近过得怎么样——你好像胖了？”
“对，现在快90斤了。”
“那应该返校了吧？”
“已经一周了。”
“那太好了。”
“嗯。”
“……”
何杺的热情，与甘言雨的冷漠，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但，林天知道，这并非是甘言雨不待见他们，如果真不待见的话，就不会来吃这一顿饭了。
纯粹是甘言雨性格如此，暂时还没在父母面前放开。
顿了顿，甘言雨开口补充道，“都是因为这段时间，林天把我照顾得很好。”
“是吗……”
“林天。”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甘晟，终于开了口，不动神色地问道，“你和言雨是怎么认识的？”
第一句话，便是这样的问题。
“一个小区里碰到的。”
林天答道。
真说起来的话，林天还得感谢他们。
毕竟，甘言雨一开始想要寻死，他们占了三分之一的功劳。
如果不是那天的天台奇遇，林天也不会认识甘言雨。
“好，这段时间，我们不在言雨的身边，确实要谢谢你，一直陪在这孩子身边。”
甘晟率直地说道。
这一番话，连一旁的何杺都没有想到。
对甘晟来说，就事论事。
虽然他并不清楚，这个男生跟甘言雨具体发生过什么。
但是，甘言雨现在变得比以前开朗了，是事实。
这点，确实是要感谢林天的。
只不过……
刚刚感谢完的甘晟，话锋却突然一转，语气严肃起来，“你现在，是一个人住吗？”
听到这个问题，察觉到可能要发生什么，何杺立即在桌底用小腿顶了甘晟一下。
然而，这个倔强的中年男人，却不为所动。
“是的。”林天说。
“你的家人呢？”
“我没有家人，这么多年，我都是一个人住的。”
18岁，无父无母，毫无背景，一个人居住。
这跟gai溜子有什么区别？
这样的情况，在任何父母的眼中，自己的孩子与其接触，都是灾难级别的。
“没有监护人吗？”
“没有。”
“你……”
甘晟顿了顿。
有些话太难听，当着甘言雨的面，他说不出口。
就在这个时候，何杺出来主动转移了话题，“那林天，你平时的生活费从哪里来的？”
“以前是打工，现在是拍短视频赚的。”
林天也不避讳，道。
“能赚这么多？”
何杺有些惊讶。
就她了解到的情况，林天拍摄视频所需要的成本，可不低。
而且，她甚至怀疑，甘言雨之所以从来不找他们要钱，就是因为林天的存在。
“嗯，勤快一点，是可以的。”
“厉害。”
何杺有些佩服了。
长得又帅，还比大部分高中生能干。
不考虑其他方面的话，这是人才。
一旁的甘晟，听到这个，心中也微微有些触动。
他再次开口，“那林天，你现在对未来有什么规划吗？”
这个问题，是针对林天作为一个高中生而询问的。
“先考上一个好大学吧。”
“你跟言雨是一个学校，也是七中对吧？”
“嗯。”
“七中是好学校啊，就算成绩落后，也不会差到哪去。”
甘晟顿了顿，他这里的“差”，指的并不是成绩差到哪里去。
而是指的为人。
在他这样四十多岁的传统中年男人眼中，很多不学无术，看起来不太正经的年轻人，在他的眼中都会直接判断为“低价值”、“低素质”家庭。
他没有那么多时间来辨别，哪些孩子是好孩子，哪些孩子是不应该让自己孩子接触的。
但只要能够在重点高中读书，至少素质上，应该不会差到哪里去。
“其实，林天他上一次模拟考，是年级第一。”
一旁的甘言雨说。
“年级第一？？”
甘晟的表情一下子松动起来。
“七中的年级第一吗？”
何杺也惊讶道。
作为晴州本地人，自然知道，晴州七中的成绩，是什么样的含金量。
作为一本线超过68%的重点高中，七中每年至少都有60人左右能够被985高校录取。
而年级第一，更是尖子生中的尖子生。
如果能保持的话——
稳定C9，清北中选。
虽然只是模拟考，但距离高考不过半年时间，也足以证明其水平。
想到这里，甘晟已经有些不淡定了：
“你每天玩音乐，拍视频，还能保持年级第一？”
“当然不是，没有那么夸张。”
林天笑了笑，说道，“第一次模拟考，我就出现了严重的下滑，只考到了年级第六。”
因为“玩音乐”、“拍视频”，所以“只”考到了年级第六吗？
真是可怕的发言。
甘晟自己也是名牌大学毕业的。
上个世纪的大学生，确实要比这一代的困难许多。
但甘晟清楚，他在他那个年代，是靠着优渥的家境，和远超当时普通人的教育资源，考上的。
如果只说大学生含金量的话，现在确实不如几十年以前，但如果只说顶尖高校的竞争难度的话。
在现在这个人人有书读，高中生极其内卷的时代，难度是要大得多的。
“言雨，要好好向林天同学学习啊。”
一旦听到了如此优秀的学生，作为母亲的何杺，便忍不住发动了种花式家长的被动技能。
这么看来，言雨能够遇到林天，真是一种幸运。
“阿姨过奖了，下个月就要艺考了，我也是，要向言雨多多学习才是。”
“你是艺术生吗？”何杺问。
“对，最近刚刚决定开始学的，因为想要跟言雨一起考种花音乐学院。”
“最近开始学？”甘晟道。
明明有着这么好的成绩，却主动选择挑战自己吗？
这让甘晟，想起了自己年轻的时候。
“好啊，像你有这么出色的音乐能力，考上种花音乐学院，能够发挥的平台更大了。”
何杺说。
“……”
说着说着，像是想到了什么。
甘晟的心情，越来越复杂了。
这么优秀的少年，长相出众，还与言雨有着共同的爱好。
这不就意味着……
言雨，喜欢上他，也是很正常的。
他自己也是年轻过来的。
这样的少年，在高中里面，怎么可能会不吃香。
说不定，现在，他们俩就已经……
想到这里，甘晟的心中，升起了一股无名的焦虑。
此刻，看着眼前的林天，却怎么看，怎么不自在。
“……”
很快，一道一道菜上齐了。
林天在这个时候，站起身，说道，“不好意思，叔叔阿姨，你们先吃，我去趟洗手间。”
“嗯。”
何杺两眼弯弯，笑着说道。
眼睛中，已经满是对这个少年的喜爱。
从刚才的对话从，何杺已经从一开始的疑惑，到现在发自内心的欣赏。
至少，站在女人的角度，她知道，林天这样的，无论放在哪个时代，都一定是很讨女性喜欢的。
等林天走了之后，包厢内，只剩下了甘言雨与她的父母。
在安静吃饭，沉默了一会后。
“言雨，其实我们今天来找你，是有一件事，想跟你说一下。”
甘晟终于开了口。
听到这句话，甘言雨微微一怔，抬起头。
一旁的何杺，也没有了刚才脸上的笑意。
有些紧张和担忧的，看着甘言雨。
“那个叫林天的男生，很出色，当朋友，我没意见，但是——”
“要保持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