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月19日,丹中校乘船离开汉堡前,又跑回去看了看汉堡正在修建的“流云观”。刚到附近,就见到流云观旁的那座废弃教堂上都是拆卸的德国工人。这些德国工人们搭建起了高高的脚手架,从废弃教堂最顶端开始拆卸,此时已经将整个教堂的顶部全都拆掉了。
吊车不停地将砖块等建筑材料运到地面,已经有商人就这些建筑材料的质地成色开始与负责拆教堂人员讨价还价。堆放建筑材料空地边已经有卡车和人力架子车等待着,只要谈好价钱就拉走。
丹中校看了一阵,完全感受不到前天下午在这里会面时候冷清无人的气氛。便走到流云观前停下脚步。就见流云观的大门完全敞开,几十个穿着道袍的德国人进进出出。
一时间,丹中校觉得自己的世界观都开始动摇,疑惑感油然而生。难道中国在军事上征服欧洲之后,又要用宗教征服欧洲么?
带着这样的疑问,丹中校进了流云观。道观内部并没有欧洲教堂巨大的室内结构,都是平房。只是建筑风格上有着东方的雅致。
此时有道教小童接引客人,大多数小童只懂德语,却也有少数懂法语和英语的小童负责接待丹中校这种外国客人。
小童向丹中校以及其他英文区的客人介绍着流云观的内部结构。正殿供奉的是三清祖师的画像。分别是玉清元始天尊、上清灵宝天尊、太清道德天尊。
后院是道士们的平日居所。正在拆毁的废弃教堂位置上将建成一座道士们主持的所在,集结文化交流,知识学习,以及求姻缘、求财运、风水气运在内的综合型建筑。
看得出,这些道教小童都接受过很认真的培训,讲述内容以及回答问题的时候相当流利顺畅。
他们与访客的往来对答让丹中校搞清楚了几件事。流云观本身只是道教道士们的供奉道教祖师的塑像,以及道士们居住和清修的所在。这流云观属于宗教建筑。
即将兴建的那座道士们主持的地界,并非是宗教建筑,而是道士这种人类与其他人类之间进行交流与沟通的人类社会的场所。至少在德国,属于商业范畴。
至于道教本质,小童们的回答令丹中校大受震撼。主流宗教存在一个主观上的人格主神,道教则认为世界的本质是毫无主观的“道”,所以三清是祖师爷,是追求大道本质上的先行者。
“从道教的视角看世界,每个人都是大道的产物,你信道,也是道的一部分。不信道,而去信了其他宗教,你同样是道的一部分。大道并不存在对你的主观看法。”德国小童的声音很好听,令比较生硬的德语听起来也舒服了很多。
听到这里,其他英文区的访客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丹中校此时才开口问道:“道教修炼的是什么呢?”
“修炼的是每个人的道心。修炼到一定水平,看世界就会大不相同。同样一件事在修行者看来就已经大不相同,就如小学生会用加减乘除解决问题,中学生就学会了代数,到了大学则会用积分和微积分解决问题。不同层次面对的都是同样的问题,只是解决问题的手段不同。”
听到这样的解释,丹中校心中有些震动。他数学不错,的确可以用积分和微积分进行军事学上的计算。这在英文都没搞明白的美国民众里面已经算是很不得了的存在。
不过一个道教小童就能说出这样的话,小童背后的那些人水平之高,让丹中校都觉得很有兴趣。
转了一圈,也解释了不少东西,最后一步则是礼物。众人被领到一位梳着发髻,穿一身青色道袍的中国道人面前。这位道人道号长信,给众人赠送一些小礼物。
丹中校是研究过一些中国的文化,等轮到他的时候,并没有接过小礼物,而是先对长信道人抱拳行礼:“您好。”
长信道人见丹中校抱拳行礼的姿势很不标准,不过一个外国人竟然能懂这个,已经不易。便用道教礼回礼,用汉语说道:“无量天尊,这位善人”,说道这里,随即换成英语:“不知有何见教。”
丹中校答道:“听闻中国有占卜未来的法术,我想请先生为我占卜。”
“呵呵,相见即是缘分。我道教占卜之法,每日一卦,最多不过三卦。贫道最近没为人卜卦,此时心血来潮,不妨为善人卜上一卦。”说罢,长信道人命道童取来三枚铜钱和一桶长短不一的细草,以及一张挂盘。将铜钱递给丹中校,让他按照自己的说明投掷三次后。又让丹中校摇动竹筒片刻,将一桶细草随意倒在挂盘上。
这举动在欧洲人看来充满了神秘学的范儿,不仅英文区的访客们围着不走,其他访客看中国老道士搞了这么一出,也都围了上来。一时间,丹中校被围在一群不认识人的人中间,尤其是背后都是不认识的人,让身为军人的丹中校心中大为不安。
长信道人看丹中校变了脸色,先是不说话,仔细看完了细草的部分,以及各种长短细草的位置上下。也不说话,领着丹中校分开众人到了室内。
关上门,请中校坐下。丹中校闻着陈年艾草的香气,过了一阵才完全安下心来。长信道人此时已经找出了一些印刷品,见丹中校此时心平气和,才说道:“善人摇出的是坤卦。贫道修行浅薄,观卜草位置,只能勉强认为善人所求之事,用爻顺序难辨。不过以上六起,或是最好。”
说完,就将找出来的印刷品按照顺序排好,然后在右下角写上编号,用订书机钉起来,递给了丹中校。
丹中校整个人都懵了,询问之后才知道,长信道人用的是《易经》卜卦,卦辞早在几干年前就写好了,并非长信道人此时才编出来的说法。
每一卦都有一个名称,每一卦又都有名为六爻的六句卦辞,未尾还有一句用阴之法。易经认为,阳象征变化,阴象征静止。但是,实际上事物总是在变化着的,客方造成的环境在变化,主方自己也在变化,即使主方努力保持不变,静止只是暂时的,主方应当耐心地等待时机,让事情朝有利于主方的方向发展。
作为掌握了积分与微积分的西点军校理工男,丹中校受到的冲击可不是一般的大。只是这么一段完全不包含个人看法的解释,就让丹中校感受到了哲学层面的冲击。
正想再问,长信道人笑道:“善人,贫道卜卦,素来是心血来潮,并不爱解卦。若是善人真对易经有兴趣,这里有本易经,可送给善人,也算是贫道了结这段因果。今日便到此吧。”
说完,长信道人起身行礼,说了句“无量天尊”,便出门去了。
就在丹中校拿着英汉对照本的《易经》,以及订好的卦辞发呆之际,小童进来礼貌的说道:“这位先生,您所在的那队客人都在等您出去呢。”
丹中校无奈之下只能离开,回去的路上心情波动很大。等回到住处才打开卦辞,就见排在最前面的那一页卦辞写道:“元亨,利牝马之贞。君子有攸往,先迷后得主,利;西南得朋,东北丧朋,安贞吉。”
皱着眉想了一阵,丹中校只觉的一股电流般的感觉顺着脊柱直冲脑门。
牝马之贞,在丹中校读第一遍的理解是骑了一批母马。而第一次路遇波旁中将,波旁中将就送了他一匹母马,让丹中校骑着回家……这可就应验了“先迷后得主”。
西南得朋,东北丧朋。丹中校新认识的朋友,大多位于他家的西南方向,而西点军校的老朋友,都聚集在丹中校家的东北方向。
激动之下,丹中校翻开第二页,就见上面写道:上六,龙战于野,其血玄黄。
看了这么一句,丹中校感觉到浓烈的战争气息扑面而来。令他浑身寒毛直竖。
震惊中,丹中校突然想起长信道人说过“用阴”,好像很重要。连忙翻开薄薄几页中的最后一页,上面同样是短短的中文与英文的对照翻译。
中文只有三个字:“利永贞”。(利于永远坚持下去)。
英文也不长:“never ever give up”。
看完这句,丹中校想到即将面对的漫长的战争,只觉得这就是上天给他的指引。已经爆发的战争绝不可能轻易胜利,只有坚持下去才有可能获胜。
感觉到自己的困惑得到了解开,丹中校习惯性的闭上眼,心中祈祷着:“感谢你,我的上帝。感谢你的指引。”
“可怜的墨西哥,离上帝如此遥远,离美国如此之近。”
一般认为,这句话是墨西哥前总统——波菲里奥·迪亚兹(1830-1915)的名言,但实际上是蒙特雷的内梅西奥·加西亚·纳兰霍第一个用文字写出来的。
加西亚·纳兰霍(García Naranjo)是一名律师、记者、作家、历史学家、政治家、教授和学者,有着广泛的职业生涯,他在文章中提到,他于1926年在纽约第一次听到这句语,说出这句话的人是卡洛斯·埃雷迪亚神父。
美国第二次南北战争爆发后,墨西哥国内一片欢腾。遭受美国几十年压迫的墨西哥人都认为美国分裂有利于墨西哥。1946年3月18日,当美利坚合众国政府向墨西哥政府正式提出:“墨西哥政府有义务阻止美国南方叛乱势力的商品通过墨西哥向外输出”的要求后,墨西哥政府的反应相当敷衍。
墨西哥总统表示:“墨西哥并不承认美利坚同盟国的国家地位”。在墨西哥看来,这句话已经算是非常给美国面子了。
这话在美利坚合众国看来却是另外的意思。以美国的传统对外政策,这么说的意思包含两重,墨西哥政府认为存在一个叫做美利坚同盟国的政治实体,墨西哥政府只是“现在”不承认美利坚同盟国是一个独立国家。
如此敷衍的态度当然不能让美利坚合众国满意。美国外交代表团经过激烈的讨论后,将第一阶段的判断送回国内。美国国务卿立刻要求美国代表团想办法说服墨西哥政府,让墨西哥政府明确表态,决不允许美国南方叛乱地区的商品通过墨西哥向外输出。
上一次南北战争中,美国北方北方封锁了南方的大西洋海上运输。如今的世界已经大不相同,1860年,墨西哥没兴趣也没能力为美国南方提供运输通道,1946年,美墨边境上的铁路将美国南方的粮食与棉花源源不断的送入墨西哥,通过墨西哥的港口向外输出。
在美国没有分裂前,美国海军可以对墨西哥的港口进行封锁,对墨西哥商船进行查扣。即便现在的美利坚合众国依旧有足够的海军封锁墨西哥的港口,但是墨西哥却不再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状态。
只要墨西哥政府愿意,他们完全可以向中国发出请求,希望中国来“主持公道”。在美国的传统里,有权力主持公道的人必然是强者,强者肯定要将自己的利益最大化。
该如何应对中国在北美的干涉,美国国务院内部怎么都没能讨论出个结果。最终,美利坚合众国命令美国驻华大使司徒雷登无论如何都要想办法摸清中国政府的态度。
司徒雷登接到命令后立刻请求去探望赵天麟。赵天麟是在江苏的疗养院里接到的电报,他之前病倒,不少人认为赵天麟有可能撑不住,赵天麟也觉得自己大限将至。然而赵天麟终于挺过了最艰难的阶段,身体正在缓慢康复。
看完了电报,赵天麟并不太想见司徒雷登。因为国内对美国的政策正面对不同利益集团的博弈。
何锐在世的时候,中国经济高速发展。在不同阶段,旧的利益集团分化瓦解,随着生产与商业模式的发展,新的利益集团开始出现并且重组。
随着中国打赢了第二次世界大战,围绕着全球市场,这些利益集团之间又爆发了新的分裂与重组。大面上看,两大派可以分为金融派与实业派。
金融派认为中国金融要快速覆盖全球,成为主导全球经济中资本流动的核心,进而让中国元成为全球最主要的流通货币。
实业派期待中国商品全面占领国际市场,让全球订单解决中国众多人口的失业问题。
两派的主张看似可以互相合作,其实已经出现了激烈的斗争。金融派的政策核心中,资本最重要。中国要与全球资本进行合作。如果遇到金融政策与产业政策的矛盾,产业政策要向金融政策让步。
实业派的态度则是金融政策要向实业政策让步。
争夺主导权的斗争从来都是最激烈的,历史上权臣斗争,皇子继承权,只要牵扯到了政策主导权,最终结果基本都是以某一派的被清算,或者是皇帝用各打五十大板,贬黜大量官员,甚至是杀个人头滚滚而收场。
赵天麟已经离开了中央领导岗位很久,他此时甚至觉得李润石有点可怜。
叹息一声,赵天麟只觉得何锐死的太早了。在何锐生前,赵天麟一直觉得何锐的政治军事能力可谓天下第一。何锐死后,赵天麟突然感觉自己对何锐的认知豁然开朗,原来何锐真正独步天下的是经济能力。
何锐在世的时候,中国经济发展速度的确非常快。但比中国经济发展速度更快的是中央政府的财政运营能力。
在前往东北之前,赵天麟就是美国哈佛大学的法学博士,国立北洋大学堂的校长,参与过几十万上百万银元的资金运作。也不能说是没见识。
到了东北之后不过三四年,赵天麟每年负责制作的预算,就已经超过上亿银元。在赵天麟当上副总理,负责科教文卫领域,每年预算动辄百亿以上。
这也是赵天麟后来选择离开政府的原因,副总理的职务有着太过于巨大的责任,赵天麟认为自己承担不了这样的责任。
赵天麟承担不了,何锐却能释重若轻,通过制定政策,培训人才,选拔人才,中国现在的经济规模已经超过当年的万亿银元。运营每年万亿为单位的经济,靠的就是中央政府强大的经济运营部门。
利益集团可不是一群邪恶实业资本家或者金融资本家勾结一些贪污腐化的官员,在什么阴暗场所里斩鸡头烧黄纸,歃血为盟。
哪怕是在农业时代,有能耐的正经人都不干这种事情。这种小团体的确有,不过在一次次的打击中早就被一波波打掉了。
真正的利益集团是基于工业时代的生产力发展,以各个环节的专业化为基础形成的上下游生产集团的合作关系。
譬如,实业集团在何锐的产业链政策中经过一次次的竞争,进行了分化重组,再分化再重组。现阶段形成了上干家大型国有型、股份型、内部劳动者共有制的企业。以及几十万甚至上百万家为这些大型企业提供各种零组件以及相关服务的中小型企业。
金融派政策主导局面的话,只要外国企业向中国资本放开入股限制,中国资本肯定要投资最有效益的企业,而且不管这些企业是中国的还是外国的,都要为这些企业打开市场,让它们茁壮成长,为中国赚取最大程度的利润。
在这个过程中,中国产业必然会受到很大打击,不少产业因为资本的全球布局而出现国内企业因为失去了政策支持而倒闭。
但基于产业资本的利益,而反对资本全球布局就是错的么?赵天麟并不这么认为。
何锐早就说过,如果把全球其他国家的工业产能全都干掉,全球国家经济就不可能发展,现在富裕的欧美市场直接完蛋。中国打赢了战争,收获了全球经济危机……何苦来呢!
同样,为了全球产业布局就让中国产业政策让步,这就对么?肯定也不对。
中国让全球发展起来了,自己产业空心化,全国民众吃一口金融提供的福利和残羹冷炙?
那可是罗马覆灭时候的熊样。
不管是金融利益集团还是产业利益集团都知道,金融和产业都要良性发展,良性合作,良性竞争。
何锐在世的时候,各个利益集团都认为何锐能够抓住经济发展的方向与关键点,让各个产业和利益集团都能健康发展。哪怕是在“消灭落后产能”过程中引发了一定阵痛,但是这种阵痛随着科技进步,新产业发展,成年人再教育,以及覆盖全国的全民社会保险,最终靠发展生产力解决了生产力发展中遇到的问题。
何锐在世的时候赵天麟也知道这些,却始终没办法有什么真正的感觉。毕竟,赵天麟是真认为何锐可以活到80岁,而不是55岁就去世了。以何锐的能力以及威望,可以让任何争论都限制在适可而止的范围内。各个利益集团内部的激进派敢跳太高,都会被其集团内部的人先给按住。
至于李润石能不能做到何锐做到的程度,赵天麟当然期待李润石有这样的能力,甚至希望李润石能够比何锐做得更好。但赵天麟却很没有信心。因为赵天麟并没有在李润石身上看到能够成为下一任“独裁者”的气质。
李润石推动的是民主集中制,常委们负担起各领域的责任。这是对何锐政府制度的一次深刻的改革。
何锐政府时代,很多事情根本不会上会讨论。不用上会讨论的事情,自然四两都不到。
以美国为例,美国的确是个大国,但何锐在世的时候,一个战争决定下达,就能让美国在战争中伤亡的军人数量超过其总人口的6%。同样,何锐认为从战略角度看,中国不要消灭美国。所以美国主体领土就不用遭到中国的全面入侵。
在李润石政府内,这种事情可就要上会讨论。上会讨论就是上秤!不上秤的时候,啥大事都可以认为四两都不到。上了秤,看着四两都不到的东西,一干斤都打不住。这意味着李润石政府的内部博弈将比何锐政府激烈的多。
所以赵天麟也有些搞不清楚司徒雷登是怎么想的。司徒雷登好歹是个在中国出生,并且接受了中国文化的学者,少年时代还回到了美国接受过高等教育。赵天麟觉得司徒雷登不至于连这么简单的事情都搞不明白吧?
思来想去,赵天麟最终还是心软了。不管怎么说,美国内战双方的出发点与目标都不是为了损害中国利益。赵天麟在美国读的大学,获得了博士学位。这份香火情让他不能对美国的未来不管不顾。
最终,赵天麟让秘书给司徒雷登发去电报,将自己在江苏海边疗养院的地址发给了司徒雷登。电报是下午发去的,第二天上午,司徒雷登就捧着鲜花,风尘仆仆的出现在赵天麟所在的房间外面。
被赵天灵请进了房间,司徒雷登实在是忍不住,只是礼貌性的问候了几句,就直接将话题跳到了中国到底会如何面对美国请求的问题上。
赵天麟已经有了准备,直接问道:“司徒先生,你还记得关于1937年中外学术交流中,关于何主席是独裁者的讨论么?”
司徒雷登稍稍有些愕然,他当然记得此事。不过以他受到的中国文化影响之深,司徒雷登觉得这个讨论在中国的文化氛围中最好不要进行过多讨论。
纠结片刻,司徒雷登还是坦率的答道:“我认为那次大争论以及后续引发的文化对比活动很有价值。”
赵天麟点点头,坦率的表示:“我也这么认为。”
何锐在世的时候,1937年的中外学者交流中,外国学者代表团内部有个姑且称为模糊共识的看法:“何锐是个独裁者”。
这种看法刚提了出来,立刻遭到了中国学者们的激烈反对。因为“独裁”这个词在中国的文化背景中有相当的负面意义。
中国文化中的所谓“独裁”,就是独断朝纲。且不说这种用词已经暗示了“独夫”:“暴君”或者“权臣”这些并不被中国文化认同的联想,光是独断朝纲,在政治上意味着以牺牲相当一部分人的利益为代价推行政策。
所以中国学者认为,既然何锐的政策从来都是普惠性质,全民受益。决不能以“独裁”来形容。
外国学者在遭到最初激烈反对的时候都很懵圈,欧美文化中的“独裁”是一种管理模式,与政策本身的效果没什么关系。
基于欧美文化的思想体系认为,何锐是中国制度中的核心政策制定者,是相当一部分政策的直接制定者,还是几乎所有政策的最终拍板人。作为主席(chairmen),作为坐在核心椅子上的裁决者,何锐所做的一切都符合欧美管理体系评价中的“独裁者”的定义。
这种非常不愉快的争论直接导致了中外学界对于中外政治文化,以及政治道德的一次大讨论。从而出现了非常多的论文,以及靠这些争论赚取稿费为生的媒体政治评论家。
赵天麟直接问司徒雷登:“司徒先生,你认为李主席是何主席那种chairmen么?”
司徒雷登这一路上对此思考了很多,这个问题他也考虑过。从司徒雷登领导的工作小组对于公开情报的分析来看,李润石虽然从何锐这里接过了最强大的权力,但李润石可比何锐民主多了。
摇了摇头,司徒雷登叹道:“我认为李主席是真正的chairmen。”
赵天麟不喜欢司徒雷登这种美国式看问题的态度,所以就把话挑明了:“既然决定美国命运的已经不再是中国主席的看法。那么美国政府的提议一旦在中国政府内上会,就会成为中国各个利益集团斗争的导火索。各个利益集团并不是为了斗争而斗争,而是为了实现他们认为的能够最有效促进中国经济发展以及国家发展的路线而斗争。所以我无法理解司徒先生你到底是想怎么达成你的目的。”
说完这些不令人开心的话,赵天麟也觉得自己或许危言耸听了,又用尽量此时能做到的温和语气说道:“当然了,也许是我也爱着美国这个国家。所以,我认为司徒先生是希望能够中国政府能够坚守不承认两个美国,以及不实质推动两个美国政策。也不知道我是否正确理解了司徒先生的想法。”
司徒雷登直觉的心中有些感动,他一直觉得赵天麟始终对美国有感情,赵天麟现在所说的话也证明了这点。
按捺住情绪,司徒雷登尽可能平静的而不是用请求的语气说道:“赵先生,我期待中美之间能够走出战争的造成的影响,恢复友好的关系。美利坚合众国已经愿意与中国进行全面合作。我认为赵先生也能感受到,美利坚合众国已经真正承认了中国是一个伟大的国家,中华民族与世界其他民族和种族同样优秀。
我此次前来……是……首先是探望您。如果您愿意的话,能否让我请教您,如何与这一届中国政府在和平友好的立场下进行有益于双方的讨论与合作。”
听了司徒雷登相当谦虚的发言,赵天麟确定司徒雷登真的是受到中国文化影响的深刻影响。总算是放了不少心。
既然司徒雷登算是能交流的对象,赵天麟才说道:“我的建议是,你必须拿出战略层面合作的诚意。才有可能让决定权转移到李主席那里。”
司徒雷登知道自己并没有得到相关授权,所以没办啊回答。最终,司徒雷登尝试着问道:“赵先生,您作为何主席的亲密战友,与李主席同样有着非常好的关系。我能否请求您以私人的方式向李主席转达一些美国的看法么?”
赵天麟虽然觉得司徒雷登明显是有些走投无路了,但是依旧对这样的要求很不满。最终,赵天麟答道:“自何主席开始,中国的国家政策就完全不受私人关系影响。即便何主席的决策模式看似个人决定,其决定过程也不受任何个人感情影响。所以我认为司徒先生对于中国的理解,还是受到满清与北洋的旧中国思维的太大影响。我要向你强调一件事,现在已经是新中国。政治上的公与私之间的纠结已经完全不同。”
司徒雷登听到这话,只觉得心脏乱跳了几下。他在中国经历了满清、北洋、何锐政府三个时代。从何锐政府开始,中国好像突然间就变成了另外一种样子。其变化之大,仿佛是两个完全不同的国家。
克制住无力感带来的无奈,司徒雷登继续问道:“赵先生,我是否可以认为,中国国内的利益集团认为美国分裂对中国有利?”
赵天麟听了司徒雷登的话,忍不住都有些同情起司徒雷登了。思考了一阵后,赵天麟才答道:“接下来的话是我的个人看法。在中国政府内,认真考虑过美国问题的人,大概只有何主席认为美国不分裂对中国更有利。我相信司徒先生能够理解这种事情。
至于李主席的看法,我并不清楚,我也没有意愿去了解。
如果说,有什么能够打动中国政府的话,那就是道义。虽然新中国的政府已经与旧中国完全不同,但新中国政府并不是毁灭了中华文明,而是让中华文明再次恢复到极盛时代,并且在从未达到过的工业的层面上不断前进。
司徒先生肯定能理解,在中华文明中拥有最高地位的并非是单纯的胜负,而是道义!”
说到这里,赵天麟的声音不自觉的就变得铿锵有力:“也就是说,哪怕是认为美国分裂对于中国有着实质利益的人,也会因为美利坚合众国代表更先进更文明的一方,而放弃短暂的胜负利益。
林肯在上一次南北战争中用尽了宣传的力量,使得欧洲民众认为,美国北方是更文明的一方。但是这次美国要面对的是中国,中国的文明与欧洲不同。如果美国不能够让中国人民认为美利坚合众国代表着更可取的文明,那么中国人民就会退而求其次,优先选择经济利益。
我知道,中国的道德观在美国文化中是不正常的态度。但是我认为司徒先生能够理解我在说什么。”
赵天麟说完之后,看着司徒雷登。他本以为司徒雷登会很快做出回答,却没想到司徒雷登沉默了好久。
在赵天麟开始怀疑司徒雷登是不是搞不清楚问题的关键之时,就见司徒雷登一直有些变化的面部表情变成了无奈的苦笑。司徒雷登经过一阵很长时间的思考后终于苦笑道:“呵呵,赵先生,中国正在欧洲审判欧洲旧世界。我本以为美国可以避开这次审判,现在看,美国也逃避不了遭到审判的命运了么?”
赵天麟听了这话,感到一块大石头落地。对于美国要遭到大审判的判断,赵天麟实在是说不出口。因为这话对于美国那帮笃信世界未日的美国人来说反倒不是问题,那帮美国佬是真的信这个。
遭到大审判对于深受中国影响的司徒雷登来说反倒是很难接受的事情,赵天麟不想刺|激司徒雷登。司徒雷登自己说出来,赵天麟感觉无比轻松。
司徒雷登神色从无奈到惨然,又逐渐从惨然变成无奈。看得出,他的内心经历了很大的煎熬。
最后,司徒雷登用力摇摇头,神色终于恢复了镇定。就在赵天麟觉得可以结束会面的时候,就听司徒雷登用感慨的语气说道:“赵先生,您会不会觉得何主席做到了“爱人”的境界?”
赵天麟可不想让司徒雷登有什么不切实际的幻想,便答道:“我与何主席讨论仁者爱人的时候,何主席很认真的对我说,他就是个反社会反人类疯子。如果有什么事情能够让他很单纯的开心,大概就是彻底毁灭人类。”
司徒雷登听到这话,眼睛都亮了,他欣喜的问道:“赵先生,您确定何主席绝不是教徒吧?”
“当然!”赵天麟果断答道。赵天麟可以百分之一万的确信,宗教这种玩意绝不可能成为何锐的精神寄托。
听了如此确定的回答,司徒雷登此时神色中竟然有着很大的欣喜:“如果是这样,何主席的决定就完全符合上帝的态度。上帝爱人,所以上帝才会因为失望而要毁灭人类。这是上帝的意志啊。”
如此场面让赵天麟都想笑了,不过赵天麟最终还是没笑。
至少,司徒雷登不仅搞明白了要怎么做,而且还真的找到了必须这么做的理由。哪怕只是说服了美国驻华大使司徒雷登,赵天麟也觉得自己能够给自己一个交代了。对于美国的感情引发的焦虑,终于可以释怀。
司徒雷登从赵天麟这边告辞,回中国京城大使馆的路上就写完了给美国国务院的报告。谁都不会相信美利坚合众国会在一转眼就变成了道德典范,司徒雷登也不相信。但舆论战本身并不特别在意事实,只要能让其他国家相信美国变成了一个全新的国家,即便事实大相径庭,至少在这一回合是赢了。
等回到中国京城的时候是中国当地时间3月26日。司徒雷登刚在京城火车站下车,就见到铁路人员正在兴高采烈的在车站地下通道内悬挂着标语。
驻足等标语挂起,司徒雷登看到标语上写着:“祝贺中国第一颗人造卫星发射成功!”
“成功了么?”司徒雷登心中五味杂陈。中国在人造卫星准备发射的前就进行了好一宣传,重点介绍了发射人造卫星的长征1号运载火箭。
司徒雷登很清楚,长征系列火箭源自于中国在第二次世界大战开发出来的弹道导弹。美国国力强大,可不是欧洲弱鸡能比。中国在战争中的弹道导弹都丢在了美国头上。
美国驻华大使馆内有专业的分析团队,分析出来的结果令美国团队很不开心。如果中国能将203干克的东方红一号卫星发射送入近地点441干米,远地点2368干米的预定轨道上,中国就可以从设北美原住民国家上的导弹基地发射导弹,覆盖美国全境。
摇摇头,司徒雷登带着随从穿过欢喜的人群赶回大使馆。一回到使馆,资料就送到了司徒雷登面前。中国官方所有宣传都是围绕“人类向太空远航的第一步”:“星辰大海的启航”描述。
人造卫星是完全民用的设备,中国官方的宣传中并没有提及任何军事用途的明示或者暗示,这让司徒雷登感受到中国政府宣传部门依旧稳健。
此时美国驻华大使馆拿来了收音机:“大使先生,按照时间,这颗卫星已经到了亚洲上空。根据介绍,卫星上的通讯设备已经开始运行……”
东方红一号并非是铁疙瘩,上面搭载了先进设备的通讯设备。主要设备有信号接收以及信号发射功能。
现在的中国已经是世界霸主,在全球各地都有军用以及民用基地。当卫星经过一个地区上空的时候,该地区地面信号站向卫星发射信号,卫星上的通讯设备接收到了信号后,向地面上的广大地区发射信号。
司徒雷登能理解这些解释,但是他的科学水平暂时没办法理解其运行原理。好在使馆人员拿出了图做解释,还利用中国报纸上讲述的方法,按照中国官方报纸上印刷的线将报纸裁切,折叠。
有了实物对照,司徒雷登有些豁然开朗的感觉。地面发射站向天空发射的无线电报的范围很小,只要能覆盖卫星运行范围就可以。卫星向地球发射的电波覆盖范围很大,只要地面上的广播站调好接收频率,就能够比较长时间的接收卫星信号,并且由地面上的广播站向当地的收音机发动信号。
并没有通讯学知识基础的司徒雷登看着美国驻华大使馆内专业团队成员严峻的神色,开口问道:“这意味着什么?”
“大使先生,这意味着中国可以不利用地球上其他国家的通讯系统,直接向全球发动信息。”通讯专业的人员答道。
因为能够理解这件事的严重性,美国通讯专业人士的脸色很难看。
司徒雷登觉得自己听到的信息好像前后矛盾,前面说利用广播电台的接收器收到信号,后面怎么就成了无需利用地球上其他国家的通讯系统,直接发送信号了呢?
美国通讯专业人士能理解司徒雷登的不解,继续说道:“大使馆内就有无线电通讯设备,这样的通讯设备可以直接接收中国卫星发送的信号,现在收音机连接的就是大使馆的信号。”
说完,通讯专家打开了收音机,收音机里面立刻传出了人声。那是李润石的声音:“……世界是你们的,也是我们的,但是归根结底是你们的。你们青年人朝气蓬勃,正在兴旺时期,好像早晨八九点钟的太阳。希望寄托在你们身上……”
司徒雷登静静地听着,却听到远处的街上发出了一阵人群的欢呼声。正不知发生了什么,美国通讯专家解释道:“大使先生,这是现场直播。”
“也就是说,李润石现在坐在他的办公室里发表演说,全球只要有个天线,就能随时听到李润石的发言?”司徒雷登问。
通讯专家觉得司徒雷登并没有通讯学的天赋,也就不去纠正,而是表示了赞同,并且补充道:“您说的没错,大使先生。不过除了天线之外,还需要一个能够连在天线上的中国产的收音机。”
“如果中国想向地球另外一面的军队发出命令,只需要靠这颗卫星就可以完成?”司徒雷登根据自己的理解做出了假设。
“嗯……您说的没错。”通讯专家表示了同意。虽然司徒雷登依旧对通讯技术知之甚少,但是对于通讯技术应用的理解还算可以。
“如果我们在两三年前还是与中国在技术领域属于同一个层次,现在我们已经被中国完全抛在了后面,对么?”司徒雷登继续追问道。
“是。”通讯专家回答的并不爽快。这不是因为司徒雷登的理解有问题,而是美国通讯专家此时感受到了无比强烈的挫败感,以至于他不想讨论这样的话题。
司徒雷登没在意通讯专家的情绪,此时的司徒雷登感觉有点轻松。中国发射人造卫星的时候并没有藏着掖着,而是向全球展示了中国全面领先的技术。这种技术展示必然会给美利坚合众国政府和民间以巨大的震撼。
现在美国国内虽然不得不接受了失败,却并不服气。普遍看法是,中国政府更早做了战争准备,美国战争准备不足才导致了失败。如果美国能够提前五年全面备战,战争的局面就会完全不同。
这种情绪化的看法导致了华盛顿不能真正决定与中国解除对抗状态。而中国成功发射人造卫星,完全有可能扭转华盛顿的心态,至少让华盛顿现阶段放弃对抗,选择合作。
此时李润石的讲话已经结束。从播音间里面走出来,李润石向工作人员道谢后回到办公室。
人民路7号是主席官邸。何锐从来不是那种追求个人风格的人,他在这里的居住的时候,办公室内的白墙毫无装饰,桌椅书架什么的也非常普通。李润石同样对身外之物没多大兴趣,入住后只是按照自己的习惯调整了摆放位置,其他并无变动。
坐在放了厚厚几摞书的沙发上,李润石突然想起了远在欧洲的程若凡。几年前,他与程若凡一起去参加激光陀螺仪项目的接收,两人的交谈给李润石留下了很深的印象。这次卫星发射使用的几项技术,都与当时的技术有关系。
李润石从来不是唯武器论者,中国卫星发射技术以及电子技术的发展的确领先全球,却远远没到让李润石感觉有什么不得了。
那次交谈中,程若凡讲述了中国在电子技术研发上的模式,李润石觉得受益匪浅。这套模式持续在各个领域发展,才有了今天的成就。
此时秘书送来了最新的经济统计报告,李润石看了看却没打开。何锐去世前,写下了对于未来科技发展的展望报告,李润石已经决定按照何锐提出的思路走下去。而且何锐去世后,大量技术突破也证明了何锐指出的方向有很强的可执行性。
二十年前,何锐有一次说过,二十年后中国就要向着家家都有私家车的方向全力推进。李润石当时没把这句话当回事。在那个时候,李润石完全没想到自己就要与中国人民一起完成这个阶段。
电动车技术与内燃机技术的路线已经突破,以家家都有私家车的城市规划也已经完成了整体设计。国内从研发领域到生产领域正在热火朝天的不断推进。
除了内部动力,全球市场也给中国经济发展提供了强大的动力。全球的原材料,大宗商品,以及海外的旺盛需求都不断提升中国人民的消费能力。
生产力的发展,生产方式的变革,以及财富的快速积累,已经不可逆转的全面粉碎了中国传统农业社会形成的习俗,认知,以及普遍的道德。
已经去世的何锐早就判断出了这样的未来,所以何锐生前对李润石的期待就是希望李润石能够提给未来的社会发展提供一种生活方式。
不管是何锐生前还是死后,李润石从来没有说出过他对何锐的真正判断。因为说出来的话,必然会引发可怕的政治后果。
在李润石看来,何锐是一个极度唯心主义的人。当然,何锐的唯心主义也是极为高端的那种。正因为足够高端,何锐的唯心主义表现出来的是那种同样高端的唯物主义。
何锐眼中的人类是世界演化过程中诸多产物中的一种。从身体的机能到脑部发展,从阶级分析到生物本能在社会行为中的映射。这都是高端的唯物主义的态度。
但李润石依旧不能将何锐归于唯物主义者的范畴。
唯心主义者们越是高端,就会越疯。这是一种必然。不过这并不意味着唯心主义者们是无能之辈。
在高端的唯物主义者们看来,越是高端的唯心主义者越是热爱学习,冷静自持。正因为可以构建出精准贴合现实世界的模型,唯心主义者们看起来才华横溢,惊才绝艳。
尤其是在乱世,何锐这种能够如同呼吸般自如的将唯物主义当做工具的唯心主义者们总是能审时度势,运筹帷幄,决胜干里之外。
但是!何锐依旧不是唯物主义者。
在李润石看来,何锐是先意识到了这个世界,才不得不承认世界的存在。而真正的唯物主义者们无一例外是先承认了世界,然后去探索这个世界。
在何锐说自己是个反人类反社会疯子的时候,李润石真的完全认同这个判断。因为李润石意识到,何锐所看到的世界是他用意识构建出来的,而不是真正存在的。
只是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天赋,何锐的天赋大概就是超强的思维构建能力,这种能力之强,使得何锐能够在意识当中构建出一个非常极为贴合现实世界的体系。
李润石觉得,何锐应该早就意识到了,即便他所构建的体系与现实世界完美重叠,何锐依旧没办法突破唯心主义与唯物主义的界限。
因为何锐决不能接受不管自己是否存在意识,都已经客观存在的事实。
如果存在一个能通向未来的正确生活方式,自然很好。但是没有通向未来的正确的生活方式,难道生活就不会继续下去么?
矛盾与斗争无关于意识,矛盾与斗争是客观存在。这就是唯物主义。
对于何锐这种唯心主义者来说,他不希望看到未来的人民吃二茬苦,受二茬罪。李润石觉得自己也有同样的希望。
但何锐不能面对人民吃二茬苦,受二茬罪的局面。李润石觉得自己能够面对,这就是何锐总爱说“李润石心太善”的原因吧。因为在唯心主义者们的认知世界中,他们不认同的就不该存在。但是在唯物主义者们看来,即便自己不认同的矛盾斗争存在了,那也是客观存在。要针对已经发生的问题进行斗争,而不是绞尽脑汁去想象如何避免未来的悲剧。
真正的高端唯心主义者们的意识构架中,认知是真的先于客观存在,所以何锐才会坦然承认自己是个“老保”,同时认为李润石是个真正的唯物主义革命者。
想到那次交谈,李润石感觉很惋惜。他觉得何锐这一生中最大的心愿,有可能就是成为一个真正的唯物主义者。但是为了拯救中国,何锐始终没有时间为自己而活。没有时间让自己去突破唯心主义与唯物主义之间的界限。
想到这里,李润石觉得心里很不好受。何锐的功绩无可指摘,但是他的人生并非外界看来的光芒万丈。单纯从个人角度来看,何锐的人生甚至是悲剧,至少也是充满了无奈。
但这种无奈并非何锐自己造成,当中国乃至于世界都在痛苦中煎熬的时候,个人的无奈已经不再重要。对于那些有理想,有道德,有勇气的人来说,除了挺身而出之外,再无其他选择。
因为完全不相信在天之灵,李润石并没有试图在心里与何锐交谈的念头。李润石只是认为,自己不会去创造什么全新的生活方式。
既然人类社会正向着富裕到每一个人都有时间去思考的方向稳步前进,李润石要做的就是全力推动和普及唯物主义理念,让更多的人有机会成为一名真正的唯物主义者。并且用唯物主义这件强有力的工具去劳动,去斗争,去生活。
从3月18日到3月24日,美利坚合众国联邦军在第一阶段的进攻中推进的非常顺利。直到3月25日那天,联邦军的后勤补给线遭到了美利坚同盟国国民军的强力攻击。
南北战争中,美利坚北方军队靠马匹或者步兵的两条腿进发,一路上靠抢劫就可以满足士兵与马匹的粮食需求。海上运输以及铁路运输可以为部队提供弹药。
这次可不一样,美利坚合众国的联邦军的载具已经是装甲车与卡车。美利坚同盟国的国民军针对联邦军的补给线以及后勤转运中心发动了猛烈攻击。
联邦军与国民军的空军在天上奋力厮杀。地面上,联邦军与国民军的坦克和装甲车拼死进攻。交战双方此时都有充足的装备与弹药,战争进行的十分惨烈。
联邦军的参谋长联席会议早就做出了相关预案,反击进行的有条不紊。当联邦军陆军参谋部得知南方国民军沿着中部大平原一路北上的时候,并没有感到很讶异。美国东部与西部都有巨大的山脉,中部地区是广袤的平原。南方国民军从大平原地区实施反攻,完全是意料之内的事情。
不过到了26日,国民军两个骑兵师突破后继续向北发展,就令联邦军陆军参谋部有些不解。难道这些南方红脖子们真的准备再来一次骑兵突击么?
装甲部队和卡车之所以全面替代了马匹和两条腿,是因为装甲部队以及卡车可以运载重火力。作为美军现在主力的100毫米口径的火炮,需要好几匹马才能拉的动。如果是150口径的火炮,需要更多的畜力才能拉动。
如果只是背着步枪的士兵,在1860年还足够有威慑力。在1946年的战斗力可大打折扣。
然而接下来的发展却让北方联邦军感觉到压力。美国南方气候远比北方温和,平原广袤,除了传统的棉花和玉米之外,苜蓿等适合做草料的作物同样有巨大的种植范围。南方牧场上的马匹数量比北方要多。骑兵的数量很自然也超过了北方。
这两个师的南方国民军并没有用这些骑兵攻打大城镇,而是绕过城镇,对大平原上的铁路进行了攻击。十几斤的炸药足够炸毁铁轨,一人四马,携带的60迫击炮乃至于80迫击炮也可以摧毁火车交汇点上的各种转轨站。
南方国民军的两个骑兵师进入北方后并没有去攻占要点,而是全力破坏交通。此时北方的主要兵力要么在南方境内攻打城市与工业区,要么就在保卫后勤线。这短暂的空隙就被南方国民军抓住,并且充分利用起来。
战斗进行到了3月28日,空军参谋长艾森豪威尔看完了最新报告后,立刻联络参谋长联席会议主席,陆军参谋长马歇尔,要求召开紧急会议。
电话里的马歇尔声音依旧平淡:“理由是什么?”
“空军的情况变糟了。”艾森豪威尔有些焦急的答道。
“好吧,去你那里?”马歇尔问。
一个小时后,马歇尔进入到了空军参谋部。资料已经准备好,马歇尔甚至没有坐下,直接拿起来就看,艾森豪威尔则一脸凝重的在旁边抽烟。
几分钟后马歇尔放下资料,问道:“艾克(艾森豪威尔名字的简称),南方是真的准备成功了?还是短期内的飞行员优势?”
艾森豪威尔已经结束了空军参谋部的内部评估,可评估结果让艾森豪威尔暂时不想回答。
北方的美利坚合众国为了在这场战争中不受到外部强国介入,把电力资源投入到了核武器开发上。这导致北方电力供应紧缺,很多装备的产能很低。
南方拥有胡佛水电站,电力供应无虞。而且北方五大湖地区遭到中国狂轰滥炸后,飞机制造业对于原材料的需求远低于坦克和卡车的需求,所以优先向安全的南方迁移。在重组的电力供应下,美利坚合众国的飞机产能比美利坚同盟国还要低,至少不比美利坚同盟国高。
从飞行员的角度来分析,战前,美国中部富裕农场的飞行员作为当年的第一批核心力量,美国空军中的精华,在太平洋战争中被消耗殆尽。
第二批飞行员中南方与北方的都有,在北美战役中被彻底耗干。
能活下的大部分第三批飞行员有个共性,就是非常个人化,不太能符合现代空战那种高度纪律性的要求。北方工业发达,工人阶层出身的飞行员们天然更具备纪律性。南方就差了不少。这就导致第三批飞行员中的南方数量远高于北方。
艾森豪威尔当然希望只是因为南方飞行员数量多,才导致了北方的空战劣势。但是空军参谋部的评估中,还是有相当一部分人认为有可能是因为南方的航空业真的能够支撑南方的空战实力。
这部分人的理由也很充分。战斗机需要定期维护,南方那么多战斗机现在依旧能够保持这么好的状态,那就不仅维护到位,零部件也定然在定期更换。如果南方航空产业完蛋了,但凭老旧飞机的状态不可能有现在的战果。
艾森豪威尔压制了个人情绪后,才对马歇尔答道:“我认为南方的航空业很可能比我们想象的要更完备。”
马歇尔没有再说什么,他也需要时间来压制这个不幸可能引发的不快情绪,同时也要思考接下来的选择。
美国即便失去了阿拉斯加,也有700多万平方公里的士地。南北两方的面积都有300万平方公里以上。在如此广袤的士地上进行战争,陆军极为依靠后勤补给。
南方并不想征服北方,所以不需要出境外作战,后勤压力比北方小得多。北方空军一旦居于劣势,陆军后勤补给线将随时遭到威胁。北方也没有实力组建起300万能够靠陆军进行防空的军队长期作战。
考虑完劣势,马歇尔开口说道:“能否再维持一个月的作战?”
“应该可以。”艾森豪威尔答道。
马歇尔给出了自己的判断:“我们已经攻克了南方的首府蒙哥马利市,接下来我们将重点解决掉南方的工业区。那时候南方就将无力继续战斗下去。”
3月2日,丹中校越过了美墨边境,赶回位于德克萨斯州首府的美利坚同盟国作战联合指挥中心。他得到的消息并不乐观。美利坚合众国的陆军在海军航空兵配合下,正沿着美国东海岸南下,其进军方向上有好几个美利坚同盟国重要的造船厂与工业基地。
虽然美利坚同盟国的国民军奋力抵抗,但是联邦军战略目标非常明确,就是要先摧毁南方的工业中心,削弱南方的战争潜力。
刚看完最新战报,得知丹中校回到美国的波旁中将发来了电报:“立刻前往加州旧金山。”
不顾旅途劳顿,丹中校立刻申请到了一架飞机,赶往旧金山。在旧金山降落前,丹中校看到了大量的工厂已经恢复生产,心中就感到了欢喜。
美国战前两大工业区,一个是五大湖,另一个就是加利福尼亚州为主的西海岸。最早遭到中国打击的美国工业区就是西海岸。但是最早恢复的恰恰也是西海岸。
如果按照南北战争的划分,加利福尼亚州应该加入北方,但这次内战的局面大不相同。南方主打的立场是对北方发动战争导致恶劣结果的坚决反对,以及不愿意因为与中国对抗而背负沉重的赋税。这种事情要么通过重新立宪来解决,要么就直接分家。
曾经的敌人们在共同的理念下站在了同一旗帜下。否则的话加州怎么都不可能与德克萨斯这个孤星共和国站到一起。
能让加州与德州站在一起的原因,美利坚同盟国在制度上限制了联邦权,制度上存在退出美利坚同盟国的机制。
原本美利坚合众国的宪法里面并没有这方面的规定,南北战争后林肯通过战争与修宪明确否定了退出机制。
波旁中将是在旧金山湾区的洛克菲勒财团的办公大楼里面见的丹中校。中将向一众工业界大佬们介绍了丹中校后又强调:“这是西点军校的优等生,是李奇微的学生。如果不是李奇微出手相助,他大概就死在北方佬的黑狱中了。”
南方大佬们听到这里都很有兴趣,便询问起丹中校对于战争的看法。丹中校稍一组织语言,便说道:“在没来到旧金山之前,我还认为美利坚同盟国的工业实力不如北方,现在看,我们与北方的差距并不大。依托加州的工业生产能力,国民军完全有能力在数年中坚持运动战,让北方被战争拖垮。”
听到丹中校居然主张打这么惨烈的战争,工业大佬们神色都凝重起来。
丹中校并不介意这些人的反应,他继续说道:“这场战争不可能速胜,也不可能速败。因为北方很清楚自己的劣势,那就是完全没有能力彻底占领美利坚同盟国的领士。这是事实,所以我们必须利用这样的空隙进行拉扯,让北方佬被自己制造的战争彻底拖垮!”
说到最后,丹中校充满自信的强调:“先生们,这是一场持久战!我建议诸位读一下何锐主席写的《论持久战》,以及《国士防御和运动战》。”
见丹敢这么自信的提起何锐,与会的洛克菲勒财团的代表笑道:“呵呵,我们并非军人,能否请中校给我们讲述一下这两本书的内容?”
“如果诸位有时间的话。”丹中校自信的答道。
见丹中校如此,一众工业界大佬们对视了片刻,都纷纷点头。
“请开始吧。”洛克菲勒财团的代表说出了工业界大佬们的态度。
“苏德战争是两个工业国之间的战争,即便德国一方的工业实力比苏联强,但是这场战争本身并不存在军事装备上的代差……”丹中校向众人开始了讲述。
何锐的《论持久战》并不长,却很精练。丹中校讲完后,工业大佬们并没有感觉欣喜,因为丹中校讲出了困难的核心,反倒让大家感到了压力。
丹中校完全能理解这帮家伙的担忧,他解释道:“战争将全面促进加州的工业发展,美利坚同盟国也期待加州的工业发展。如果战争失败了,诸位认为在加州与五大湖地区之间,合众国会选择谁?
以合众国的对外政策,诸位认为他们能够与中国建立良好的关系,从而加入到中国掌握的世界市场中么?
同盟国最大的劣势是成立的时间不久,但同盟国在外交方面的最大优势恰恰也是成立的时间短,与全球其他国家之间并没有敌对关系。只要战争一结束,同盟国立刻就能够与中国建立良好的关系。诸位先生,请相信同盟国的立国之本。和平才是同盟国持续发展的基础。”
诸位工业大佬们知道波旁中将非常欣赏丹中校,听丹中校从国家层面谈论发展,不仅没有感觉到不快,反倒觉得丹中校是个才华横溢的青年。
一位工业大佬说道:“中校,你放才说还有《国士防御和运动战》,能否请您讲述一下?”
离开旧金山湾区的洛克菲勒中心后,波旁中将问道:“中校,你觉得怎么样?”
“我们入住工厂的联络代表都到位了么?”丹中校问。
“已经入住了,不过现阶段我们缺乏足够懂企业管理的人员。”波旁中将很坦率。
丹中校没有对此说什么。他前去德国,得到了“西德”方面在某种程度的重视,在乘船回美利坚同盟国的路途上,有在世界人民解放军中工作了数年的德共成员给他进行了中级以及高级军人的压缩培训。
所谓压缩培训,就是不怎么讲具体工作内容,主要进行内在逻辑与方法论的教育。工业国都有能力搞总动员,总动员不仅是将人员编入部队。总动员的大部分工作是将国家的生产能力和运输能力编入战争体系。
总动员模式又建立在对战争的理解能力之上。谁是敌人,谁是朋友,敌人的特点,实力,敌人的上限与下限,以及敌人现阶段处于的水平。
丹中校过去近两年的时间中参与了大量具体工作,这番压缩培训让他对于自己所做的内容到底意味着什么有了更深刻的理解。同时,丹中校也生出了一个看法,并且基本有了决定。看到波旁中将不吭声了,丹中校再次开口:“参谋长,我请求前往边境地区负责建立地方根据地,主要是推行结合当地民众的运动战以及敌后游击战。”
波旁中将用锐利的目光盯着丹中校看了一眼。不久前丹中校对于工业大佬们说的那些内容并不符合波旁中将的期待,只是波旁中将现阶段也没有别的办法能够给这帮工业大佬更多信心。
从各种条件来看,南方的工业实力就是比北方弱。北方的战役目标是南方的核心城市、工业区、港口,属于传统的正面进攻。大家之所以选择传统方式,是因为传统方式是各种作战方式经历过大量战争验证后得出的最优选。
历史上的南北战争中,在北方军队大举攻入南方后,南方军队并非没有尝试在敌后搞运动战和游击战。但那次的努力很快失败。
现在听到丹中校竟然自告奋勇去搞这些,波旁中将思索了好一阵,终于下定决心:“你可以去,但总参谋部能够给你的支援不可能太多。”
“没问题。”丹中校当即答道。
“小子,你……要……保重自己。”波旁中将迟疑中还是做出了最后的决定。
“我一定会让参谋长尽早听到好消息。”丹中校答道。
回来的一路上,丹中校与给他培训的德共小团队进行了认真的战争推演。整体来看,北方没办法一波打垮南方,南方还能守住西部山区。但是南方东部各州很有可能会随着北方在南方的肆虐而率先崩溃。一日东部平原地区的抵抗全部结束,西部肯定也会被迫投降。
经过这番推演后,唯一能够阻止北方的手段只剩下在南方的东部与中部进行的敌后运动战与游击战。只要能拖住北方的快攻,南方的西部地区就可以源源不断的将装备与物资送到东部与中部,维持这里的战斗。
丹中校一点都没有小看工业大佬,并不认为这帮家伙不懂战争。相反,丹中校认为这帮工业大佬们如果接受了完备的教育和训练后,未必不能成为优秀的军官。所以丹中校并没有用那套南方人比北方佬更勇敢更坚定的说法去忽悠工业大佬,而是用《持久战》和《国土防御和运动战》给工业大佬们指出方向。
只有这帮工业大佬们认为南方真的有打赢的战争模式,他们才会真的支持南方。丹中校认为传统的战争模式没办法说服工业大佬。
时间进入4月中旬,美利坚合众国与美利坚同盟国不约而同的向全球宣布了他们要建立的全新美国将是一个什么样的国家。
有意思的是,双方新理念宣布中都宣称其反法西斯,反种族主义。除此之外,双方还都强调反帝国主义,以维护和平反对战争为其外交政策的核心。
中国政府高层对此并不在意。因为李润石的第一次内部反贪进入全面收网阶段。大批官员落马,其中不乏曾经颇有名望的官员与企业界人士。
这次反腐的影响力非常大。那些亲资本的媒体尝试用“一朝天子一朝臣”去引导舆论。央媒立刻表示,反腐是长期的艰难工作,绝不搞运动式反腐。这样的舆论中,国内不少人觉得曾经期待的“来过一场”终于要开始了。
李润石并没有搞运动式反腐的打算。他在国民日报上发表了署名文章,在文章中李润石指出了现阶段的特点:“……中国经济的发展中问题虽然很多,但是其本质在于中国成为工业国后,人民从工业体系中获得了更先进的生产力,创造出了更大的财富。基于传统农业生产方式的文化、习俗、道德,已经无法满足人民在新的工业化社会中提升自己的去求,也无法满足人民安居乐业的需求……”
以这篇文章为开端,国民日报以及各省的报纸都开始了系列文章。不仅是报纸,广播和电视媒体同样制作了大量对于不同生产方式下的生活特点的对比。
何锐是在1915年才回国,到现在也不过31年。1946年的时候,国内在1915年前就已经成年的人口还有大概三亿人。这三亿人口能够提供太多的具体事实,宣传部门根本不用编造,光是实地采访,各种比较,就能拿出相当真实的数据。
李润石虽然认为何锐到死都没能变成真正的唯物主义者,但是这并不影响李润石对何锐的尊重。何锐数次对李润石强调:“宣传部门是一个攻势部门,一日宣传部门变成了衙门,那就是阎王殿。”对此,干过好几年宣传部长的李润石非常认同。
所以李润石在一开始的时候就明确强调:“对比,并不是为了忆苦思甜,而是用唯物主义的逻辑以及方法论去看待发生过的事情。忆苦思甜在政治角度上看,是为了维持稳定。
生产力发展必然导致社会的变动,社会变动则必然导致社会不稳定。只有理解了变化到底来自何处,才有可能意识到人民现阶段到底需要什么。
只要党和政府坚持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的态度,就不用担心社会变化对政府稳定造成的影响。我们都是人民的一员,人民的感受也同样是我们的感受。
党作为先锋队,更需要直面变化,直面变化对人民造成的影响。从而以唯物主义的态度去理解变化背后的矛盾基础,以及如何应对变化所引发的问题。
而这次对比的目的是让包括我们在内的人民群众能够看到变化的内容,以及从已经发生的过往中理解到已经结束的主要矛盾,正在发生的主要矛盾,以及在矛盾变化中的主要矛盾结束后,从次要矛盾转化出来的主要矛盾,以及在全新的条件下产生出来的主要矛盾。
如果想真正让人民群众理解现在发生的一切,就必须反对忆苦思甜!”
除了在发动这场刚开始的时候强调了“反对忆苦思甜”之外,李润石在之后的过程中多次公开明确强调,并且相当关注这次充满了主动进攻性的宣传运动。
作为一名革命家,以及有着丰富工作经验的政治家。李润石发动这场主动进攻的主要目的之一就是“团结大多数,把朋友搞得多多的,把敌人搞的少少的”。
只有通过对比,以及引导人民对于这场对比的理解方式,才能将唯物主义辩证法进行一次真正的大普及。
当家三年狗都嫌。如果从1915年开始,中华文明党执政已经30年。在不同阶段执行的政策中积累了大量的怨念。虽然建设成果极为巨大,却也没办法消除这样的怨念。这才有工作上并没有任何问题的前总理吴有平都被搞出了一个“吴嵩”(严嵩)的外号。
只有对何锐时代的经历进行一次梳理,反思,才能让中国全面迈过这个阶段,走向全新的时代。这不仅是对何锐时代的同志们有一个交代,同样也能避免因为无法理解到时代变化,而产生错误预期,从而给新时代背负上沉重包袱的现实问题。
从4月进行到6月,整体的宣传运动成果让李润石比较满意。最重要的目标,也就是“新中国”的概念彻底深入人心。
李润石最希望团结的是1920年后出生的人民。他们到现在最大年龄不过26岁,正是最能接受新事物的阶段。这也是为什么李润石要在卫星直播中发表“世界是年轻人的”讲话的原因。
这一代的年轻人中有2000万参加了第二次世界大战,这一代的全部年轻人都被纳入到了总动员体系。接受了集体教育以及战争的洗礼,战争的胜利让这一代年轻人真的接受了新时代的理念,有着建设祖国,建设更好生活的意愿,以及与整个社会接轨以及合作的经验。
从反馈来看,这一代年轻人完全接受了新中国的理念。他们认为何锐政府开创了新中国,而不是北洋旧政府的延续。
同样,有了媒体的系统性宣传。年青一代也理解了不管北洋政府或者是何锐政府,都是中国历史中不同阶段的存在。以始终没有中断的中国历史的角度来看,北洋政府与何锐政府之间存在先后顺序的关系,以及存在人员和血缘的联系。
但新中国与旧中国之间,有着一道天堑鸿沟。这道天堑鸿沟的标准在于,中国到底是权力者的中国,还是人民的中国。
在理念上的胜利之外,政策宣传和解释的胜利也令李润石非常满意。譬如人民终于理解了土改政策,就是极大的成果。
土地赎买政策彻底完成了土地全面国有化,让人民公平的获得了土地使用权。还通过赎买,向人民提供了一笔钱,使得后续的小商品经济发展有了货币消费力的基础。
由于土地革命政策太过于成功,彻底消灭了土地私有制的矛盾,所以普通民众都没人去称赞土地政策。反倒是何锐政府搞的土地改革中,为了消灭对抗的敌人,导致了两三百万人死亡的事情成了一群城市小资产阶级以及小地主阶级用来批评何锐政府的理由。
搞笑的是,同样是地主,面对土改,中小地主阶层反抗的最激烈,真的知道土地私有制度是怎么回事的大地主阶层中只有少数顽抗到底,其他人反倒是直接给跪了。
这些大地主阶层在接受采访的时候,虽然都技术性的遮掩面部,反倒是真的对于土改政策给与了极高的评价。认为何锐要通过土改“解决破产农村的资产重组政策”是真的抓住了当时农村破产问题的关键。
虽然在这部分宣传中,不少地方乃至于中央宣传口的领导因为理论水平不足而失去了这部分宣传工作,但是从整体来看,将人民对土改政策理解,从“仁政”视角变成了“解决破产农村的资产重组政策”,还算是成功。
李润石在意的是“资产重组”的政策到底是有利于民众还是有利于“资产所有者”。如果宣传者认为资产充足是“资产所有者”吃亏了,那就肯定不自觉的会认为死了上百万人是一场社会的悲剧。如果认为资产重组是为了解决农村人民破产的问题,那么因为个人利益而对抗社会发展,就是那些人的个人悲剧。
通过历史唯物主义来明善恶,知因果。将社会悲剧与个人悲剧分辨清楚,才能真正解决问题。这就是李润石发动这场宣传进攻的目的。李润石知道,何锐也从来没兴趣给自己辩解。但是作为政权来说,却有义务让人民知道真相。
只是何锐死的早,在何锐生前有太多更重要的其他主要矛盾,根本不能在以前进行这样的全面宣传攻势,通过梳理过往政策,从而给已经结束的矛盾盖棺定论。
现在已经到了盖棺定论的时候,如果此时不去盖棺定论,暴露在外的过去的尸骨在腐朽后就会成为有毒蚊蝇的孳生地。也不知道是因为人民觉醒了,还是宣传的攻势太成功,以至于本以为会跳出来的反对者们都很安静,并没有针对性的进行反击。
由于没有反对者出来唱对台戏,宣传部门准备的不少方案都只能束之高阁。尤其是在生活发展对比方面这个本来会引发很大争论的领域。
三十年前已经成年的中国人到现在还有近三亿,所以各地不同阶层的人民生活水平都非常清晰。1946年普通民众的生活已经全面超过了三十年前小地主的生活。
由于整个社会的发展进步,普通人可以在冬天吃上来自于南方热带地区的水果。只是在吃穿用住方面,城市普通民众享受到的社会生活在涵盖面上已经不是三十年前的中等地主甚至是大地主能够享受到的。
这种社会进步导致的生活变化就不能用“破产重组”来解释,而是需要从更广阔的层面,也就是国家发展能力的曾经去理解。
1924年前的旧中国,国家的权力者们没有发展能力,缺乏国家发展意愿。民间虽然有意愿却没有能力。整个的无力化,导致了旧中国的全面绝望。
新中国则有能力有意愿,但是新中国没有全国的政权,这就是革命战争爆发的原因。革命战争胜利的结果就是中国从此开始高速发展。
在新中国的发展中,何锐政府任用了一些旧时代的官员,与国内外的资本家以及国外的帝国主义国家进行了很多有利于双方的合作。但是这种发展的本质与旧中国完全不同。
当然,这些合作的确存在了剥削,以及过程中出现了贪污腐坏,违法犯罪,甚至是国内有人出卖国家利益来换取个人私利,但是这些问题的定性就不能用简单的不死不休的敌我矛盾来看待。为此,李润石还专门写了《论十大矛盾》的文章,来对这些讨论进行指引。
到了这个阶段已经是6月,人民对这次宣传攻势已经没有了太大的兴趣。因为在大家能够接触到的层面上,该说的都说了,该理解的都理解了。更高层面的问题超出了人民的接触范围,没有了能够理解的基础,自然就没了兴趣。
到了此时,终于开始有亲资产的媒体跳出来与央媒打起了擂台。
也就在此时,纽伦堡国际法庭结束了对英国、比利时的审判。英国首相丘吉尔,殖民部大臣等英国官员,以及比利时国王、比利时殖民部大臣在内的一大批欧洲殖民主义国家的政治领导人和官员们被判处死刑。
这个消息引发了包括中国在内的广大遭受殖民主义和帝国主义压迫的人民的欢庆。虽然早就想让这些罪犯去死,但是公开判决他们死刑,无疑是最能扬眉吐么。
不少比较民族主义的报纸上刊登了读者来信,请求恢复诛九族,凌迟,腰斩等酷刑。
李润石早就做了准备,国民日报立刻发表了《忘记过去就是背叛历史,但是走不出过去就没办法迈入新时代》的文章。
“旧时代的也是人类文明史中的一部分,不管这个时代多么血腥、残暴、无耻,都不能否定,也不能忘记。但是人类文明必须进步,而不是被旧时代绊住手脚。
酷刑是为了留下深刻的印象,沉浸在对旧时代的酷刑处决,意味着我们依旧止步于旧时代。
人民们,革命者们。诛首恶,释从犯,不是与旧时代的罪恶妥协,而是在判决了旧时代后继续大步向前,迈入新时代……”
丘吉尔是被架上绞刑架的。
在丘吉尔当首相的时候,他曾经认为自己会坦然的面对死亡,那怕是被杀也会保持贵族的仪态。丘吉尔发现自己不能接受死亡是从纽伦堡国际法庭将英国殖民主义者对殖民地人民的杀戮定性为罪行后开始的。
这些定罪包括反人类罪,战争罪,谋杀罪。丘吉尔意识到,他曾经努力过的一切都会被钉在耻辱柱上,心态也随之动摇,今儿开始崩塌。
在接受死刑判决的时候,丘吉尔还尽力维持着体面。等上诉被驳回,丘吉尔穿着囚服被送到绞刑架前,丘吉尔开始挣扎反抗起来。
负责行刑的刽子手们身强力壮,虽然费了点劲,却还是制服了丘吉尔。当丘吉尔被按在绞刑架上,脖子上套上绞索,丘吉尔终于崩溃了,他哭泣着喊道:“请放过我!”
话音方落,按住丘吉尔的那些刽子手们突然放开抓住丘吉尔的手掌。丘吉尔觉得身上一松,一位自己的哀求起到了作用。下一瞬,负责操作绞刑架的刽子手拉动手柄。丘吉尔脚下的两块活动木板同时向下打开。丘吉尔脚下一空,整个人就被绞索吊在半空。
丘吉尔挺胖的,巨大的体重下坠形成的冲击,让坚固的绞索都发出轻微的咯吱声。由东南亚前殖民地农场生产的剑麻纤维极为结实,绞索光滑柔韧,别说丘吉尔的体重,便是再沉重一倍,也无法扯断绞索。
巨大的冲击力让丘吉尔的脖颈颈椎断裂,片刻就死去。在绞刑架上悬挂了10分钟,确定丘吉尔死透了。他的尸体被放下,经过验尸官的检验,确定其死亡。便交给后续负责入殓埋葬的部门处理。
此时,下一个死刑犯,英国殖民部部长被送进了死刑室。
必须得说,这些曾经高高在上的人物被绞死,并没有引发特别的反响。真正的反响发生在对殖民主义的定罪阶段,当定罪结束后,丘吉尔只是殖民主义罪行的诸多发动者与执行者之一,并没有特别与众不同。
一个时代被审判才有其价值,至于时代中的众人,其实微不足道。
1946年8月14日,丘吉尔被处决后的一个月。前大不列颠联合王国进行了公投。战前,大不列颠联合王国本土有大概4400万人口。经过了战争,虽然英国本土伤亡了八百万人,不过澳大利亚,加拿大等殖民地的殖民者们被遣送回英国。现在的人口甚至达到了4500万。
公投内容是关于是否继续维持大不列颠联合王国的国家制度。欧洲观察家们认为英国有可能变成一个共和国。然而事情出乎意料,由于大批男性战死,英国本土人口中,女性数量高达2500万,男性只有2000万。
其中,拥有投票权的女性数量为1800万,男性为1100万。
选举结果是,80%的女性选民都投票支持维持英国君主制度,这已经决定了公投的最终结果。
对此,法国的观察家们刻薄的评论道:“虽然男性是创造制度的人,但是女性们才是真正对制度有着坚定保守倾向的种群。”
高度类似的情况也发生在比利时。比利时公投结果中,80%以上的女性投票者都选择继续君主制。
中国政府对此不置一词。中国要摧毁的是殖民主义,帝国主义。至于选择君主制还是共和制,是走社会主义道路还是走资本主义道路,这是各国的自由。中国政府不认为干涉这种事情对世界革命有必须性。
此时摆在李润石政府面前的最大问题并非欧洲国家公投决定采取什么样的政治制度,而是何锐政府执行期间,70%的中国人口已经城市化。
1946年3月开始,中国进行了人口普查。普查结果,中国人口为7.5219亿。有5.26亿人口居住在城镇。第二次世界大战中的工业需求,使得如此巨大的人口都从事第二产业工业以及第三产业服务业。
战争结束后,工业需求的变化,以及大量退役军人退伍,导致了就业问题的巨大压力。是否坚持人口城市化,成了政策讨论的焦点。
李润石本人并不是那么待见80%以上的人口都居住在城市的政策,他认为现阶段需要在薄弱地区加大投资,而不是制造出更大的差距,逼迫人口向高投资地区流动。中国人民作为社会主义主人翁,要到全国各个需要奉献的地区去工作,去奉献,去建设。
但是李润石遭到了巨大的反对,反对者中不乏支持李润石的同志。这些同志们认为,何锐指出的工业化方向中,人口向城市集中是重要的基础。
“何主席对未来发展的描述中认为,人口在工业高速发展中,会前往城市赚钱。在经济进入波动周期时,又会选择离开城市回到农村。但农村与小城市没办法提供更高的工资,没办提供相关的社会服务以及社会交往环境,在农村与小城市生活的人口又会离开农村与小城市,再次回到大城市。
逃离大城市,逃回大城市。在这样的往来中,传统农村模式会继续解体,最终解决城市与农村问题。
我们要做的,是优先在大城市内完成符合工业化时代的社会环境以及社会制度。同时强化各个适合产业布局的工业聚集区。
现在快速提升农村的投资,是一种效率上的巨大浪费。”
李润石已经考虑到自己一定会和这样的观点进行对抗。虽然很多人都觉得“要做一场”,但是这种直觉的做一场,往往是认为正义要与邪恶斗争。在李润石看来,这场斗争是效率优先还是公平优先的斗争。
何锐执政的时代,无疑是效率优先。即便新中国的社会制度保障非常成功,劳动与受教育作为中国公民的权利和义务,的确极大的提升了中国人民的生产力以及思想水平。但是不公平的问题已经非常严重。
这种不公平来自于方方面面,李润石不认为要继续效率优先的路线,而是要在现阶段推进公平优先的方案。
既然对方以何锐的观点作为出发点,李润石也用何锐的看法来对抗:“这种效率优先的政策所带来的生育率暴跌,就是我们必须接受的结果么?
在我看来,现阶段远没有到要牺牲人口发展的阶段!公平是长期的效率保证,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之前,我们不得不选择效率优先的原则。但是现阶段已经没有这样急切的需求,公平优先的原则已经是当下最大的需求。”
这场内部的辩论持续到了1947年的二中全会。1946年中国经济增长高达11.4%,亮丽的数据证明了中国经济发展的内需以及韧性的确让很多效率优先派们无法坚持自己的看法。
而且一个大政策争论了半年多,也让大多数领导层感到了厌恶。
在二中全会上,双方都做出了妥协。李润石为代表的公平派承诺,将全面执行何锐生前提出的产业发展方案。效率派们则支持了李润石提出的全民发展方案。
李润石是个伟大的唯物主义者,但李润石同样是理想主义者。他认为何锐是个唯心主义者,只是因为何锐那种“这么干下去一定能行”的独裁执政风格是唯心主义执政模式。
一两个天才唯心主义者的成功的确可以影响世界,却绝无改变世界的可能。就如何锐独裁制度模式在可以确保30年的成功,却因为这种成功绝没有成功复制的可能,如果何锐不在了,而后继者继续这么做,必然导致可怕的失败。
李润石现在已经非常清楚,何锐为什么一定要支持李润石。因为只有真正的唯物主义才是正道。何锐很清楚这点,但是在1946年前,这不是何锐最重要的责任与目标。
作为唯物主义者,李润石对何锐进行了分析判断后,做出了有很大风险的决定。对何锐这样的天才唯心主义者来说,在某个领域的看法不牵扯整个国家的走向与基础,所以可以冒着巨大的风险接受何锐的产业政策发展规划。
1950年3月,李润石顺利再次当选党主席。在1946到1950年的第五个五年计划中,中国经济年平均发展为12.9%。在这样高速发展的经济支撑下,平等政策所起到的效果极为显着,却并没有在当时给国内人民留下深刻的印象。
经济的高速发展激发了人民的强烈信心,让人民认为一切发展都是理所应当,获得更公平的发展环境并非是国家的努力,而是理所应当的事情。
也就在这一年,美国内战终于彻底结束。1947年年中,美利坚合众国的猛烈攻势眼看就要彻底打垮美利坚同盟国。然而丹少将在美利坚同盟国北部地区进行的运动战和游击战却显现出效果,基于民间的抵抗让美利坚合众国的后勤线每天都必须付出无法承受得巨大损失。
美利坚合众国不得不把主要兵力用来调回边境地区进行剿灭。在1948年初,美利坚合众国甚至开始在边境地区开始进行“迁移光(杀光),抢光,烧光”的三光政策。
当美利坚同盟国把美利坚合众国的战争罪行证据,尤其是缴获的三光文件在国际上公布后,世界哗然。
实际上,当美利坚合众国的联邦军不得不将大部分兵力撤回到边境地区的时候,其最初的战略计划已经破产了。
原本对美利坚同盟国并没有那么支持的南方工业大佬们敏锐的意识到了这点,这让他们继续坚持下去。
战争进行到了1948年底,美利坚同盟国国民军通过两次战役,先后歼灭了其境内的美利坚合众国的联邦军的重兵集团,将战线推回到了边境地区。
1949年4月17日,北方的联邦军再次发动规模巨大的主动进攻,这次进攻的目标是再次杀入南方的核心地区,然而经过激战,竟然没能完成战役突破的目标,更别说完成进行重点进攻的战略目标
1949年9月12日,美利坚同盟国开始依托已经在运动战以及游击战中被全面动员起来的北方边境州,对美利坚合众国西部地区发起了名为“落基山之鹰”的主动进攻。经过一系列战役,于10月20日开始了联邦军西部地区最大的后勤中心盐湖城发动了盐湖城战役。
11月2日,盐湖城被攻克,当地北方联邦军的主力几乎无人脱逃。西北四州的当地黑人组成的国民警卫队的8个师投入战争,与南方国民军打起了山地运动战和游击战。总算是阻挡住了南方国民军的攻势。
11月6日,西部战役刚结束,南方国民军就在东部对北方联邦军发起“飓风战役”。其目标是向北推进,杀入美国东部的山区。夺取美国东部阿拉巴契亚山脉的一系列要点,将美利坚合众国东部地区进行一定深度的分割,从而为后续的决战创造条件。
飓风战役进行到1950年1月10日,第二次葛底斯堡战役结束。这次战役中,南方国民军在优势空军的支持下,以巨大代价击败了北方联邦军。
但双方的战斗力都已经到了极限。杜威政府一面暗示中国政府参与调停,一面对美利坚同盟国发出使用核武器进行打击的威胁。
中国政府并没有提出分裂美国的方案,而是根据双方的需求,最终替南北双方提出“一个国家两个政府”的和平方案。
首先,只存在美利坚这么一个国家,由48个州组成了美利坚这个国家。
其次,美利坚国内有南北两个政府。各州分别加入了这两个政府。
美利坚国内两个政府分别选出自己的总统,两个政府所选出的总统每四年一轮换,代表美利坚国的政府。
虽然这个结果代表着美国正式分裂,但是全世界各国的政府,以及正经的学界和媒体并没不认为中国分裂了美国。凡是真正搞学术都明白,中国只是个调停人。如果是其他国家出任这个角色,而不是中国的话,美国肯定要彻底分裂成USA与USB两个国家。中国提出的解决方案算是给美国分裂刹了一下车。
虽然日后美国更大可能是彻底分裂,至少现阶段的美国维持了一个表面上的和平与统一。作为调停国,中国是真的仁至义尽。
1955年,李润石第三次当选文明党主席。在刚结束的第六个五年计划中,中国经济年均增长为11.1%。
中国与欧洲一起搞的欧洲复兴计划已经结束。在10年的复兴计划中,欧洲总共接受了中国包括金融、技术、设备等各种形式的援助合计920亿中国元。其中90%是赠予,10%为贷款。
欧洲各国则与中国在企业入股方面签署了协议,中国通过入股欧洲企业,获得了大量技术。持股使得中国有了与欧洲在产业布局方面进行合作的基础,产业布局也使得欧洲企业能够获得稳定的国际市场产业利润,使得欧洲获得了重建以及发展的双线动力。
从1945年开始到1960年,欧洲持续了20年的高速发展。全世界也都享受了20年的高速发展。
从1962年开始,西欧出现了经济停滞与通货膨胀同时出现的局面。1963年,美国也开始了同样的局面。
除了工业国之外,全世界其他国家在过去20年的发展虽然快,却也都遇到了瓶颈。
1964年,中国最新一次人口普查结果,中国人口10.0894亿人口,成为世界上第一个人口突破10亿的国家。
到了1965年,经历了两年滞涨折磨的欧美工业国都觉得或许是资本主义的末日到来了。他们都关注着中国换届选举,期待着中国这个10亿人口的强大国家能够替身而出,解决世界经济问题。
万分沮丧的欧美学界甚至提出:“马克思指出了现代资本主义的定义,从而创造了真正的资本主义制度。中国选择了马克思主义,就有义务提出全新的解决方案!”
1960年,欧美还嘲笑李润石第四次当选中华文明党主席。1965年,欧美就想起了李润石是何锐寄予厚望的亲密战友,伟大革命者,政治家,哲学家。开始期待起李润石能够再次连任,发挥出何锐都无比欣赏的能力,解决全球经济问题。
1965年,李润石第五次当选中华文明党党主席。在这一天,不管此时处于白天或是夜幕下的国家,都有很多人待在收音机或者电视机前。等待着中国领头完成的全球同步卫星通讯网,实况转播新当选的中华文明党主席李润石发表的演说。
距离何锐去世已经20年,虽然全球都生活在何锐所创造的新世界之中,人们却好像已经遗忘了何锐这个人。
或者说,快速发展的经济让人们习惯了不断增长的收入以及更方便的生活。大家没有心情去怀念何锐这样的创造者。这个名字之所以没有被忘记,只是因为历史考试中总是或多或少的有那么一两道题与何锐有关。
能当下问题的只有当下还继续活着的人,只要何锐没从棺材里站起来,并没有多少人回想起何锐的存在。全世界都在等待着此时掌握着最大能力的人发表解决全球问题的方案。
李润石知道全球有以亿为单位的人对自己的期待,在此时,李润石反倒想起了二十年前已经去世的何锐。有些事情的价值需要时间来证明。
19年前,李润石出于自己的判断,也因为要推进党内同志的合作,选择接受了何锐产业政策规划。
19年后的现在,李润石对何锐的评价发生了一些改变。这变化并非是对唯心主义或者唯物主义方面。认知越深入,经验越丰富,李润石越是确定何锐的唯心主义。同时,李润石也愈发感受到了唯心主义的威胁。
福兮祸所依,爬的越高,摔得越重。只要何锐在政治安排上有一丝一毫的动摇,被何锐推上世界霸主地位中国可能就会被世界霸主的地位拉入到可怕的深渊中去。
在过去20年中,李润石不仅要和功勋卓着的第一代领导人斗争,还要与国内和党内层出不穷的唯心主义思潮斗争。随着经济高速发展,个人主义,消费享乐主义在中国兴起。李润石虽然并没有创造“正确生活方式”的打算,却不得不在实践中去提出供给人民选择的“正确的生活方式”。这是李润石始料未及的。
有很多人在反对李润石,也有很多人在支持李润石。在众多支持李润石的力量中,何锐的正面影响始终存在。
在事后看,何锐在每一个关键节点上的判断都是正确,但驱动何锐做出判断的动力并不是唯物主义,而是主观的想象。何锐强到如此,却只是创造出了成功与正确,却没能突破界限,成为一个真正的唯物主义者,成为一个伟大的人。每次想到这里,都这让李润石感觉非常可惜。
看了看发言稿,李润石站起身,走向主席台。
接下来的一步,就由继续向前走的人们一起来完成吧。李润石有这样的自信。
“坚持共产主义理想……坚定不移的走社会主义道路……贯彻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的理念……”
在李润石连任发言的第二天,各国外国分析家们将打印出来的李润石连任发言中的重要内容标出来。
“在社会管理上,应用全新的技术手段,提升管理系统能力……”
“全力发展移动通讯产业……”
“全力推动信息高速公路建设……”
“必须将环境保护放到优先位置上……”
“加大新能源产业投入,通过内部竞争与产业扶持政策,加速新能源产业的发展……”
“与世界各国进行产业合作,通过产业规划的方式,让中国的发展成为世界发展的动力,与全世界分享中国的发展红利……”
“建立世界宇航合作中心,稳步发展,争取完成1970年载人登月计划……”
……
从1945年成为世界霸主开始,中国国家主席的发言就成为了决定世界各国经济发展的风向标。有能力析透分析彻发言内容,辅以对中国国家运营模式的深刻理解,就有很大机会找从中国发展中找到商业机会。
20年过去了,那些有实力的工业国针对中国政策的分析团队大多经历了至少三次迭代。第一次是1948年到1950年。随着中国完成了关贸总协定,世界银行,全球安全体系的构建,各国最初针对中国的分析团队就被专门划分出来,成立了独立的分析部门。
第二次迭代发生在1958年到1960年。1958年,中国的个人电脑问世。搞情报工作的人员再也不用待在机房旁边进行数据分析,个人电脑让办公从集中化开始转向分散化。
此时的世界上,中国虽然是世界霸主,但是美国,苏联两国的实力同样不容小觑。两国同样拥有自己的计算机产业,以及远超其他国家的网络体系。
1960年,中国的民用网络正式投入商业化运营,美国凭借着其技术实力快速跟进。不用出门就可以与各个机构和学者们交流,引发了分析团队的全面改变。
1962年,中国主导的世界通讯委员会完成了地球同步轨道卫星通讯体系建设。自此,分析团队们获取信息的速度再次大大提升,导致了分析团队的运营模式第三次迭代。
对于1965年李润石发言的分析很快就有了第一阶段分析结果。整体上看,李润石的发言依旧立足中国国内发展。与世界合作的主要方向依旧在产业布局上。
此时的欧美各国中,吃到中国全球产业布局最大红利的莫过于西德。西德与日本一样,都全力将本国产业与中国产业规划合作,从而争取到了一部分产业划分。
在1945年,到过西德的欧洲人感叹,西德的废墟也许要20年才能拆干净。事实上,西德利用中国的空心水泥砖技术,将废墟变成了全新建筑材料的来源。并且利用中国的欧洲复兴计划(欧洲称其为程若凡计划)提供的资金与技术,在全面规划的基础上建成了一个全新的西德。
由于中国主导着全球市场,获得了中国的产业规划中的一部分产业,就意味着获得了世界产业中的那一块。这使得西德与日本经济以惊人的速度发展着。
不过20年时间,西德不仅完全从被战争摧毁的状态中恢复过来,更是发展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成为了西欧欧洲经济第一,欧洲经济发动机。
所以西德的人口虽然远不如美国与苏联,但是其国内分析部门的人数并不比美国与苏联逊色。
西德第一阶段分析报告中认为,李润石政府经过了20年的平等政策后,其根本政策上出现了转向效率优先的迹象。这种转变让西德分析部门感觉到一些忧虑。
报告递交上去后,西德政府离开召开了会议。1950年,德国共产党在竞选中大胜,取得了过半国会议员席位,直接独立组阁。之后的15年中,传统的社会民主党虽然也曾经数次让德国共产党的国会议员人数不过半,但是西德共产党始终稳居德国第一大政党。直接导致了德国泛社会民主党左翼“投共”。
投共的不仅是左翼。一般来说,主张“唯物主义”以及“科学理性”的家伙们普遍都右倾。比较了传统社会民主党与基于工人参与生产和管理的德国之后,这票右倾的家伙也投共了,给德共增加了冷酷唯物主义的底色,使得德共主导的德国政府内部会议相当理性。
这种理性给下头部门的压力可不是一般的大。德国针对中国的分析部门根据经验,知道德国政府的内阁会议大概得开三天。这三天里,分析部门需要的不是继续加班加点,而是赶紧放松。以迎接后续的紧张工作。
结婚的或者与家人住在一起的都赶紧去和家人相聚放松,单身狗们则选择自己喜欢的方式进行放松。
留守的人员比较悲催一些,不过他们也不是没有消遣。有人上网冲浪,看成|人|网|站。有人懒洋洋的躺在沙发上看书。
此时中国产的彩色喷墨打印机边,两个兄弟将下载下来的成|人|图片打印出来。倒不是说两位单身狗已经好色到这个程度,彩色打印机本身就挺有趣,以德国的绘画氛围,美女图片反倒是更优选。
两位的图片还没打印完,一个兄弟走到两人身边说道:“快点,我要打印本书。”
“什么书?”两位兄弟有些疑惑。分析部门里面的打印设备就是个耗材,每天打印出来的东西都够装订十几本书。他们不解的不是这哥们为什么要打印书,而是不理解这哥们为什么要在大家合法摸鱼的时候还要打印书。
等这从网络上下载下来的书打印出了头几页,两位兄弟已经把成|人|图片抛到一边,开始认真的看起了一位英国记者写的长篇报道《西德经济奇迹》。
现在德国的经济发展得到了整个欧洲的惊叹,而这篇报道中,记者的视角很有趣。他认为西德经济发展的两个重要因素,中国在西德驻军,西德成功引进了中国的道教。
中国驻军确保了西德的国防安全,让西德全力发展经济,而不必担心遭到外国入侵,也不用担心西德国内的右翼军国主义复苏。从普鲁士正式建立后,德意志地区就从未有这种真正的安全环境。
引入道教,却是一种令人惊叹的成功。德国的哲学发展水平很高,这也使得德国国内的思想界早就想让基督教文化赶紧破灭。然而历史上德意志地区的宗教改革搞了那么多次,始终没办法扳倒基督教。
直到道教在何锐的布局下全面进入德国后,局面才发生了根本性变化。
道教本身的结构同样有至高存在。但道教的至高存在是非人格的“道”,而不是人形的人格神。
与上帝创造世界一样,道教中,这个世界是“道”所产生。与基督教不同的是,世界上的一切都是“道”的一部分,人类与“道”之间并不存在高下和主从关系。这使得人类不必通过“世界末日”和“最终审判”,立刻就让人类与世界的终极核心之间建立起完整的关系。进而摆脱了基督教中的上帝对人类的桎梏。
基于内在需求,从1945年后,道教在德国以惊人的速度发展起来。很多人的确是被道教的理念所吸引,成为了道教的“居士”。更多人之所以改信道教,只是他们不愿意因为宣称自己的无神论观点而被德国传统所排斥。
信教人口数量的巨大改变,也导致了德国传统基督教力量的变化。保守派们更加保守,开始搞起了原教旨主义。而德国思想界本就对基督教原教旨主义够够的,这直接导致了原教旨的基督教势力快速式微,沦为了翼基督教长枪党之流的极右货色。
与时俱进的基督教势力则趁机引进道教的思路,开始宗教改革。他们尝试把上帝解释为类似于“大道”的无意识体,基督耶稣则被描述为一个“激进的类共产主义改革者”。
道教不向教众收税。德国改良版的基督教既然尝试将基督耶稣定性为“激进的类共产主义改革者”。社会主义者怎么可能收什一税呢?
那是邪恶的教廷才会搞的事情!
变格派认为,真正的基督教就不该收税。凡是收钱的,就该定性为“商业团体”。
不管过去20年德国宗教怎么折腾,宗教在德国的影响力以惊人的速度在消散。德国基督教徒比例从1945年的90%以上,变成了1965年的31%。
德国道教教徒在二战前最兴盛的1937年,拥有不到100人的有中国道统的正牌。到了1965年,德国在宗教信仰中的填写自己的宗教信仰为道教的人口达到了57%。至于这些人信的到底是全真还是正一,又或者是其他流派,德国国内也没人在意。
剩下大约12%的人口,表示自己信佛教或者别的教派。有7%的德国人口公开表示自己是唯物主义者,没有宗教信仰。
英国记者在文章中认为:“……德国已经在过去20年中变成了一个真正的世俗化国家,宗教已经彻底失去了决定性的影响力。让德国成为了一个在社会结构上越来越像中国的国家。
的确,德国变得更安全了,也变得更富裕了。然而德国却貌似失去了自己的传统。
用传统换取现在的一切……这值得么?”
在看到读后这段之前,德国青年们看的津津有味。看完最后一段,德国青年们的脸色垮了下来。但三人一时都没找出反驳的话,心中有气却说不出,三人更加不开心。
直到一位青年冷笑道:“英国现在穷成这样,还是好好关心自己今天吃什么吧。”
其他两位青年听到如此中肯的嘲讽,想到英国一直没有起色的经济,忍不住笑出声来。
放松的三天一过,前去参加内阁会议的部门负责人带回来了大量任务。德国内阁认为中国政府虽然有可能要调整对于效率与公平的倾斜度,但是还存在一种可能,那就是中国可以在保持公平的情况下依旧能够拥有极高的发展效率。
过去二十年中,西德与日本的发展虽然令人惊叹,但两国经济增长速度依旧没能超过中国。西德与日本的经济发展之所以看上去比中国的发展更令人印象深刻,很大原因在于中国人口规模已经超过了10亿,日本现在的人口刚超过8干万,西德超过了6干万。与中国并非同一个数量级。
任何财富分配给10亿人,都会显得微不足道。就如中国1964年钢铁总产量达到了惊人的10亿吨,但是从钢铁蓄积量计算,中国也只是刚达到了美国北方合众国各州的人均钢铁蓄积量。然而从1924年到1964年的40年中,中国生产的钢铁总量已经是过去500年中其他国家钢铁产量的总和。
经济的高速发展,生产效率的快速提高,倾向于公平的社会分配,以及超大规模的基础建设以及固定资产建设。中国走的发展道路在欧美传统经济理论中,属于降低财富流动性的模式。然而中国的经济情况却蒸蒸日上,中国家庭拥有自己房产的比例达到了惊人的97%。
所以德国内阁要求分析部门进行更多有效分析,而不是轻易下结论。
然而事情的发展依旧超出了德国方面的想象。
1965年下半年,中国政府排出代表团与世界各国进行了大量协商,开始了新一轮的产业布局,大量劳动性密集的低端产业开始加速流出中国。
根据欧美的经验,这种产业流动本身必然会出现大规模失业的问题。为了解决就业,中国将采用中国元升值,从全球购买廉价工业品的模式。让中国从一个工业生产国变成一个金融国家。
然而到了1966年,欧美发现事情和他们想象的完全不同。中国在过去40年中在劳动密集型产业方面有着天然的巨大优势,当最低端的劳动密集型产业外移后,中国劳动密集型产业并没有消失,而是直接转为资本技术和劳动力密集型产业。
更直白的说,原本大规模生产纽扣的企业转型为大规模自动化生产纽扣的企业。原本数量巨大的劳动者,要么年龄到了后直接退休,要么就接受成年职业培训,进入大规模的手机生产企业或者电子组装线,变成了另外的产业工人。
从正常角度来看,纽扣生产者去组装手机,需要相当规模的培训。这种培训投资巨大,从单纯的资本角度看,得不偿失。
但中国采用倾向于公平的政策,看中的是个人发展。每一个成年人每年都要接受两个月的再教育,接受再教育期间,能拿到基本工资。
德国搞的也是这样的制度,对这个政策的执行情况非常清楚。德国引以为傲的高素质劳动力就是靠这么投入成本培养出来的。
在德国分布部门看来,这种变化的问题不在于中国工人,而在于中国的产业竟然在现阶段出现了全面突破。
从1940年第二次世界大战爆发后,中国通过在产业领域上的突破,掌握了战场上的主动权。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后,中国始终走在世界新技术前沿。欧洲不仅在战争领域失败,在科技与产业领域同样输给了中国。
时间进入1968年,全世界大量资金开始转向购买中国国债。李润石看完了中国与欧洲商业研究机构发表的《对名词正本清源系列讨论》的论文后,感觉自己还是受到了一定的冲击。
在这次讨论中,国债被定性为“寻租领域”。寻租,在中国文化里面并不是好事。
寻租(外文名:rent seeking,又称为竞租)是指在没有从事生产的情况下,为垄断社会资源或维持垄断地位,从而得到垄断利润(亦即经济租)所从事的一种非生产性寻利活动。
国债本身并不产生利润,国家通过发行债券,筹集资金,投入到产业或者其他国营领域中获取利润,给与购买国债的投资方以稳定的无风险利润。
何锐早就强调,任何经营都存在风险。如果出现了无风险获利,必然存在风险转移。所以无风险利润必然导致积累的问题将在不断转移风险的过程中爆发出来。一旦爆发,就会引发一场极为深刻的危机。
在何锐时代,这个风险名义上被何锐政府承担了,实际上被国有经济承担了。何锐去世后,这个风险被何锐留下的产业发展规划给承担了。因为李润石支持了何锐的产业发展规划,名义上是被李润石政府承担,这个风险实际上依旧是由中国政府承担。
李润石一直试图改变这种局面,却始终做不到。中国政府无疑是当下人类社会中最强大最有承受力的组织,如果中国政府都不愿意承担这个风险,其他资本方更不愿意以当下很低的投资回报率来承担风险。
搞产业发展的风险与社会主义制度或者资本主义制度无关。如果资本主义制度能够产生更有效解决经济与产业问题的能力,就轮不到中国在全球一骑绝尘。
这就是李润石感觉很遗憾的原因所在。何锐在用唯心主义的方式解决问题,在解决问题之前,何锐预设了问题,并且根据其想象力提出了解决问题的路径。
甚至在何锐死后20年,何锐生前的设想依旧能够帮助中国将产业发展风险降低到完全可以承受的水平,帮助中国高速而且有效的解决问题。
按照这样的方式治国,肯定要出大事。
李润石执政期间,已经竭尽全力消除党和国家领导层内部的唯心主义倾向。也通过教育,在全国范围内普及唯物主义的教育,取得了很大的成效。
有些事情却不是李润石能够解决的,甚至不是强大的国家能够解决的。最大的问题就在于,如果事情最终成功了,自然你好我好,大家都好。大家在事后的总结会议上分析不足,做自我检讨,被批评,甚至被惩罚。因为事情成功了,这些都能被接受。
但是失败了呢?
失败了就意味着巨大的损失,国家层面的损失岂是个人能够承担的?
动辄以亿来计算的投资,就完全超过了失败者们能够承担的能力。更遑论失败工作和项目所投入的时间,以及相关联的其他产业受到的影响。
中国在过去40多年中走过了其他工业国200年的发展阶段,并且后来居上,站在了领先世界的位置上。别的国家能够承担的失败,在中国极度压缩的发展过程中就变得不能承受。
以中国人口的增加速度,以及中国人民不断快速提高的生活水平,中国必须维持高速发展,才能满足中国的需求。
在这种时候,别说承担经济停滞的责任,便是经济发展速度不够快,也是李润石都难以承担的政治责任。哪怕是何锐死而复生,也承担不起这样的责任。
李润石有着丰富的斗争经验,他对此非常清楚。如果从1924年开始算,何锐也不过执政了20年。李润石的执政时间已经全面超过了何锐。
在23年的执政经历中,李润石能够屹立不倒的重要理由,就在于中国经济发展平均速度始终保持在9%以上。人民的生活水平不断提升,尤其是中国人民人均拥有的财富也在不停增长。
作为唯物主义者,李润石很清楚,经济发展一旦出了问题,人民就不能接受。
这与是否宏大叙事无关,也与人民是否拥有牺牲精神无关。在战争中,不仅是中国人民表现出了惊人的牺牲精神,全世界各国的人民和军队都不乏牺牲精神。
被认为是邪恶代表的纳粹德国,在苏德战争中是优势一方。然而在战斗居于劣势的情况下,面对苏联红军优势兵力进攻的时候,绑满炸药冲入苏联红军进攻队列中自爆,是纳粹德国先搞出来的。
各国人民不是不能接受牺牲,各国人民不能接受的是无意义的牺牲。更直白的说,人民不接受失败。
在国家层面上,人民不接受执政党与政府的政策失败!
李润石一直以来希望消除何锐那种唯心主义的方式在中国政府中的影响,让中华文明党以及中国政府在唯物主义的基础上拥有何锐那种战无不胜的能力。
然而与同志们一起努力了这么久,李润石依旧没能实现自己的最高期望。在何锐提供的动力被用尽之前,李润石依旧没能找出一条明确将风险控制在可承受范围内的可行性道路。
当然,如果从政府运作角度来说,李润石有的是解决问题的办法。那就是改变现在的政策倾向,重新采用效率优先的政策。让那些被人类贪欲驱动的人群承担风险。
如果李润石采用了这样的政策,事情可就要变回何锐之前所预言过得局面。承担风险的人自然要求获取超额利润,获取了超额利润的人则会引发思想领域的动荡,在个人追求凌驾社会价值追求的基础上,会让平等政策会变成一种可笑的东西。
在这种情况下,李润石要做的,以及必须做的,就只有提出“正确的生活方式”。
至少在人民彻底看透“走资派”们不可救药之前,这种混乱将持续很久。直到人民对于不公平的忍受到了极限,重新将政策推回到追求公平为主的道路上为止。
当然,事情也未必会完全如此。如果李润石能够找到另一个有能力承担风险的何锐作为继任者,只要风险完全可控,下一任领导者就可以如同何锐一样,冷酷的将效率优先者作为工具使用,继续推动社会快发展。在效率优先已经不是解决矛盾的优先的选项之时,进行下一次政策交接与切换。
李润石完全没有考虑这种可能性,如果他这么考虑问题的话,他就不是一个唯物主义者而是一个唯心主义者了。
1969年,李润石并没有再次参选党主席。这消息深刻的震动了世界,全世界都明白,中国又开启了一个新时代。
1979年夏天,湖南刚结束了一场暴雨。李润石打开了窗户,看着院墙外道路上所剩无几的积水,又看着驶入他退休后住所前院的汽车。
车停下来,走出一位身穿军装的老人。老人军服的阶级章上没有星星雨线条,交叉的松柏枝刺绣旁只有国徽图案。
以相当有力的步伐走进李润石的客厅,李润石已经乘坐电梯从二楼到了一楼,开心的向来人打招呼:“若凡,你真是稀客。”
程若凡看上去并不高兴,他只是点点头,将一个文件袋递给了李润石。李润石打开一看,里面有几页纸质资料,以及一个U盘。
现在的计算机已经发展到14纳米的制成,U盘在年轻人中替代传统信息承载模式。不过李润石还是喜欢纸质书的手感,他先看完了纸质资料,才问道:“你这是想让我发言么?”
“不全是。我只是很感叹。”程若凡有些遗憾的答道。
“走,上楼去。”李润石没有立刻给与回答。
李润石的电脑使用了40寸的屏幕,字体大小调整到了300%,看文字内容不费力。看完了头几页,李润石停下翻页,他转头问程若凡:“这是真的么?”
“是的。这孩子被杀了。”程若凡此时的脸色冰冷,语气也很冷。
李润石与程若凡都见过太多的死亡,死在两个人命令下的人类数量,比世界上绝大多数人类一生中亲眼见过的人都要多。
这些年中,随着电脑网络以及移动网络的全面普及,因为网络上的言论争端而被杀人也不是没有。资料显示,遇害者本人属于这类犯罪行为的受害者。
“你为何这么关注此事?”李润石问的很率直。
“因为我觉得这件事超出了我的接受范围。”程若凡也回答的非常认真。
李润石感觉这件事肯定有什么特别之处,否则程若凡绝不可能为一个素昧平生的人出头。而且程若凡这次明显是要拉上李润石出面,证明了此事定然不一般。
“我得慢慢看。”李润石答道。
程若凡点点头。李润石肯看完,就证明李润石开始重视起此事。
“我下下楼去转转,李主席你慢慢看。”说完,程若凡转身离开了书房。
李润石退休后的住处在长沙郊区,是很舒适的一栋房子。院子里种着一些很简单的植物,一只三花猫在院子里溜达,看到程若凡后停下巡视领地,抬头看了过来。
这只三花猫的社牛属性明显倾向于和人类交流,随着程若凡蹲下身呼唤道:“咪|咪,咪|咪。”三花猫走到程若凡身边,先是蹭了蹭程若凡的手,很快就在程若凡熟练的撸猫手法下躺在程若凡手底,翻出了肚皮。
一人一猫玩了一阵,二楼书房的窗户打开了。李润石站在窗户边对程若凡喊道:“若凡同志,麻烦你上来。”
程若凡起身走向电梯,三花猫意犹未尽的跟在程若凡身后一起进了电梯,又跟着程若凡走进书房。等程若凡落座的时候,三花猫就坐在程若凡脚边,用身体蹭着程若凡的裤腿。
李润石神色严肃:“这件事有调查结果么?”
“我不知道。”程若凡神色冷峻:“我只是希望不要是我担心的那样!”
李润石的目光不经意的掠过三花猫,又回到屏幕上。遇害者的网名叫做“三花聚顶猫”。浏览了已知的内容后来,李润石的情绪已经受到了影响,名字上的偶然巧合让李润石感觉心情更复杂了一些。
“现阶段具体的网络个人信息资料已经出现了大规模泄露的问题了么?”李润石先从这个角度发问了。
“我担心是更糟糕的事情。”程若凡依旧有着坚持。
李润石点点头。看来此事需要谈一阵子才行。
此时三花猫已经跳上了沙发,程若凡也觉得自己看上去或许太紧绷,就轻轻撸了撸身边的三花猫。三花猫发出满足的呼噜声,干脆趴在了程若凡的腿上。
以猫咪的呼噜声为背景音,两人在夏日午后开始了交谈。
“未来的网络是有记忆的”。
何锐曾经对李润石与程若凡说过这样的话,两人也都曾经在网络出现前忘记了这句话。直到进入网络时代,因为不同的事情,两人在不同的时间回想这一句话。
程若凡收集到了网名“三花聚顶猫”的网友所发的各种文章。李润石看到这位小朋友从正常网站到国外成人站都上,忍不住叹息一声。
身为男人,李润石倒是能理解男人这方面的正常反应。不过他觉得年轻人要把时间放到更有价值的事情上,有这功夫出去认识现实世界,不比对着电脑屏幕想象要更有价值么?
“三花聚顶猫”去的成人站就那么几个,大多数还是固定论坛。李润石的注意力很快就被这位网友的其他帖子内容吸引到了。
看得出,这位网友也是“键政党”的一员。网络的出现与发展,让社会之间的交流范围以惊人的速度发展起来。在网络出现之前,一个人的生活圈子并不大,普通人一生中能够真正聊天的人也就是二十个而已。那种能够认识几十上百人的,已经算是交游广阔。
自从网络出现后,哪怕是待在家里足不出户,仍然可以很轻松的与成百上干的人相识,看过成干上万人的发言。
即便李润石依旧认为何锐是个唯心主义者,但是对何锐的评价再次高了一点。在何锐去世35年了,李润石对何锐的评价依旧在不断提升。
凭借对于世界的想象推导出未来世界的模样,每一个预言都能与现实高度重合。李润石不得不承认,作为唯心主义者的何锐在使用唯物主义方面的确到了炉火纯青的程度。唯心主义者们可不用受唯物主义者们那种限制,他们的想法空对空,可以略过大多数必须完成的环节,所以一旦想象力符合现实规律,唯心主义者们对世界的重叠程度会让极高水平的唯物主义者们望尘莫及。
巧的是,这位“三花聚顶猫”也抱持着同样的观点。从资料上看,三花聚顶猫从事心理学,主攻脑像图测评,青少年心理学,行为矫正。
何锐向李润石讲述过诸多“前沿领域”,都是何锐靠想象提出的假设。心理学中的脑像学,是李润石诸多存在抵触情绪中排第二的,排第一的是分子生物学。
倒不是说李润石对何锐有什么不满,而是种族主义在当下世界里已经被定性为反动观点,但是种族主义的存在土壤依旧存在。
这两门假说在何锐这里是单纯的科学,却必然会被其他人在政治上极大的利用,从而成为人类天然有高低贵贱的理论基础。
不过三花聚顶猫本人倒是与何锐的思路一样,他的发言中完全没有种族主义倾向。只是很单纯的就事论事。
身为“键政党”的一员,三花聚顶猫本人并非党员,也不是公务人员,却发表了不少于政治有关的评论。
李润石对此非常介意,这是文明党现在面对的一个问题。现在入党的人功利性越来越强,他们希望能够依托体制来获取利益。如果不是在网络时代,他们的确可以通过组织的模式达到相对优秀的地位。
网络时代彻底打破了信息和教育的壁垒,那些社交能力不足,对于加入体制兴趣有限,却又有学习能力的家伙们,就加入到了网络提供的松散体系中。网络又给这些人提供了接触各种不同层面的知识与见识的机会。
知识与见识的普及强化了所有人。这位三花聚顶猫就在一个讨论中国领导者的贴子里认为。
何锐是唯心主义的天才,李润石是唯物主义的伟人。
天才们所需要的只是概率中有一个“1”,不管1之前是多少位的小数点,天才们都能实现那个概率极低的可能性。
何锐采取的所有政策在事后看都谈不上多么奇特,用唯物主义的角度去分析,那些条件只是大家都没有认识到或者不敢去相信的现实存。何锐所做的只是设想出了目标,精准的在需要行动的那一刻,干了那一刻该做的事情。
之所以说何锐是唯心主义,是因为世界其实不是那么运行的,世界是各种现实存在与个人认知之间的互动。所以唯心主义者们早晚都会在现实面前失败。
但是世界上存在天才这种具备超强想象力的家伙,一旦他们天生的想象力以及后天形成的神经元先后顺序组成的想象模式符合了现实规律,他们就可以凭借自己的想象得出无限接近现实的判断。
天才与伟人的区别在于,天才所做的一切都不可重复。伟人们则不同,他们基于唯物主义理念提出了逻辑,方法论,理论联系实际的模式。普通人可以不断学习伟人们指出的道路,切实有效的提升普通人对于世界本质的理解,让普通人从自发状态进入自觉状态,将自己提升到一个全新的高度。
李润石看完了这一篇后,在屏幕上停下,问程若凡:“你是不是担心这次悲剧与这个有关?”
程若凡摇摇头:“我不认为有人敢公开这么做。如果真的是为了这个内容,我们不可能完全没有感觉到任何变化。”
李润石从程若凡的话里面听出了一点不自信。1970年,李润石没有再次竞选党主席后,新的政府政策就发生了很大改变。从原本倾向于公平的政策转向了“使用者付费”的模式。
如果从1915年开始计算,何锐搞革命的30年中,中国从农业国变成了工业国。
1945到1970年,李润石时代靠着何锐的产业政策规划,高速发展的同时搞平等政策。
55年中积累起来的巨大财富让人民有能力消费,网络时代又给消费提供了空前的信息。所以过去10年中,针对各种需求的消费品以及消费项目爆炸性增长,空前的消费力让中国经济达一骑绝尘。
不仅在国内,中国消费者10年处境旅行超过8亿人次,中国消费者们挤爆了全球。从亚洲到欧洲,从非洲到美洲。在城市,在乡村,在原野。从山巅到幽谷,从陆地到海洋,但凡是历史课本上有记载的地方,中国消费者们都想去一趟。
这种消费让世界也享受到了中国消费力的红利,同样也创造出了无数骗人的噱头。
对于这些事情反感的人可不少,情绪化的观点认为:“礼崩乐坏,人心不古”。理性化的则认为:“理性消费,克制冲动”。
那些争论提升后,就变成了虽然也尝试着运用理论,然而理论水平不高,各种似是而非乃至于错误理念满天飞的互撕。
互撕到后来,就变成了将何锐与李润石给对立起来,成为看似两种意识形态枉顾事实,按照所谓的“理解”,举着两面旗帜对立的局面。
实际上当事人和周围亲自经历过的人都很清楚,何锐与李润石之间完全没有对立关系。
所以李润石不得不怀疑,是不是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故意搞事。把水搅浑,从中牟利。
从利益角度去分析,纵容乃至于推动消费主义的人中,有的图钱,有的图政绩。
从学术和思想利益去分析,很多人做惊人之语,谋取的是学术地位。有些则是试图夺取民意的引领权,试图构建一套有影响力的思想体系。
李润石支持劳动者通过劳动从中获得丰厚的收益,李润石也不反对搞出新的正常商业模式,通过降低流通消耗获取利润的商业模式。
即便李润石不支持有少人通过拼命研发技术,试图搞技术壁垒来赚钱。但是与这种人的斗争也算是一种在进步中对于“落后进步动力”的斗争与改造。
但僧是愚氓犹可训,妖为鬼蜮必成灾。李润石不支持那些通过制造消费习惯,挑逗人性,乃至于制造思想体系去攫取他人利益的那些人。此类人就是坏人!
何锐在世的时候对这种人的打击也从不手软。在打击通过欺骗与诱导获利的坏人方面,李润石与何锐的观点完全一致的。
讨论了一阵,程若凡说出了自己的整体看法:“这件事,从泄露个人信息入手。我听说,行凶者的父母是体制内成员,动用了体制内的信息数据系统搜索了个人资料。”
李润石没有开口,只是点点头。政治斗争必须有一个印子,从一个大多数人都认同的角度入手。当然,如果非常多的体制内成员认为,公权就该私用,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程若凡继续说道:“以前的中国,只有少数人才能用自己的钱或者家里的钱过上自己希望的生活。何主席虽然预料到了现在,却没有机会在这个阶段引导人民的思维方式。所以我一直认为,何主席是期待李主席能够在这个时代发挥出您作为哲学家的能力。”
“若凡同志,你是认为我应该更早的改变政策么?”李润石问出了他一直想问,又不愿意触及的问题。
程若凡点点头:“我已经明白李主席绝不会那么选择,因为那是唯心主义的模式。何主席是认为,全力推动技术突破,制造出那样的时代,然后由李主席您这样的哲学家在人民的诸多困惑中指出正确的生活方式,可以解决社会问题。
从唯物主义角度看,这是完全错误的思路。社会发展绝不会是何主席所料的那样。
但是,我不得不说,我很多时候总会有一种冲动,认为局面很有可能如何主席所料的发展。”
李润石摇摇头:“社会没有发展到那个阶段,而把社会推到那个阶段,其发展肯定会与设想的大相径庭。我的态度依旧没变,哪怕是何主席在世,我也会明确表达我反对的态度。”
“可是在我看来,何主席对李主席的期待,就是现在李主席要做的么?”程若凡还是有些意难平。
“何主席对于世界发展的想象令我印象深刻。我见到了对产业发展对社会生活影响的现实如此高度重叠的想象。但是将想象当做现实,绝不是唯物主义者的态度。”
说到这里,李润石也很感慨,他去书房抽屉里摸出了很久没抽的烟,给程若凡让了一根,自己也点上一根。就如年轻时候大家一起在讨论工作那样,在烟雾弥漫中,李润石感觉到身体受到的刺|激对抗了思考带来的焦虑,才继续说道:“我一直认为,何主席是希望能够成为真正的唯物主义者,只是当时社会环境没有给何主席发展的机会。为了尽快解决问题,何主席只能使用他当时拥有的能力。中国的发展方向虽然被彻底扭转了,但是何主席的个人期待却始终没能实现。
何主席对未来中国的期待,是每个人都能够掌握唯物主义的新时代。唯心主义在这样的中国中,不过是作为一个工具,作为一种思维方式而存在。而不是何主席那种……或者说是一种天才走投无路之下不得不采用的非常规手段。
只有中国人民脚踏实地,承认问题,面对问题,解决问题。才是何主席期待的未来。
从唯物主义的角度来看,我提出理解问题的方法论,提出解决问题的思路,是解决眼前的问题,而不是如同算命先生那样铁口直断。
这位三花聚顶猫的一些判断存在一定合理性。天才们并不去铁口直断,他们做出的判断是基于他们对世界的想象能力。判断这个人是不是天才,是要盖棺定论。何主席的伟大之处,在于他明知道有风险,而勇于承担风险,从而推动现实世界的发展和进步。这是完全唯物主义的态度。
何主席的出现,是中国的幸运。期待何主席出现,则是中国的不幸。”
程若凡无奈的点点头。他不是不知道这些,只是他与何锐的感情很深,李润石的这种评价总是让程若凡不开心。
李润石也知道程若凡的感受。在李润石看来,如果对方不是何锐,如果不是何锐创造出了现实中如此伟大的成就,李润石可是一定要把何锐唯心主义的行动当做负面案例进行分析与批判。
之所以没有对何锐的唯心主义问题进行批判,只是因为何锐的功绩与新中国是如此深刻的绑定在一起,李润石真的没有能力让这种分析与批判保持在一个单纯的学术和思想的讨论范围内。
在李润石看来,也许再过50年,当中国发展到何锐所期待的人人都掌握了唯物主义辩证法的时代,就可以给何锐一个真正的透彻的盖棺定论。
李润石跳过了这个想象,他对程若凡说道:“我们要在经济领域,思想领域,文化领域,继续革命。”
“文化……革命。为什么不是正本清源?”程若凡有些不解。
“生产力发展导致了社会的全面变化,粉碎了基于农业生产方式的生活方式。旧中国的基础不复存在。我们所要对抗的那些人,他们顶多是借用旧时代的词汇而已。我们并不是打击沉渣泛起,而是与新出现的尝试限制与禁锢人民的思想作斗争。这是一场真正的革命。”
说到这里,李润石掐灭了烟头,整个人都仿佛年轻了20岁,他的手臂有力的凌空挥动,如同要将什么彻底扫去:“人民一定要掌握自己的命运,从而继续向前发展。我们作为唯物主义者,革命的先锋队,一定要将革命进行到底!”
如果不是为了斗争,程若凡不易跑来找李润石。但是李润石的态度超出了程若凡的想象,程若凡不知道该不该认为李润石斗争的范围有点大。
李润石甚至不用询问,就理解了程若凡的想法。便笑道:“呵呵,若凡同志。我们所斗争的是政策,甚至只是政策中的一部分内容。
对于国家来说,政策失败,或者进行一部分政策调整,是很常见的事情。对于人类社会来说,这更是司空见惯。一个政府的失败,在于其政策的失败。一个国家的失败,在于其已经拿不出有效的政策。呵呵,难道你已经对中国失去了信心?”
程若凡觉得心中所有疑虑都被这段话化解开,便点点头,打趣地说道:“我不是对国家失去了信心,我只是老了而已。”
李润石站起身,走到书桌边,稍一思索便提笔书写起来。
程若凡起身走到李润石身边,就见李润石笔走龙蛇:“多少事,从来急;天地转,光阴迫。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四海翻腾云水怒,五洲震荡风雷激。要扫除一切害人虫,全无敌。”
1985年,全球都举办了纪念反殖民主义,反法西斯主义胜利四十周年的热潮。
李润石发表了讲话。第二次世界大战的胜利是一场解放全球的伟大胜利。得到解放的不仅是广大殖民地,工业国的广大人民也得到了解放。
全球对这番讲话都给与了高度评价。在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前,世界战争不断。两次世界大战相隔也不过20年。
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后到现在已经过去了40年,全球一直没有爆发大规模的战争。以第二次世界大战爆发前的世界战争规模评价,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后爆发的小规模的战争,大概也就是一个边境冲突的规模。
作为世界霸主的中国,维护了40年的全球和平,在这方面的评估肯定在及格以上。
在经济方面,全球各国的经济都得到了相当的发展。连经济最差的非洲国家都进入了农业时代,拥有了一个收益不高却能够维持本国财政的经济体系。
所以这次纪念活动中,非洲国家尤其热情。第二次世界大战中,上干万非洲人民加入世界人民解放军,投身这场解放战争之中。
非洲人民付出了巨大的损失,91万非洲官兵献出了宝贵的生命。275万人受伤。
但非洲人民却热爱这场战争,以非洲人民在战争中的贡献而感到骄傲。因为在这场战争爆发前,每年被殖民者杀害以及折磨致死的非洲民众都有300万。每年死亡300万人,但在当时的世界上,这300万人的死亡如尘如土,从没有被人得知。
世界人民解放军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中伤亡的366万非洲官兵,每一个人都有照片,有个人完整履历的档案。这是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之前,非洲规模最大的平等对待非洲人民的个人档案。
非洲各国前往中国的不仅有领导人,还有大量世界人民解放军中的非洲官兵。此时世界人民解放军中的核心领导层中大多都已经去世,世界人民解放军的后勤部部长程若凡元帅此时已经重病,却还是坚持在病床上发表了讲话。感谢全世界革命者们团结起来,一起解放了世界。
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的时间被认为是1945年5月4日。5月1日,非洲各国国家领导人全都到了中国京城,并且进入何锐纪念堂瞻仰了何锐的遗体。
非洲各国此时虽然不至于家家都有电视,城市家庭中,每四家人中至少有一家有了电视。农村里,至少每一个村子都有电视。在电视转播中,大部分非洲人民才第一次在实况中看到了何锐。
此时的非洲各国普及了6年制义务教育,一半非洲学龄少年完成了初中教育。受过教育的非洲人民根据历史书中的描述,以及历史书中像素很低的照片,认为何锐是一个威风凛凛的军事领导者。
而非洲左翼政党的宣传中,何锐的确是一个与劳动者,与工人、农民、牧民没有任何区别的劳动者中的一员。所以非洲的海报画像中,何锐的模样又向这个方向倾斜。
所以看到在水晶棺中安静沉睡的那个打赢了第二次世界大战的领袖,是一个肤色白皙,脸颊光滑细腻,嘴唇呈现粉红色,有着长长睫毛的俊美青年。在非洲民众的审美中,这容貌是翩翩贵公子才有的模样。
视觉冲击让非洲民众感到震惊之余,对何锐个人的生平有了极大兴趣。
对何锐同样有很大兴趣的国家还有苏联。
40年的真正和平中,苏联政府的情况就不是那么令苏联国内满意。此时的苏共高层已经决定在国内进行激烈改革。
斯大林在1956年去世。1955年,基洛夫因为健康问题不得不去修养。这就导致了苏联国内正确继任者的斗争全面激烈起来。斯大林刚去世,以赫鲁晓夫为首的托派发动了实质上的政变,枪毙了贝利亚,彻底赶走了莫洛托夫与朱可夫。这直接导致苏联内部原本就非常脆弱的制度化稳定建设遭到了全面破坏。
苏联的文化继承自俄罗斯,俄罗斯文化又根植于蒙古传统。东罗马灭亡后,蒙古宫廷传统与拜占庭宫廷文化融合,改造了俄罗斯上层文化。
本就缺乏上层政治稳定概念的俄罗斯文化,在冰天雪地,随时会遭到“白灾”(雪灾)毁灭的自然环境中,斯大林的制度模式的确强化了苏联对抗灾害的能力。创造出伟大的成果。但对苏联来说,这个前所未有的文化高度却因为民用工业的天然劣势,始终无法突破。
低性价比的民用品,就没办法通过民用品盈利。即便苏联与中国的经济合作,的确让苏联人民的生活水平维持在很不错的水平上。可苏联一面要与东方的中国在生活水平上竞争,一面又受到西欧经济文化发展的竞争。拉动苏联经济的引擎就放在重工业上。
问题是中国与西欧的重工业发展水平在苏联之上,而苏联为了追求国家安全,花了不少力气再核武器制造与研发上。
对于俄罗斯文化来说,有了核武器,用来威胁别人是理所应当的事情。苏联政治局在赫鲁晓夫时代认为,威胁中国会引发中国的反应,却认为中国的反应将是提升军事对抗。却没想到中国的反应会是直接中断了与苏联重工业方面的订单合作。
苏联政府当然知道,经历过第二次世界大战的苏联民众并不相信中国要主动进攻苏联。如果中国真的打算进攻苏联,早就动手了。
所以苏联政府虽然试图将中国塑造成苏联的安全威胁,却始终做不到。在这样的情况下,苏联尝试将中国构建成一个压制苏联对外扩大影响力的准敌国。
在这样的宣传下,苏联政府加大常规军事力量的建设。这种建设的确拉动了苏联的重工业发展,却也给自己背负上了巨大的包袱。
所以到了1984年,新的苏共总书记上台后,苏共内部已经形成了要改革的共识。
在过去40年中,苏共多次尝试学习中国,成效很差。所以苏共决定从欧美那边引进改革思路。
对内激烈改革需要一个和平的环境。欧美都表示要坚定的支持苏联改革,苏共代表此次前来中国,是想获得中国的公开支持。
这个难度其实不大。新中国历届政府都为了维持地缘政治利益,与苏联之间维持着边境互不驻军的条约。所以苏共代表团很快就得到了他们想要的一切。
1985年6月,在确保了周围环境的安定后,苏共开始正是进行休克疗法。
从苏共改革开始,欧美的政府与媒体开始全面鼓吹苏联改革。
此时李润石的身体状况越来越差,也没有力气继续为中国社会提供分析。导致中国国内一部认为二战后局面就是天然状态的大比例中国民众们也认为苏联的改革会成功。
1986年4月,经过近一年的休克疗法改革。苏共内部新兴的寡头们掌握了巨大的财富,苏联70年积累的国家财富完全落入到了苏共上层手中。
苏联诸多加盟共和国中的俄罗斯联邦共和国内部早就认为俄罗斯为苏联奉献了太多,正是因为要为其他加盟共和国输血,导致俄罗斯这个加盟共和国的财富流出了俄罗斯。
当国家财富转移到了苏共高层手中后,俄罗斯加盟共和国内部决定摆脱这样沉重的负担,将苏联改造成一个不需要财政转移的更松散的独立国家联合体,从而一举摆脱俄罗斯加盟共和国的沉重负担。
这样做并非没有先例,一个美国,两个政府,就是美国各州摆脱内部财政转移的好手段。
至于中国的中央集权的单一制国家模式,苏联不是没有尝试过,每一次尝试都只是让俄罗斯这个加盟共和国付出了更巨大的代价,从而不得不终止。
随着苏联从一个国家,变成联合体,第二次世界大战后的国际局面至此开始出现了激烈的变动。
李润石万万没想到,他已经确定自己的生命即将结束之前,看到的大消息居然是苏联解体。恍惚间,李润石突然想起了何锐曾经对他说过:“如果你运气好,肯定可以看到苏联的解体。否定苏联,就是否定了苏联搞的社会主义制度。那时候毁灭的不仅是苏联,也是苏共。”
现在回想起来,李润石突然清晰的回想起何锐当时的神色。那绝不是推演的结果,而是宛如亲眼看到苏联解体现状的认真神色。何锐之所以认真,是当时的何锐的确在尝试认真的向李润石讲述,苏联解体的理论原因。
李润石想苦笑,却发现自己连笑出声的力气都没有。费力的转过头,看着雪白的天花板,李润石心中叹息:“世界又和天才的唯心主义预判结果重叠了么?”
但李润石此时心中却是有点高兴的。因为他原本也在担心,中国国内对于世界范围内的财政转移而有非常多的质疑与反对。由于通过世界银行在全球各国之间进行财政转移是何锐提出的政策,李润石也是坚定的支持者与执行者。这就导致反对者连拉虎皮当大旗的机会都不存在。所以中国国内的反对者们只能试图重新拉起民族主义作为支持力量。
苏联的解体,苏共的崩溃无疑是一个很好的案例。可以让中国人民看到,一旦制度崩溃,所带来的是何种惨烈的连锁反应。
1986年12月25日,苏联的镰刀锤子旗帜从克里姆林宫降下,代表俄罗斯的三色旗升起。苏联作为一个国家彻底消失了。
第二天,12月26日,李润石去世。
就在李润石去世后的第二天,中国国家主席发表了电视讲话:“……中国将坚定不移的走社会主义道路,坚定不移的继续维护世界经济的健康发展……维持稳定,绝不会动摇……”
苏联的解体引发的动荡之大,远超过这时代普通人的想象。一般认为,中国是走共产主义道路的国家,苏联的解体,苏共很快丢掉了在所有加盟共和国中的执政党地位,将给与中国共产主义道路沉重打击。
然而只是到了1988年,全世界的资本都用自己的行动进行了投票。虽然在1987年,大量世界资本撤出了中国,但是在1988年,各国资本以加倍的热情重新回到了中国。
而此时的美国国内因为工业发展遭遇到欧洲与中国的竞争,导致美国工业地区几乎陷入城市区与城乡结合部的内战。
美国南方的美利坚同盟国政府因为以农产品为主,反倒风俗保守,社会更加稳定。苏联解体的消息大大刺|激了美国南北双方原本就已经事实上分裂的情绪,美利坚同盟国正式宣布独立。
这次美利坚合众国已经再没有心情用武力维持实际上的分裂,因为核武器或许可以摧毁世界,却无法产生任何收益。美国工业区的城乡结部人口根本不可能再次转化成军人,为美利坚合众国东征西讨。美国中产阶级也没有为名义上的统一继续战争的意愿。
1989年,两个看似还能够联手对抗中国的美苏两国分裂。自此,中国成为了世界上唯一的超级大国。
1999年9月30日。第一艘前往火星的探索飞船抵达了地月之间的拉格朗日点。准备开启第一次登陆太阳系行星的行动。明天就是中国的国庆节,在这一天启航,不仅没有被反对,反倒被大多数国家支持。
此次行动仅仅在航程上就需要花去需要一年的时间,所有的宇航员都信心十足。
他们来自于亚洲、非洲、美洲,以及欧洲。此时全世界各国都向宇航员们发来消息,预祝这次探索顺利成功。
尤其是非洲成员,收到了更多的祝福。在当下的世界中,非洲的确是比较弱的地区,但是非洲人民并没有因此而自暴自弃。
何锐为全世界确立的新秩序,就是基于财政转移的秩序。非洲有资源,有人口,有市场。所以是贸易逆差国。那些工业国从非洲市场上赚到了大量顺差。
在何锐制定的新制度规定下,那些落后的国家每年都可以得到之前几年的贸易逆差的返还。
但是这笔钱也不是白拿的。
这些比较落后的国家,得按照何锐制定的新秩序中的评判部门,在其国内进行推进其国内发展的计划,并且真正执行完该计划后,才能拿到补贴。
非洲就是这么走过来的。从最初的发展农业,兴修水利。不断提升非洲的农业水平,解决本国的粮食不足问题。
到之后的发展交通,建成非洲政府的行政能力。到之后的消除污染,保护环境。又到之后的发展太阳能在内的新能源生产,在大量能源支持下,实现海水冶炼,将淡水输送沙漠和荒地,改善自然环境。在曾经荒无人烟的大面积沙漠与荒地上大规模生产粮食,又在原本的河道与水源附近退耕还林,保护地球物种。
想做到这些并不容易,非洲基础差,底子薄。推动生产力发展以及社会进步,非洲地区内部进行了充分的斗争,也出现过政变甚至是内部的流血内战。
但是这一切都值得。非洲在何锐建立的全球新秩序下获得了长足进步。到现在为止,非洲的水平甚至接近了俄罗斯。
俄罗斯一直认为自己是前苏联地区的主人,是苏联的主体。如果从这个其实并不正确的视角看的话,苏联解体后,俄罗斯损失了1亿人口,其中6000万还是与俄罗斯有着很近血缘关系的人口。
俄罗斯虽然一度靠着卖能源赚到了一些钱,但是随着90年代中国新能源产业爆炸性发展,以及基于新能源的相关技术完成。全球的石油和天然气价格始终维持在并不高的位置上。导致俄罗斯在完全没有外部军事压力的情况下,其国内经济一直拉胯。
中国主导的全球和平到现在已经过去了55年,俄罗斯周边根本没有军事威胁,曾经沸腾的俄罗斯民族主义者变成了俄罗斯境内袭击外国人的光头党。而光头党这种货色并没有发动战争的能力,反倒使得其他国家的商人失去了在俄国经商的兴趣。
人口上损失了1亿人口,经济规模只有苏联鼎盛时代的30%。一场经济战败导致的结果,比俄罗斯在第一次世界大战与第二次世界大战中全部损失的总和还要高。
更悲催的是俄罗斯人的心态。这根本不是拔剑四顾心茫然,现在的俄罗斯只能回忆着历史上苏联的兴盛时代,然后被整个世界遗忘。
反观太阳能资源丰富的非洲,因为地处印度洋与大西洋以及地中海的包围之中,反倒不缺能源与海水冶炼的来源。甚至连撒哈拉大沙漠与南部非洲只是被绿化了15%的情况下,非洲就彻底摆脱了能源、水源、粮食的匮乏问题。
非洲作为落后地区,在全新时代中的发展也促使了其国内政治的全面进化。其勃勃生机,万物竞发的状态,根本不是在冰原上持续腐朽的俄罗斯可比。
而苏联曾经取得的太空成就,反倒成了俄罗斯的包袱,让骄傲的俄罗斯人放弃了参与到中国主导的全球太空计划中来。
毕竟,现在的俄罗斯即便是面对欧洲,日韩,依旧是强国。但是面对中国,俄罗斯只能把自己放在“金帐汗国”的地位上。这是俄罗斯决不能接受的局面。
1999年10月1日,太空飞船上各处喷口在量子计算机的控制下精准的喷吐出淡蓝色的火焰。本就随着地月行星系在太阳系中高速运行的载人火星探测飞船的相对位置发动了移动,并且越来越快。
此时,地球上的网络直播中,屏幕上划过一条条留言:“我们的征途是星辰大海!”
这是整个人类世界中大多数人的真诚祝福,也是大多数人的真心期待。
就在下一刻,那些大的网络公司禁止了弹幕。因为接下来,载人火星探测飞船在远处卫星视角下,进入了地球的制造出的短暂的阴影里。
片刻后,在导播精湛的操作下,屏幕前的观众看到,载人火星探测飞船驶出了地球的阴影。在地球这颗蓝色星球的边缘,拂晓的明亮光线闪动着,照亮了飞船的银色船体。
此时,一行字体以这恢弘的拂晓时刻为背景,在所有观看者的屏幕上浮现:“亲爱的朋友们,人类文明的拂晓降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