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九十六章 大审判(十五)

第十卷

美利坚联盟国在3月6日正式给USA回复了消息:“美利坚联盟国作为独立的国家,不会投降。但基于长久的历史,美利坚联盟国愿意与美利坚合众国构建特殊的国与国关系。”

杜威总统看着对面的南方特使。这个毛头小子看着也不知道有没有30岁,却挂着中校的阶级章。在杜威的认知中,南方有很多豪强的总是喜欢给自己弄个军阶,不是中校就是上校。虽然情报中显示,对面的丹中校是西点毕业。但杜威依旧会愿意认为对面的叛党是个粗俗不堪的南方佬。

打量了一下这个看着并不怎么壮实的小子,杜威问道:“南方坚持要叛乱么?”

丹中校镇定的答道:“美利坚同盟国认为,南北双方可以组建更有建设性的关系。特殊国与国之间的关系,完全可以容在同一个框架中容纳两个国家。”

杜威作为检察长,对付过无数满口胡话的黑社会分子。丹中校避重就轻的话实在以南方独立为前提,杜威完全不可能接受这种把戏,他继续说道:“世界上不存在美利坚同盟国,这个世界上只存在一个美利坚合众国。”

面对杜威极具压迫性的神色,丹中校并没有丝毫怯懦,他镇定的答道:“这是您的想法,而不是美利坚同盟国的看法。美利坚同盟国始终存在于我们心里。”

杜威见丹中校如此冥顽不灵,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完全没有温度的笑容。带着食人虎一样的笑容,杜威总统问道:“中校,您知道你们的态度代表着什么?”

丹中校作为使者来北方之前,美利坚同盟国国会已经做出了决议,绝不会屈服在北方的恐吓之下。国会已经做出了决定,丹中校就有了底气,他礼貌的答道:“这代表着我们必须用自己的生命与勇气捍卫自由。”

杜威看着丹中校冷静的反应,一股怒气上涌,很想把面前这小子的脑袋打烂。不过杜威的检察长身份让他从另一个角度攻击起丹中校:“中校,叛乱就是你在西点学校里学到的誓言么?”

丹中校在战场上九死一生的活了下来,死亡吓不到他。但杜威这种范儿却让丹中校极为不满,他冷漠的答道:“美利坚合众国作为制定学校誓言的存在,首先背叛了人民。当你们将几干万的人民当做棋子送上战场之时,并没有意识到这些军人都是普通的百姓,都是有着自己意志的人类。在你们看来,我们都是些炮灰,是消耗品。哪怕是到了现在,你们依旧没有改变这样的看法。所以你们猜坚决不肯放权给各州。因为各州根据自己的利益,绝不可能支持你们的战争决定。”

说这些话时,丹中校看到杜威的神色在逐渐变化。不屑、气恼、委屈,那是高位者被地下爬行的蚂蚁狠狠咬一口时候的反应。

杜威此时发现自己或许给了面前这个叫丹的小子错误的定位,这小子并非是混蛋,而是真正的叛逆。因为混蛋们可不会像丹中校这样平静的说出充满血腥的话。只有那些经历过生死的战士才能如此坦然面对内战所带来的几十万几百万伤亡的惨烈未来。

既然南方拍了这么一个小子当做特使,大概可以认为南方已经决定进行一场真正的内战。

“请把丹先生先带下去。”杜威对秘书命道。

李润石此时也接到了消息,他在军委内部就美国内战问题进行了讨论。郑四郎先问了一个问题:“美利坚联盟国有兼并美利坚合众国的意愿么?”

众人都不觉得美利坚联盟国有兼并的打算。因为美国本就是联邦制,各州都可以看做是一个邦国。各个邦国之间有冲突,却没办法在美国南北双方都坚持的政治制度原则上兼并。而且美国当下的土地矛盾非常不激烈,人少地多是美国的现状,所以美国人在意的是如何将土地上生产出来的产品卖出去。围绕土地的争夺,也是围绕水源和肥沃土地这种在哪里都稀缺的资源展开。在中国看来还算不错的旱地,在美国多的是,根本不需要争夺。

大家的看法类似,也都知道郑四郎的疑点不在于此,所以大家都看向了李润石。以前都是何锐做解释,现在就轮到李润石了。

见同志们如此,李润石就解释道:“美国南方不可能用大兵团作战模式击败北方,从而获得独立。如果想彻底击败北方军队,只能采用正规军依托乡土进行运动战,游击战的方式。通过不断消耗北方军队,采用敌进我退,敌驻我扰,敌疲我打,我退我追的战术。这套战术是由何主席在军事着作中提出,但是到现在为止,还没有出现真正能够应用这套战术的先例。

从整体看,这是美国南方获胜的正确手段。因为现阶段北方需要的是南方的市场和资源,再次采用上一次南北战争中的焦土模式,美国北方完全无法获得战争收益,反过来还会让美国北方陷入全面的财政危机。一旦美国北方经济崩溃,南北分裂就将成为必然。彻底独立,是美国南方的最高目标。”

郑四郎点点头,这就是他期待的答案。美国与中国不同,如果是中国的话,统一是唯一的最高标准,所以郑四郎不太能做出符合美国思维的设想。既然自己做不到,那就请教别人。李润石的回答基本解开了郑四郎的所有战略疑问。有了清晰的认同后,郑四郎对于介入美国内战毫无兴趣。

李润石看向其他人,见大家也都有着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意思,就问道:“有谁认为应该介入美国内战的么?”

军委同志甚至没有互相看,都摇头。大家的看法与郑四郎差不多,那就是让美国自己打去,大家真的没兴趣掺和美国内战。

感受到大家的情绪,李润石心中不免有点遗憾。哪怕何锐自称为“老保”,但身为革命家的何锐有着本能一样的主动攻击性。如果何锐面对美国内战,无论如何都不会放过介入,而且何锐的介入还不是那种打群架,而是一定要将美国当做一个大棋盘,将对手在美国这个大棋盘上狠狠收拾一番。却又不是出于恶意。

李润石很欣赏何锐的共产主义信仰,所以李润石有些遗憾与其他同志们的革命主动性有些不足。

就以到现在的局面来看,何锐的布局虽然导致美国一度分为三块。但是随着局面发展,西北四州的脱离与回归,直接导致美国迄今为止的种族主义政策遭到了巨大打击,黑人获得了平等的公民权。如果不是美国内战再次爆发,黑人想获得平权,得几十年后。

现在中国当然可以坐视美国内战自行爆发,但是能够更主动些的话,美国社会还会发生新的变革与突破。并非没有可能让美国根深蒂固的封建主义遭到沉重打击,甚至有可能摧毁美国的封建制度。

不过李润石此时也知道自己的政治威望不足。何锐的政治威望可以做到一声令下,整个中国都真正进入战争状态,东亚以及西太平洋近10亿人团结在一起,为了赢得胜利而战。

李润石现在要介入美国内战,威望不足,而是承受失败的底蕴不足。任何阶段的失败都可能让李润石遭到党内否定。

既然军委同志们都不愿意介入美国内战,李润石现阶段也没有余力布局安排。虽然李润石一定要介入美国内战,却也只能徐徐图之。

就在李润石有了大概决定的第三天,来自欧洲司令部司令程若凡的信,让李润石眼前一亮。

程若凡同样提起了十六字诀。同时告诉李润石,他发现德国国防军高层中有人研究过这个内容,所以正在甄选人员,准备将这些人派去美国。

李润石看完了信,觉得有点能理解为何在五位元帅中,何锐最喜欢程若凡。程若凡最大的优点就在于,他真的有赤子之心,毫不怕事。

这件事有程若凡主导的话,李润石觉得就很有机会了。

最终,李润石回了三个字:“知道了。”

“被告埃里希·冯·曼施坦因,被起诉的9项罪行中,支持纳粹政权战争罪,成立。

支持希特勒的反人类罪,不成立。

在波兰战役中对波兰平民和军人的所犯下罪行的间接同谋,不成立。

在苏德战争中,对白俄罗斯地区苏联战俘的非人待遇,不成立……”

审判长一一对曼施坦因的罪行审判结果进行宣布。曼施坦因静静地听着,心中并没有多大|波澜。

自从被俘之后,曼施坦因反思过自己的过往。他觉得自己有罪,尤其是得知希特勒在柏林引爆核武器,几乎摧毁了柏林城区,造成了数十万人伤亡。曼施坦因便确定了自己的确有罪。

不过这罪行并非是投身战争,而是选择了支持希特勒。希特勒对德国造成的损失如此巨大,而且大部分损失是希特勒在战争明显没有胜利可能之后,故意造成的。

但曼施坦因并没有后悔。作为德国军人,服从政府是天职,尤其是服从一个坚持对外战争的政府,更是德国军人不能拒绝的责任。

由于认为自己有罪的方向与纽伦堡法庭不同,曼施坦因并没有特别介意审判长说了点啥。纽伦堡国际法庭允许被告在判决后上诉,曼施坦因希望在自己心情平静的时候再看看判决书。

不仅这么想,曼施坦因也是这么做的。等审判结束,被带回牢房后,曼施坦因吃了晚上的牢饭,才打开了判决书。

9项罪行中,7项罪行被否定。只有支持纳粹战争罪以及执行枪毙苏联战俘中的政委以及犹太人这两条罪行被认定有罪。曼施坦因对此倒是不怎么在意,德国国防军在战场上的暴行并不比党卫军少多少。非得说国防军比党卫军好的地方,大概就是德国国防军在非战时的杀戮没有党卫军多。

这并非是国防军比党卫军道德高尚,只是因为党卫军对纳粹德国有更强的责任感,会主动进行对占领区苏联民众的屠杀。国防军很自然的将这些差事交给党卫军去做而已。如果不存在党卫军,国防军就得亲自去干这些脏活。

刚看完判决书,有狱卒进来告知曼施坦因,要他出去。曼施坦因很认真的思考了是否会被狱卒趁着夜色杀死的可能性,但这并没有阻止曼施坦因行若无事的起身随着狱卒走出了自己的牢房。

身为高级军人,哪怕是在监狱也有特别对待。曼施坦因所在的监狱区都是单间,穿过长长的通道之时,曼施坦因在不少牢门的小窗口后看到了熟悉的脸庞。龙德施泰特,古德里安,以及不少德军高官。

不管是总参谋部的“红裤子”(贵族军官的绰号),还是前线的泥腿子将军,纽伦堡法庭倒是没有对他们进行特别甄别。

穿过空旷的监狱内的空地,曼施坦因抵达了会客区。在一件颇为宽大的会客室内,有三名中国军人等在里面。见到曼施坦因进来,三位中国军人举手敬礼:“您好,元帅。”

曼施坦因没有回答,也没有回礼,只是静静的看了看中国军官们。一位中校,两位少校。在世界有着正规军事体系的国家军队中,中校与少校都是负责干具体工作的中层军官。派他们来,应该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事。

有了这样的想法,曼施坦因直接坐在了明显给他留下的位置上。中国军人并没有指责曼施坦因的无礼,在曼施坦因坐下后,三位中国军人也在曼施坦因对面坐下,中校用流畅的德语说道:“元帅,我们此次前来是想请教一件事。”

中校说完,旁边的少校掏出一份文件推到曼施坦因面前。看到封皮上的符号与印章,曼施坦因有些意外,这是一份绝密文件。在德国没有战败前,只有极少数高层才能看到。

屋内灯光很明亮,曼施坦因停了片刻,终于有些怀念的打开文件。看了头两页,他的心情终于起了波动。这是海德里希给曼施坦因的文件,在这份文件中,海德里希详细的提出了关于在德国本土利用正规军打运动战的方案。

在第三帝国中,海德里希是曼施坦因唯一有相对不错评价的纳粹高层。而且海德里希与曼施坦因讨论过核武器的使用方向,至少在那次讨论的时候,海德里希并没有表现出任何要在柏林使用核武器的意思。

当然,大部分纳粹高层都不会做出和希特勒一样的选择。譬如戈林就不会。但戈林不会这么做,是因为他怕死。海德里希不去做,是因为海德里希到最后还是希望为德国赢得体面的投降。

合上文件,曼施坦因有些感慨的问道:“海德里希还活着么?”

三位中国军官对视了一下,交换过眼神后,中校答道:“海德里希在核爆炸的时候留在柏林。因为距离爆炸中心太近,受了伤,并且遭到辐射黑雨侵蚀。苏联人抓到他的时候,他还活着。不过听说他在被俘的三周内就因为遭受过量核辐射而去世了。”

曼施坦因并不太清楚核武器的情况,所以无法理解很多专用词。不过听到海德里希在被俘后三周内去世,心中甚至为海德里希感觉到有些庆幸。如果海德里希活着,苏联人对他是恨不得食肉寝皮。早早死去,对海德里希不是坏事。

中校明显不是来谈这个的,他看曼施坦因再次陷入沉默,就询问起德国国防军中谁对这个计划比较有了解的问题。

曼施坦因听了片刻就直觉的认为,中国方面是希望曼施坦因推荐一些可以被中国利用的人员。等中校问完问题,曼施坦因平静的答道:“这个计划中的运动战理念还是从何锐先生的论文中取得,德国也没有能力执行这样的作战模式,我不认为德军中有什么人可以符合中国方面的需求。”

听曼施坦因竟然是完全不希望德军牵扯进来,中校觉得曼施坦因的格局相当高,忍不住问道:“请问元帅对运动战有什么看法?”

曼施坦因一直没机会与中国高级别成员会面,他挺羡慕赖歇瑙元帅能够与李润石会面。

现在回想赖歇瑙元帅向曼施坦因讲述交谈的主要内容之时,曼施坦因觉得李润石在吹牛。事后看来,李润石当时在战略上所说的内容基本都实现了,中国的确武装起了上干万的前殖民地人民,将其训练成能掌握现代军事技术的英勇军人。中国军队负责技术含量最高的作战领域,与这些来自前殖民地的解放军人亲密无间的并肩作战,彻底击败了欧美。

对这件事,曼施坦因觉得德国输的不亏。中国能够给世界人民解放军装备上中国军队的通用装备,并没有因为对方来自前殖民地就对他们另眼相看。德军与东欧军队盟国一起作战的时候,可是不给东欧盟友装备全套德国装备。

虽然德国的确物资匮乏,但是硬挤挤,也未必做不到。这就是态度问题。中国有实力,态度还正确,赢得不亏。

看着对面中国军人期待的目光,曼施坦因决定做个小测试,便答道:“我看过何锐先生的那本论文。我认为何锐先生设定了一个极端的作战环境。交战双方中,一方是工业国,至少得到了工业国的全面支持,另外一方则是农业国。农业国的一方具有完全的劣势,但是其抵抗作战的领导团体,却是以真正的工业国模式组织起来。这难道不是一个悖论么?”

曼施坦因是用相当的格局做出的发言,其中每一句都是真的,并没有为难对方的意思。如果是德国校级军官遇到这样的问题,他们也会回答,却没有办法给出让曼施坦因觉得有收获的回答。

对面的中国中校稍一思考就答道:“如果您将这个视为中国1915年的情况来看,就能看出非当时东北的确的情况相当符合这个基本设定。就我个人听到的一些内容,那份论文本身就是基于何主席在东北时候制定的一系列计划中的一个。

之所以看着极端,只是因为对手太弱。如果对手更强,有更长远的视野。又或者中国的运气不太好,这种情况未必不会发生。”

听到中校的回答,曼施坦因并不很认同,却觉得这位中国中校不太一般。能听明白曼施坦因的问题,说明中校已经拥有了逻辑与方法论。在这个基础上给与回答,并且内在逻辑自洽,说明中校已经做到了具体问题具体分析。

虽然中校情不自禁的为何锐吹了吹,曼施坦因并不喜欢,却也不想鸡蛋里挑骨头。何锐能暴打全球,这样的人绝不会是一个狂徒。考虑各种极端情况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既然如此,肯定是中国军方对此更有体会,为何要来询问德国军人?”曼施坦因继续问道。

“因为我们并不理解欧美对这种战争模式的理解。根据我们的观察,欧美的掠夺式思维下,战争并没有被视为创造更先进经济的手段。运动战的体系不仅是战争,还包含了大量利用战争构建适应敌强我弱战争形态下的地方小规模经济模式的内容。

先进的工业化革命组织利用战争造成的对我方传统经济模式的破坏,团结对抗外敌入侵的人群,夺取地方的主导权,组建起制度上更高效的地方经济,并且不断将这些地区联系起来,从而组建起更强有力的地方政权。

这个模式的本质是先革自己的命,脱胎换骨后,击败敌人。

……不知元帅怎么看?”

曼施坦因先是听得愣住了,有些想法活跃起来。不过看中校说到最后,明显有些不自信。又觉得年轻人真的挺有趣。哪怕是年轻人真的能抓住问题的关键,但是面对核心问题的时候,也就是说,面对那些必须掌握到了核心权力才能做出判断的问题之时,他们很自然的就不自信起来。

既然对方有些不自信,曼施坦因就没有立刻回答。他回想着方才自己所考虑到的那几个点,其中一个就是海德里希这家伙在捷克与波兰当总督,其统治手段就是与当地普通人站到一起。

当时曼施坦因只是觉得海德里希在政治上颇有天分,现在听了中国中校的话,曼施坦因觉得有点豁然开朗的意思。

海德里希这家伙肯定是认真研究过何锐的着作,因为德国高层当时只要有点真材实料的,都会研究。希特勒的秘书鲁道夫·赫斯据说收集了何锐所有着作。

如果按照中国中校的思路去考虑海德里希,海德里希当总督的时候的确是破坏了捷克与波兰当地的旧经济秩序,用更有效的模式替代。当时就有纳粹高层向希特勒告状,说战争期间的波兰人过的比德国人都舒服。

当时曼施坦因对这话很生气,波兰作为苏德战争中重要的后勤中心,为前线德军提供了巨大的后勤支持。曼施坦因觉得没有人能替代海德里希在波兰的作用,如果海德里希被搞掉,再上来的人不可能比海德里希做得更好。

现在曼施坦因觉得有点明白过来海德里希为什么在波兰有那样的成就,波兰人肯定恨德国,也绝不会热爱海德里希。海德里希所做的只是破坏了波兰旧秩序,提供了新生活。如果底层波兰人还肯出力,那也是为了他们自己获得的收益。

想通了这一点,曼施坦因很自然的回想起他询问海德里希为什么明知会战败,还要拼命推行他那套全国范围内的运动战与游击战的计划。

曼施坦因回想不起海德里希具体说了什么,只记得海德里希的大概意思是:“这种战斗方式,是第三帝国留给德国人民的财富,是能够融入德国民族精神的财富。这才是第三帝国的价值所在。”

当时曼施坦因觉得海德里希疯了。现在曼施坦因依旧觉得海德里希的确疯了,但是海德里希这个疯子想做的事情却并不是没有道理,甚至是非常有价值。

……只是第三帝国没有能力现实这么伟大的理想。而无法实现的伟大理想,就是疯言疯语。

“元帅,您怎么看?”对面传来中校的声音。

曼施坦因抬起了不知道何时因为回忆而低下的头,爽快的答道:“德国国防军对此并无理解,真正有理解的都在党卫军内。不过以我的看法,你们也不用去找党卫军,只有党卫军高层才真正懂这些。”

说到这里,曼施坦因就不想多说什么。中国人是否愿意和党卫军合作,已经不是曼施坦因有必要关心的事情。如果不是中校说出了让曼施坦因感觉有价值的话,曼施坦因连后面的解释都不想说出口。

果然,对面的中国中校很识趣,他道了声谢,就起身告辞。

回到自己的单独牢房,曼施坦因躺在床上想了很久才睡着。他经历过两次世界大战,体会过德国战前的兴盛,也见识过德国沉沦时候的绝望。

与德国相比,中国的国家变化曲线反倒是曼施坦因所羡慕的。从1901年后,中国这个国家就没有战败过。虽然内部的问题很多,中国却赢得了一次次的战争,国势越来越强大。

德国自认为哲学很发达,曼施坦因也觉得德国哲学领域很厉害。但这种认知反倒给曼施坦因制造出了更强烈的困惑。从哲学角度没办法解释为什么德国与中国的命运竟然如此不同。

在睡着之前,曼施坦因决定接着这次机会,给中国占领军最高司令程若凡元帅写封信,这封信自然不是为了给曼施坦因自己托关系想办法摆脱被审判的命运。

经过这番交谈,中国中校的思维方式给曼施坦因留下了很深刻的印象。哪怕这位中校是中国年轻一辈中最优秀的典范,但是在30出头的年龄就能够从国家战略层面看问题,足以证明中国的教育非常成功。成功的教育背后必然有强大的知识体系作为支撑。曼施坦因认为程若凡肯定有着更深刻的认知。

四天后,曼施坦因正考虑着是否放弃上诉的权利,狱卒就给他送来一封信。如果放弃上诉,就意味着将会被判处17年徒刑。曼施坦因还是不那么想继续坐牢,所以心情有些糟糕。

带着糟糕的心情打开大信封,就见到里面是一封非常工整的通用信封,封皮上用汉字写了什么。曼施坦因汉语不行,但是连猜带蒙,大概觉得是程若凡的回信。

糟糕的心情立刻消失了,打开信纸,里面是中德两国文字的两份信。看字迹,汉字是手写,德文是打字机打的。

按捺住激动的心情读起来,曼施坦因很快就读了进去。程若凡在信中解释了曼施坦因的问题。

“曼施坦因阁下,以鄙人之浅见,中国的文化之所以看着没有哲学分析,是因为中国数干年的历史中,先贤经过对大量历史旧事,以及朝代更替,邦国覆灭的总结,得出了和谐共处的人类社会发展方向。

这种方向就是中华文明的根基。不管中国是强是弱,中华文明始终坚持这样的态度。不管是历史唯物主义,还是阶级分析法,这些优秀的知识传入中国后,很快就被吸纳入中华文明,成为中华文明整体方向中的一部分。

反之,侵略、殖民,这些理念就无法被中华文明所接受。因为这些内容与和谐共处的方向背道而驰。

中国国内很多人在反思大航海时代,在种种假设推演中,中国即便在那个时代也与世界在海上争锋,也不会搞出种族屠杀,大规模贩奴的行动。因为这些与中国的文明背道而驰。

中国并非没有哲学,而是哲学本质上是一种非常具备进攻性的思维武器,中华文明的理念本就厌恶战争,所以使得中国的思维看似与哲学背道而驰,或者过分关注社会理念。

如果从哲学角度来看,人类的存续建立在人类社会的发展基础之上。社会的良好发展是人类良好发展的基础,中国不可能舍本求末。

中国在各个领域进行斗争的能力已经无需赘述。但是作为胜利者的中国,现在考虑的依旧是如何在当下让整个世界更加良好的发展,而不是陷入胜利的狂欢,准备享用胜利的飨宴。

社会的稳定发展需要时时刻刻都去重视,这可以说是历史积累,也可以说是中国的哲学。这个道理虽然人人都懂,但是把这个道理上升到必须执行的层面,却并非是大多数国家都愿意接受。

而中华文明通过历史经验,得出了一个结论。取法乎上,得乎其中。取法乎中,得乎其下。这不是哲学可以推导出的结论,而是中国在几干年历史中,由无数的经验得出的规律。哲学只是一种认识工具,并没有与规律对抗的能力。

如果只是从结果来看,中华文明延续万载,以至于在2000多年前的中国历史学家就公开在其着作中承认,5000年前的历史太过于久远,他自己根据资料也搞不清楚记载内容到底是怎么回事。

所以我认为,曼施坦因阁下不必为德国哲学的问题而烦恼,因为德国的哲学并没有经历过历史的考验。

最后,请允许我模仿哲学家的口吻说一句话。既然不是和宇宙同时诞生的存在,就没有理由存在到宇宙灭亡之时。此致敬礼!”

曼施坦因将这封信读了两遍,终于苦笑着将信放下。作为德国人,曼施坦因不得不承认,自己有些嫉妒程若凡。因为程若凡作为中国人,可以很自然的用一个万年文明的继承者自居。甚至能够承认,中国两干多年前的历史学家公开承认搞不清楚5000干前的历史。

同时,程若凡自己貌似也不认为中华文明可以亘古长存。能够更长久存在的是人类社会而不是中国。

但在这小小的嫉妒之下,曼施坦因却发现自己貌似没办法反驳程若凡的看法。

如果中国是以整个人类社会为思考对象的话,欧美是有罪的。而现实中,中国正在对欧美进行着大审判。

程若凡原本想整点德国军官给美利坚同盟国送去,得知了曼施坦因对于运动战的评价后,程若凡暂时放弃了动用德国人的打算。

即便遇到了挫折,程若凡依旧没有放弃在美国新内战中埋下革命种子的打算。但是从现阶段看,程若凡只能等待机会,而不是硬上。

出乎程若凡的意料之外,机会来的很快。3月16日,西德政府在汉堡秘密见了美利坚同盟国的代表丹中校。

送到程若凡手里的文件显示,这位丹中校竟然当过中国的战俘。这让程若凡不太好判断美利坚同盟国对丹中校的受信任度。

此时的西德政府虽然并不向程若凡汇报工作,不过西德政府的所有重要文件都会被中国驻欧洲司令部内的相关部门得到。所以程若凡忙完了手头的工作后,调取秘密会议记录的时候,就看到了很有意思的对答。

美利坚同盟国的丹中校告诉西德政府代表:“如果联邦德国政府不愿意成为美利坚合众国的渗透对象,就应该支持美利坚同盟国。因为美利坚同盟国从来不是中国的敌人,在战略上也没有与中国成为敌人的需求……”

很有意思的小家伙。程若凡看到这里后感叹道。

在后面的对谈中,丹中校解释了美利坚同盟国的需求,那就是摆脱战争,专心赚钱。美利坚同盟国主要是靠销售粮食、棉花为主。这些商品都是全球各国所需要的商品,即便存在竞争关系,也没有深刻的矛盾。

但美利坚合众国则不同,其内部经济结构决定了美利坚合众国必须扩张全球市场,否则就要不停爆发经济危机。为了解决经济危机,战争就是选项。至少也要不停地给世界搞事。在欧洲,美丽家合众国必然与大不列颠王国合作,进而向德国渗透。

程若凡不得不承认,丹中校的确有了世界的视角。而且丹中校这话的确是对西德政府说,同样也是在向中国驻欧洲司令部发话。

如果美利坚同盟国的独立战争没能打赢,美国最终统一,丹中校所说的就会变成真的。即便阿拉斯加与夏威夷在公投后独立,但是以美利坚合众国现在700多万平方公里连成一片的广袤土地,美国依旧很强大,却无法解决美国国内经济危机的问题。

在程若凡的思考中,如果美国这次内战并没有推进美国国内的革命,他宁肯让美国统一。因为中国需要外部压力,也需要有能够借鉴的对象。

当然,美国与中国的人员交流着实有限,也是程若凡没办法做出更细致判断的原因。

想到这里,程若凡才突然感觉不太对劲。何锐与欧美的私下联系也未必就比程若凡多,可何锐每次都能做出很准确的判断。

思索一阵,程若凡突然意识到,何锐去世不过1年,程若凡竟然没时间去回忆何锐了。意识到这些,程若凡却觉得这种想法又好像不太对。

何锐在生前也讲述过对未来的看法,只是那时候程若凡与同志们都觉得何锐的思路太过于天马行空。大家都很尊敬何锐,而且大家都觉得何锐即便活不到100岁,至少也能活个七八十岁吧。未来的事情到时间了再说。所以大家对何锐的这些看法都是抱着“让老大开心”的态度,应和一下……而已。

直到何锐去世之时,何锐的所有“预言”竟然都变成了现实。甚至是何锐死后,何锐的预言还在不断变成现实。原本程若凡觉得何锐有时候挺幽默,还喜欢乱想。此时回头再看,程若凡却发现何锐竟然是个时时刻刻都很严肃的家伙,他的严肃甚至到了一种每时每刻都只想说实话的“无趣”地步。

程若凡没想到当何锐去世后,自己才能更看清何锐一些,这种认知让程若凡感觉很惆怅。哪怕是以最新的视角去看何锐,反倒看出了何锐的信仰到底有多么坚定。

感慨一阵,程若凡倒也有了决定。既然搞不清楚美国的现状,索性就按照程若凡自己的信仰去解决问题。

3月17日,丹中校突然接到一封信。如果非得用精准的描述,这应该是一张放在信封里的字条,是丹中校吃午饭的时候打开餐巾时发现在餐巾中的。字条上用打印机打印了一句话:“请下午2点15分到旅馆后门。”

和5个人小团队在西德,丹中校倒是不担心会有人暗杀他。因为想杀他太容易了。丹中校来到西德,最期待的就是与中国驻欧洲司令部搭上线。不过丹中校也知道这并不容易。既然有了好像可以联系的机会,他就不肯放过。

与一同来的团员们商议后,丹中校就按照字条上所写的时间到了旅馆后门。后门外并没有什么可疑的人,不等丹中校仔细寻找,一个小男孩跑过来,递给丹中校一个信封,随即用德语说了一阵。丹中校听不懂,打开信封一看,里面是一张字条以及一张中国元的钞票。字条上让丹中校前往汉堡着名的街道,同时把钞票作为跑腿费给小孩子。

见到对方这么有趣,丹中校觉得安心不少。按照字条所说的出发前,丹中校将这张2元的中国元钞票递给了小朋友。小朋友明显认识中国元,接过钱后高高兴兴的走了。

这一路上靠路人传递了两次情报,丹中校到了一个小教堂前面。这教堂破破烂烂,倒是旁边正在兴建一栋新建筑。丹中校看到这栋快建设完毕的新建筑大门上牌匾上写着“流云观”三个汉字。在中国战俘营的时候,丹中校学习过中国文化,知道这是中国道教建筑的名称最后大多是一个“观”字。

再看眼前的教堂破破烂烂,一副要到掉的模样。丹中校觉得推到德国教堂建设中国道观,让他奇怪的同时还有点不舒服。

不过此时也没时间考虑这个,丹中校按照最新的指示,进到空无一人的教堂里面,在神龛里找到新的纸条:“进告解室”。

教堂告解室是两个并在一起的小单间,中间的墙壁上有众多孔,可以让告解的人与旁边的神父交谈,却又看不到对方的容貌。

教徒从教堂正面进去,只能进入教徒们的那一间。神父有从教堂内部进入的通道,这也可以避免被发现是某位神父参加的告解。

进了告解室后,丹中校看到破烂的告解室内竟然有一张崭新的椅子,忍不住苦笑一下。看来对方的准备还挺细腻。没听到旁边的小间内有声音,丹中校就静静地坐在凳子上,忍不住回想起最新的局面发展。

他是3月7日乘船离开墨西哥,因为美利坚合众国的海军封锁了美利坚邦联大西洋方向的海上通道。这点倒是与上一次南北战争时候一样。

3月10日,杜威政府再次向美利坚同盟国发出了请求召开磋商会议的公告。美利坚同盟国完全没有回应,美利坚合众国的联邦军的陆海空三军部队在3月15日对美利坚同盟国发动了进攻。

虽然丹中校是在3月15日抵达的柏林,但是美利坚同盟国在3月7日就完成了前来中国驻欧洲司令部的沟通,只能说丹中校赶的很急。

刚想到这里,就听旁边的小间里有了动静,很快有人用英语问道:“中校,你有什么想说的么?”

丹中校坦然说道:“美利坚合众国北方是中国的敌人,美利坚同盟国并不是中国的敌人。”

对面那人继续问道:“美利坚同盟国追求的是什么?”

丹中校果断答道:“美利坚同盟国并非不懂得中央集权的价值,但是在国家政权之上,应该是美国民众追求自由的生活方式。”

说完这些,对面那人停顿片刻。丹中校直觉的感觉对方好像是愣了愣。过了一阵,对面那人才继续说道:“在中国历史上的政治斗争中,有一个斗争焦点叫做“与民争利”。谁是“人民”,这是非常核心的问题。以我对美国的了解,所谓的人民,应该是地方上的子承父业的封建豪强,并不是那些努力生活的普通民众。不知丹中校认为的美国人民是什么人?”

丹中校愣住了。他万万没想到竟然能从一位中国元帅这里听到如此接地气的话。丹中校也很认真的反思过美国,也抽空读了不少书。在美国制定宪法的时候,美国的“人民”最多扩展到有被选举权的公民。

随着美国的国家发展,在之后的岁月中,美国人民的定义权范围在扩大。但是美国的政治还是掌握在那帮封建山头的手里。就以丹中校自己来说,他如果没有抱上波旁中将的大腿,绝不可能有今天的地位。

丹中校并没有因此而对程若凡掏心掏肝,他冷静地问道:“难道您认为美利坚人民的自由没有价值么?”

这是丹中校的心里话。他认为自己是为了追求自由的生活方式才投入战争,如果只是想在家里苟延残喘,他根本没有离开故乡的必要。

而且丹中校觉得,对方应该能够理解这些。因为在战俘营的时候,中国方面也在宣传中国人认为的正确的生活方式。

如果不是同样为了争取到自己期待的生活方式,丹中校不认为中国军队在战场上会那么英勇无畏。

对面沉默了好一阵后才再次开口:“您负担了什么秘密使命么?”

3月19日,丹中校乘船离开汉堡前,又跑回去看了看汉堡正在修建的“流云观”。刚到附近,就见到流云观旁的那座废弃教堂上都是拆卸的德国工人。这些德国工人们搭建起了高高的脚手架,从废弃教堂最顶端开始拆卸,此时已经将整个教堂的顶部全都拆掉了。

吊车不停地将砖块等建筑材料运到地面,已经有商人就这些建筑材料的质地成色开始与负责拆教堂人员讨价还价。堆放建筑材料空地边已经有卡车和人力架子车等待着,只要谈好价钱就拉走。

丹中校看了一阵,完全感受不到前天下午在这里会面时候冷清无人的气氛。便走到流云观前停下脚步。就见流云观的大门完全敞开,几十个穿着道袍的德国人进进出出。

一时间,丹中校觉得自己的世界观都开始动摇,疑惑感油然而生。难道中国在军事上征服欧洲之后,又要用宗教征服欧洲么?

带着这样的疑问,丹中校进了流云观。道观内部并没有欧洲教堂巨大的室内结构,都是平房。只是建筑风格上有着东方的雅致。

此时有道教小童接引客人,大多数小童只懂德语,却也有少数懂法语和英语的小童负责接待丹中校这种外国客人。

小童向丹中校以及其他英文区的客人介绍着流云观的内部结构。正殿供奉的是三清祖师的画像。分别是玉清元始天尊、上清灵宝天尊、太清道德天尊。

后院是道士们的平日居所。正在拆毁的废弃教堂位置上将建成一座道士们主持的所在,集结文化交流,知识学习,以及求姻缘、求财运、风水气运在内的综合型建筑。

看得出,这些道教小童都接受过很认真的培训,讲述内容以及回答问题的时候相当流利顺畅。

他们与访客的往来对答让丹中校搞清楚了几件事。流云观本身只是道教道士们的供奉道教祖师的塑像,以及道士们居住和清修的所在。这流云观属于宗教建筑。

即将兴建的那座道士们主持的地界,并非是宗教建筑,而是道士这种人类与其他人类之间进行交流与沟通的人类社会的场所。至少在德国,属于商业范畴。

至于道教本质,小童们的回答令丹中校大受震撼。主流宗教存在一个主观上的人格主神,道教则认为世界的本质是毫无主观的“道”,所以三清是祖师爷,是追求大道本质上的先行者。

“从道教的视角看世界,每个人都是大道的产物,你信道,也是道的一部分。不信道,而去信了其他宗教,你同样是道的一部分。大道并不存在对你的主观看法。”德国小童的声音很好听,令比较生硬的德语听起来也舒服了很多。

听到这里,其他英文区的访客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丹中校此时才开口问道:“道教修炼的是什么呢?”

“修炼的是每个人的道心。修炼到一定水平,看世界就会大不相同。同样一件事在修行者看来就已经大不相同,就如小学生会用加减乘除解决问题,中学生就学会了代数,到了大学则会用积分和微积分解决问题。不同层次面对的都是同样的问题,只是解决问题的手段不同。”

听到这样的解释,丹中校心中有些震动。他数学不错,的确可以用积分和微积分进行军事学上的计算。这在英文都没搞明白的美国民众里面已经算是很不得了的存在。

不过一个道教小童就能说出这样的话,小童背后的那些人水平之高,让丹中校都觉得很有兴趣。

转了一圈,也解释了不少东西,最后一步则是礼物。众人被领到一位梳着发髻,穿一身青色道袍的中国道人面前。这位道人道号长信,给众人赠送一些小礼物。

丹中校是研究过一些中国的文化,等轮到他的时候,并没有接过小礼物,而是先对长信道人抱拳行礼:“您好。”

长信道人见丹中校抱拳行礼的姿势很不标准,不过一个外国人竟然能懂这个,已经不易。便用道教礼回礼,用汉语说道:“无量天尊,这位善人”,说道这里,随即换成英语:“不知有何见教。”

丹中校答道:“听闻中国有占卜未来的法术,我想请先生为我占卜。”

“呵呵,相见即是缘分。我道教占卜之法,每日一卦,最多不过三卦。贫道最近没为人卜卦,此时心血来潮,不妨为善人卜上一卦。”说罢,长信道人命道童取来三枚铜钱和一桶长短不一的细草,以及一张挂盘。将铜钱递给丹中校,让他按照自己的说明投掷三次后。又让丹中校摇动竹筒片刻,将一桶细草随意倒在挂盘上。

这举动在欧洲人看来充满了神秘学的范儿,不仅英文区的访客们围着不走,其他访客看中国老道士搞了这么一出,也都围了上来。一时间,丹中校被围在一群不认识人的人中间,尤其是背后都是不认识的人,让身为军人的丹中校心中大为不安。

长信道人看丹中校变了脸色,先是不说话,仔细看完了细草的部分,以及各种长短细草的位置上下。也不说话,领着丹中校分开众人到了室内。

关上门,请中校坐下。丹中校闻着陈年艾草的香气,过了一阵才完全安下心来。长信道人此时已经找出了一些印刷品,见丹中校此时心平气和,才说道:“善人摇出的是坤卦。贫道修行浅薄,观卜草位置,只能勉强认为善人所求之事,用爻顺序难辨。不过以上六起,或是最好。”

说完,就将找出来的印刷品按照顺序排好,然后在右下角写上编号,用订书机钉起来,递给了丹中校。

丹中校整个人都懵了,询问之后才知道,长信道人用的是《易经》卜卦,卦辞早在几干年前就写好了,并非长信道人此时才编出来的说法。

每一卦都有一个名称,每一卦又都有名为六爻的六句卦辞,未尾还有一句用阴之法。易经认为,阳象征变化,阴象征静止。但是,实际上事物总是在变化着的,客方造成的环境在变化,主方自己也在变化,即使主方努力保持不变,静止只是暂时的,主方应当耐心地等待时机,让事情朝有利于主方的方向发展。

作为掌握了积分与微积分的西点军校理工男,丹中校受到的冲击可不是一般的大。只是这么一段完全不包含个人看法的解释,就让丹中校感受到了哲学层面的冲击。

正想再问,长信道人笑道:“善人,贫道卜卦,素来是心血来潮,并不爱解卦。若是善人真对易经有兴趣,这里有本易经,可送给善人,也算是贫道了结这段因果。今日便到此吧。”

说完,长信道人起身行礼,说了句“无量天尊”,便出门去了。

就在丹中校拿着英汉对照本的《易经》,以及订好的卦辞发呆之际,小童进来礼貌的说道:“这位先生,您所在的那队客人都在等您出去呢。”

丹中校无奈之下只能离开,回去的路上心情波动很大。等回到住处才打开卦辞,就见排在最前面的那一页卦辞写道:“元亨,利牝马之贞。君子有攸往,先迷后得主,利;西南得朋,东北丧朋,安贞吉。”

皱着眉想了一阵,丹中校只觉的一股电流般的感觉顺着脊柱直冲脑门。

牝马之贞,在丹中校读第一遍的理解是骑了一批母马。而第一次路遇波旁中将,波旁中将就送了他一匹母马,让丹中校骑着回家……这可就应验了“先迷后得主”。

西南得朋,东北丧朋。丹中校新认识的朋友,大多位于他家的西南方向,而西点军校的老朋友,都聚集在丹中校家的东北方向。

激动之下,丹中校翻开第二页,就见上面写道:上六,龙战于野,其血玄黄。

看了这么一句,丹中校感觉到浓烈的战争气息扑面而来。令他浑身寒毛直竖。

震惊中,丹中校突然想起长信道人说过“用阴”,好像很重要。连忙翻开薄薄几页中的最后一页,上面同样是短短的中文与英文的对照翻译。

中文只有三个字:“利永贞”。(利于永远坚持下去)。

英文也不长:“never ever give up”。

看完这句,丹中校想到即将面对的漫长的战争,只觉得这就是上天给他的指引。已经爆发的战争绝不可能轻易胜利,只有坚持下去才有可能获胜。

感觉到自己的困惑得到了解开,丹中校习惯性的闭上眼,心中祈祷着:“感谢你,我的上帝。感谢你的指引。”

“可怜的墨西哥,离上帝如此遥远,离美国如此之近。”

一般认为,这句话是墨西哥前总统波菲里奥·迪亚兹(1830-1915)的名言,但实际上是蒙特雷的内梅西奥·加西亚·纳兰霍第一个用文字写出来的。

加西亚·纳兰霍(García Naranjo)是一名律师、记者、作家、历史学家、政治家、教授和学者,有着广泛的职业生涯,他在文章中提到,他于1926年在纽约第一次听到这句语,说出这句话的人是卡洛斯·埃雷迪亚神父。

美国第二次南北战争爆发后,墨西哥国内一片欢腾。遭受美国几十年压迫的墨西哥人都认为美国分裂有利于墨西哥。1946年3月18日,当美利坚合众国政府向墨西哥政府正式提出:“墨西哥政府有义务阻止美国南方叛乱势力的商品通过墨西哥向外输出”的要求后,墨西哥政府的反应相当敷衍。

墨西哥总统表示:“墨西哥并不承认美利坚同盟国的国家地位”。在墨西哥看来,这句话已经算是非常给美国面子了。

这话在美利坚合众国看来却是另外的意思。以美国的传统对外政策,这么说的意思包含两重,墨西哥政府认为存在一个叫做美利坚同盟国的政治实体,墨西哥政府只是“现在”不承认美利坚同盟国是一个独立国家。

如此敷衍的态度当然不能让美利坚合众国满意。美国外交代表团经过激烈的讨论后,将第一阶段的判断送回国内。美国国务卿立刻要求美国代表团想办法说服墨西哥政府,让墨西哥政府明确表态,决不允许美国南方叛乱地区的商品通过墨西哥向外输出。

上一次南北战争中,美国北方北方封锁了南方的大西洋海上运输。如今的世界已经大不相同,1860年,墨西哥没兴趣也没能力为美国南方提供运输通道,1946年,美墨边境上的铁路将美国南方的粮食与棉花源源不断的送入墨西哥,通过墨西哥的港口向外输出。

在美国没有分裂前,美国海军可以对墨西哥的港口进行封锁,对墨西哥商船进行查扣。即便现在的美利坚合众国依旧有足够的海军封锁墨西哥的港口,但是墨西哥却不再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状态。

只要墨西哥政府愿意,他们完全可以向中国发出请求,希望中国来“主持公道”。在美国的传统里,有权力主持公道的人必然是强者,强者肯定要将自己的利益最大化。

该如何应对中国在北美的干涉,美国国务院内部怎么都没能讨论出个结果。最终,美利坚合众国命令美国驻华大使司徒雷登无论如何都要想办法摸清中国政府的态度。

司徒雷登接到命令后立刻请求去探望赵天麟。赵天麟是在江苏的疗养院里接到的电报,他之前病倒,不少人认为赵天麟有可能撑不住,赵天麟也觉得自己大限将至。然而赵天麟终于挺过了最艰难的阶段,身体正在缓慢康复。

看完了电报,赵天麟并不太想见司徒雷登。因为国内对美国的政策正面对不同利益集团的博弈。

何锐在世的时候,中国经济高速发展。在不同阶段,旧的利益集团分化瓦解,随着生产与商业模式的发展,新的利益集团开始出现并且重组。

随着中国打赢了第二次世界大战,围绕着全球市场,这些利益集团之间又爆发了新的分裂与重组。大面上看,两大派可以分为金融派与实业派。

金融派认为中国金融要快速覆盖全球,成为主导全球经济中资本流动的核心,进而让中国元成为全球最主要的流通货币。

实业派期待中国商品全面占领国际市场,让全球订单解决中国众多人口的失业问题。

两派的主张看似可以互相合作,其实已经出现了激烈的斗争。金融派的政策核心中,资本最重要。中国要与全球资本进行合作。如果遇到金融政策与产业政策的矛盾,产业政策要向金融政策让步。

实业派的态度则是金融政策要向实业政策让步。

争夺主导权的斗争从来都是最激烈的,历史上权臣斗争,皇子继承权,只要牵扯到了政策主导权,最终结果基本都是以某一派的被清算,或者是皇帝用各打五十大板,贬黜大量官员,甚至是杀个人头滚滚而收场。

赵天麟已经离开了中央领导岗位很久,他此时甚至觉得李润石有点可怜。

叹息一声,赵天麟只觉得何锐死的太早了。在何锐生前,赵天麟一直觉得何锐的政治军事能力可谓天下第一。何锐死后,赵天麟突然感觉自己对何锐的认知豁然开朗,原来何锐真正独步天下的是经济能力。

何锐在世的时候,中国经济发展速度的确非常快。但比中国经济发展速度更快的是中央政府的财政运营能力。

在前往东北之前,赵天麟就是美国哈佛大学的法学博士,国立北洋大学堂的校长,参与过几十万上百万银元的资金运作。也不能说是没见识。

到了东北之后不过三四年,赵天麟每年负责制作的预算,就已经超过上亿银元。在赵天麟当上副总理,负责科教文卫领域,每年预算动辄百亿以上。

这也是赵天麟后来选择离开政府的原因,副总理的职务有着太过于巨大的责任,赵天麟认为自己承担不了这样的责任。

赵天麟承担不了,何锐却能释重若轻,通过制定政策,培训人才,选拔人才,中国现在的经济规模已经超过当年的万亿银元。运营每年万亿为单位的经济,靠的就是中央政府强大的经济运营部门。

利益集团可不是一群邪恶实业资本家或者金融资本家勾结一些贪污腐化的官员,在什么阴暗场所里斩鸡头烧黄纸,歃血为盟。

哪怕是在农业时代,有能耐的正经人都不干这种事情。这种小团体的确有,不过在一次次的打击中早就被一波波打掉了。

真正的利益集团是基于工业时代的生产力发展,以各个环节的专业化为基础形成的上下游生产集团的合作关系。

譬如,实业集团在何锐的产业链政策中经过一次次的竞争,进行了分化重组,再分化再重组。现阶段形成了上干家大型国有型、股份型、内部劳动者共有制的企业。以及几十万甚至上百万家为这些大型企业提供各种零组件以及相关服务的中小型企业。

金融派政策主导局面的话,只要外国企业向中国资本放开入股限制,中国资本肯定要投资最有效益的企业,而且不管这些企业是中国的还是外国的,都要为这些企业打开市场,让它们茁壮成长,为中国赚取最大程度的利润。

在这个过程中,中国产业必然会受到很大打击,不少产业因为资本的全球布局而出现国内企业因为失去了政策支持而倒闭。

但基于产业资本的利益,而反对资本全球布局就是错的么?赵天麟并不这么认为。

何锐早就说过,如果把全球其他国家的工业产能全都干掉,全球国家经济就不可能发展,现在富裕的欧美市场直接完蛋。中国打赢了战争,收获了全球经济危机……何苦来呢!

同样,为了全球产业布局就让中国产业政策让步,这就对么?肯定也不对。

中国让全球发展起来了,自己产业空心化,全国民众吃一口金融提供的福利和残羹冷炙?

那可是罗马覆灭时候的熊样。

不管是金融利益集团还是产业利益集团都知道,金融和产业都要良性发展,良性合作,良性竞争。

何锐在世的时候,各个利益集团都认为何锐能够抓住经济发展的方向与关键点,让各个产业和利益集团都能健康发展。哪怕是在“消灭落后产能”过程中引发了一定阵痛,但是这种阵痛随着科技进步,新产业发展,成年人再教育,以及覆盖全国的全民社会保险,最终靠发展生产力解决了生产力发展中遇到的问题。

何锐在世的时候赵天麟也知道这些,却始终没办法有什么真正的感觉。毕竟,赵天麟是真认为何锐可以活到80岁,而不是55岁就去世了。以何锐的能力以及威望,可以让任何争论都限制在适可而止的范围内。各个利益集团内部的激进派敢跳太高,都会被其集团内部的人先给按住。

至于李润石能不能做到何锐做到的程度,赵天麟当然期待李润石有这样的能力,甚至希望李润石能够比何锐做得更好。但赵天麟却很没有信心。因为赵天麟并没有在李润石身上看到能够成为下一任“独裁者”的气质。

李润石推动的是民主集中制,常委们负担起各领域的责任。这是对何锐政府制度的一次深刻的改革。

何锐政府时代,很多事情根本不会上会讨论。不用上会讨论的事情,自然四两都不到。

以美国为例,美国的确是个大国,但何锐在世的时候,一个战争决定下达,就能让美国在战争中伤亡的军人数量超过其总人口的6%。同样,何锐认为从战略角度看,中国不要消灭美国。所以美国主体领土就不用遭到中国的全面入侵。

在李润石政府内,这种事情可就要上会讨论。上会讨论就是上秤!不上秤的时候,啥大事都可以认为四两都不到。上了秤,看着四两都不到的东西,一干斤都打不住。这意味着李润石政府的内部博弈将比何锐政府激烈的多。

所以赵天麟也有些搞不清楚司徒雷登是怎么想的。司徒雷登好歹是个在中国出生,并且接受了中国文化的学者,少年时代还回到了美国接受过高等教育。赵天麟觉得司徒雷登不至于连这么简单的事情都搞不明白吧?

思来想去,赵天麟最终还是心软了。不管怎么说,美国内战双方的出发点与目标都不是为了损害中国利益。赵天麟在美国读的大学,获得了博士学位。这份香火情让他不能对美国的未来不管不顾。

最终,赵天麟让秘书给司徒雷登发去电报,将自己在江苏海边疗养院的地址发给了司徒雷登。电报是下午发去的,第二天上午,司徒雷登就捧着鲜花,风尘仆仆的出现在赵天麟所在的房间外面。

被赵天灵请进了房间,司徒雷登实在是忍不住,只是礼貌性的问候了几句,就直接将话题跳到了中国到底会如何面对美国请求的问题上。

赵天麟已经有了准备,直接问道:“司徒先生,你还记得关于1937年中外学术交流中,关于何主席是独裁者的讨论么?”

司徒雷登稍稍有些愕然,他当然记得此事。不过以他受到的中国文化影响之深,司徒雷登觉得这个讨论在中国的文化氛围中最好不要进行过多讨论。

纠结片刻,司徒雷登还是坦率的答道:“我认为那次大争论以及后续引发的文化对比活动很有价值。”

赵天麟点点头,坦率的表示:“我也这么认为。”

何锐在世的时候,1937年的中外学者交流中,外国学者代表团内部有个姑且称为模糊共识的看法:“何锐是个独裁者”。

这种看法刚提了出来,立刻遭到了中国学者们的激烈反对。因为“独裁”这个词在中国的文化背景中有相当的负面意义。

中国文化中的所谓“独裁”,就是独断朝纲。且不说这种用词已经暗示了“独夫”:“暴君”或者“权臣”这些并不被中国文化认同的联想,光是独断朝纲,在政治上意味着以牺牲相当一部分人的利益为代价推行政策。

所以中国学者认为,既然何锐的政策从来都是普惠性质,全民受益。决不能以“独裁”来形容。

外国学者在遭到最初激烈反对的时候都很懵圈,欧美文化中的“独裁”是一种管理模式,与政策本身的效果没什么关系。

基于欧美文化的思想体系认为,何锐是中国制度中的核心政策制定者,是相当一部分政策的直接制定者,还是几乎所有政策的最终拍板人。作为主席(chairmen),作为坐在核心椅子上的裁决者,何锐所做的一切都符合欧美管理体系评价中的“独裁者”的定义。

这种非常不愉快的争论直接导致了中外学界对于中外政治文化,以及政治道德的一次大讨论。从而出现了非常多的论文,以及靠这些争论赚取稿费为生的媒体政治评论家。

赵天麟直接问司徒雷登:“司徒先生,你认为李主席是何主席那种chairmen么?”

司徒雷登这一路上对此思考了很多,这个问题他也考虑过。从司徒雷登领导的工作小组对于公开情报的分析来看,李润石虽然从何锐这里接过了最强大的权力,但李润石可比何锐民主多了。

摇了摇头,司徒雷登叹道:“我认为李主席是真正的chairmen。”

赵天麟不喜欢司徒雷登这种美国式看问题的态度,所以就把话挑明了:“既然决定美国命运的已经不再是中国主席的看法。那么美国政府的提议一旦在中国政府内上会,就会成为中国各个利益集团斗争的导火索。各个利益集团并不是为了斗争而斗争,而是为了实现他们认为的能够最有效促进中国经济发展以及国家发展的路线而斗争。所以我无法理解司徒先生你到底是想怎么达成你的目的。”

说完这些不令人开心的话,赵天麟也觉得自己或许危言耸听了,又用尽量此时能做到的温和语气说道:“当然了,也许是我也爱着美国这个国家。所以,我认为司徒先生是希望能够中国政府能够坚守不承认两个美国,以及不实质推动两个美国政策。也不知道我是否正确理解了司徒先生的想法。”

司徒雷登直觉的心中有些感动,他一直觉得赵天麟始终对美国有感情,赵天麟现在所说的话也证明了这点。

按捺住情绪,司徒雷登尽可能平静的而不是用请求的语气说道:“赵先生,我期待中美之间能够走出战争的造成的影响,恢复友好的关系。美利坚合众国已经愿意与中国进行全面合作。我认为赵先生也能感受到,美利坚合众国已经真正承认了中国是一个伟大的国家,中华民族与世界其他民族和种族同样优秀。

我此次前来……是……首先是探望您。如果您愿意的话,能否让我请教您,如何与这一届中国政府在和平友好的立场下进行有益于双方的讨论与合作。”

听了司徒雷登相当谦虚的发言,赵天麟确定司徒雷登真的是受到中国文化影响的深刻影响。总算是放了不少心。

既然司徒雷登算是能交流的对象,赵天麟才说道:“我的建议是,你必须拿出战略层面合作的诚意。才有可能让决定权转移到李主席那里。”

司徒雷登知道自己并没有得到相关授权,所以没办啊回答。最终,司徒雷登尝试着问道:“赵先生,您作为何主席的亲密战友,与李主席同样有着非常好的关系。我能否请求您以私人的方式向李主席转达一些美国的看法么?”

赵天麟虽然觉得司徒雷登明显是有些走投无路了,但是依旧对这样的要求很不满。最终,赵天麟答道:“自何主席开始,中国的国家政策就完全不受私人关系影响。即便何主席的决策模式看似个人决定,其决定过程也不受任何个人感情影响。所以我认为司徒先生对于中国的理解,还是受到满清与北洋的旧中国思维的太大影响。我要向你强调一件事,现在已经是新中国。政治上的公与私之间的纠结已经完全不同。”

司徒雷登听到这话,只觉得心脏乱跳了几下。他在中国经历了满清、北洋、何锐政府三个时代。从何锐政府开始,中国好像突然间就变成了另外一种样子。其变化之大,仿佛是两个完全不同的国家。

克制住无力感带来的无奈,司徒雷登继续问道:“赵先生,我是否可以认为,中国国内的利益集团认为美国分裂对中国有利?”

赵天麟听了司徒雷登的话,忍不住都有些同情起司徒雷登了。思考了一阵后,赵天麟才答道:“接下来的话是我的个人看法。在中国政府内,认真考虑过美国问题的人,大概只有何主席认为美国不分裂对中国更有利。我相信司徒先生能够理解这种事情。

至于李主席的看法,我并不清楚,我也没有意愿去了解。

如果说,有什么能够打动中国政府的话,那就是道义。虽然新中国的政府已经与旧中国完全不同,但新中国政府并不是毁灭了中华文明,而是让中华文明再次恢复到极盛时代,并且在从未达到过的工业的层面上不断前进。

司徒先生肯定能理解,在中华文明中拥有最高地位的并非是单纯的胜负,而是道义!”

说到这里,赵天麟的声音不自觉的就变得铿锵有力:“也就是说,哪怕是认为美国分裂对于中国有着实质利益的人,也会因为美利坚合众国代表更先进更文明的一方,而放弃短暂的胜负利益。

林肯在上一次南北战争中用尽了宣传的力量,使得欧洲民众认为,美国北方是更文明的一方。但是这次美国要面对的是中国,中国的文明与欧洲不同。如果美国不能够让中国人民认为美利坚合众国代表着更可取的文明,那么中国人民就会退而求其次,优先选择经济利益。

我知道,中国的道德观在美国文化中是不正常的态度。但是我认为司徒先生能够理解我在说什么。”

赵天麟说完之后,看着司徒雷登。他本以为司徒雷登会很快做出回答,却没想到司徒雷登沉默了好久。

在赵天麟开始怀疑司徒雷登是不是搞不清楚问题的关键之时,就见司徒雷登一直有些变化的面部表情变成了无奈的苦笑。司徒雷登经过一阵很长时间的思考后终于苦笑道:“呵呵,赵先生,中国正在欧洲审判欧洲旧世界。我本以为美国可以避开这次审判,现在看,美国也逃避不了遭到审判的命运了么?”

赵天麟听了这话,感到一块大石头落地。对于美国要遭到大审判的判断,赵天麟实在是说不出口。因为这话对于美国那帮笃信世界未日的美国人来说反倒不是问题,那帮美国佬是真的信这个。

遭到大审判对于深受中国影响的司徒雷登来说反倒是很难接受的事情,赵天麟不想刺|激司徒雷登。司徒雷登自己说出来,赵天麟感觉无比轻松。

司徒雷登神色从无奈到惨然,又逐渐从惨然变成无奈。看得出,他的内心经历了很大的煎熬。

最后,司徒雷登用力摇摇头,神色终于恢复了镇定。就在赵天麟觉得可以结束会面的时候,就听司徒雷登用感慨的语气说道:“赵先生,您会不会觉得何主席做到了“爱人”的境界?”

赵天麟可不想让司徒雷登有什么不切实际的幻想,便答道:“我与何主席讨论仁者爱人的时候,何主席很认真的对我说,他就是个反社会反人类疯子。如果有什么事情能够让他很单纯的开心,大概就是彻底毁灭人类。”

司徒雷登听到这话,眼睛都亮了,他欣喜的问道:“赵先生,您确定何主席绝不是教徒吧?”

“当然!”赵天麟果断答道。赵天麟可以百分之一万的确信,宗教这种玩意绝不可能成为何锐的精神寄托。

听了如此确定的回答,司徒雷登此时神色中竟然有着很大的欣喜:“如果是这样,何主席的决定就完全符合上帝的态度。上帝爱人,所以上帝才会因为失望而要毁灭人类。这是上帝的意志啊。”

如此场面让赵天麟都想笑了,不过赵天麟最终还是没笑。

至少,司徒雷登不仅搞明白了要怎么做,而且还真的找到了必须这么做的理由。哪怕只是说服了美国驻华大使司徒雷登,赵天麟也觉得自己能够给自己一个交代了。对于美国的感情引发的焦虑,终于可以释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