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0年的六月和七月的世界是混乱的,数月以前世界人民所期待的和平的世界并没有来到,欧洲大战虽然停止了,但是英法把目光从欧洲转回世界后,帝国主义和海外殖民地原住民的矛盾开始快速上升了。
在这场大战之前,虽然欧洲人的殖民主义和帝国主义对待殖民地原住民的手段是残暴的,但是非白人种族的各民族却也只能默默忍受,因为白人的力量实在是太强大了,就算是中国、奥斯曼帝国这样的非白人民族大国,面对欧洲列强一致的原则,也只能不断退让。
但是这场大战改变了白人种族团结一致的假象,过去欧洲人所谓的殖民主义是文明世界对于野蛮民族的教化传说被打破了,这场战争表明了白人种族内部并没有一个所谓的统一的文明价值观,他们对待欧洲同胞的方式并不比海外殖民地原住民强多少。
随着俄国爆发革命推翻了沙皇政权,奥匈帝国的瓦解,德意志皇帝的退位,加上美国总统提出的有别于英法帝国价值观的进步主义,一切非白人民族突然就意识到,过去百余年压制在他们头顶的那个文明世界已经消失了,他们要面对的其实只有英国人或法国人,其他欧洲民族并不会支持英法对于他们的殖民统治。
这场大战带来的巨大人员伤亡,也令欧洲各大国损失了大量的青壮人口,以至于战争后期不得不动员了殖民地的原住民来补充战争的需要。那些被拉到欧洲的士兵和劳工,在欧洲的战场和工厂中见识到了欧洲文明的真实生活,而不再是传说中完美无瑕的文明中心,他们很快就意识到自己的国家其实也可以变成欧洲,因为白人看起来并不比他们更强,阻止他们的国家变成欧洲的原因不是人种的问题,而是制度的问题。
正是战争过程中非白人种族产生了对于白人种族的重新评价的反思,以至于当欧洲战争结束之后,那些为英法出力过的海外非白人民族同样认为自己是战胜国之一,他们要求英法给与自己以自由,这是他们应当获得的报酬。
埃及人、印度人、波斯人、阿拉伯人、北非人、东南亚人,在战争结束后都萌发了民族独立的思潮。英法试图恢复战前旧的殖民体系的行为,深刻的刺|激了这些民族,从而引发了一场波及亚非的民族独立运动。
对于英法来说,如果只是这些海外殖民领地的民族独立运动,其实还是有能力镇压下去的,毕竟在他们的长期殖民统治下,这些海外殖民领地中的各民族并不团结,且各殖民地经济也被有意的改造,形成了单一的种植园经济,从而使这些海外殖民领只能依附于宗主国才能维持生存。
在一战前,英国在殖民地战争中真正受到重创的实际上只有布尔战争,并不是布尔人能打,而是布尔人是一个独立的经济体,英国没法通过封锁贸易的方式迅速摧毁布尔人的经济,从而让布尔人能够和英国打一场耗时漫长的游击战争。
中英西藏战争中英印军队虽然很丢面子,但是就帝国的损失来说并不如布尔战争,因为中英西藏战争引发的印度民族独立运动并没有摧毁印度的经济,东北三邦所在的地区本就是最为落后的农业区,这里主要是印度地主们的地盘,遭到重创的是印度地主而不是英国人。
因此,只要没有外来势力的干预,英法即便在欧洲大战中损失巨大,也是能够轻易的平息掉海外殖民领地上的叛乱的。不过现在的问题就是,外来势力已经出现了,这个势力就是苏维埃俄国,十月革命刚刚取得胜利,列宁就公布了俄罗斯帝国和协约国瓜分世界的各种密约,直接对旧的世界秩序发起了挑战。
虽然在威尔逊总统提出了十四点和平原则后,世界各民族为美国人提出的民族自决原则所吸引,从而把美国人视为了能够恢复世界和平,给世界带来正义的理想国,但是巴黎和会的结果却令非西欧民族大感失望,威尔逊总统为了建立国联最终还是放弃了自己的原则,从而变成了旧秩序的维护者。
于是原本并不那么得到各国人民信服的苏维埃俄国开始回到了各谋求独立的民族的眼中,大家之所以不信苏维埃俄国所主张的民族自我解放主张,因为过去几百年来俄国人一直在搞大斯拉夫主义,其对外扩张的路途上充满了其他民族的鲜血。
老实说,如果不是英法帝国主义不作人,连一点民族自治的权力都不肯放出去,大家压根不会去指望俄国人能谈什么民族解放。但是巴黎和会的决议给了各民族当头一棒,他们意识到想要争取本民族的权利就不得不谋求和协约国对抗的大国的支持,列宁在十月革命以来关于民族自决问题的主张,开始获得这些民族主义者的认同,谋求和俄国合作以获得本民族的独立,就成为了民族主义者的选择。
和另一个时空相比,现在这个苏维埃俄国的力量显然更为强大,在亚洲联盟的支持下,苏维埃俄国没有把太多的力量消耗在内战中,也没有因为内战引发国内的粮荒,甚至可以向德国出口粮食以换取机器和技术。
因此在德国民众对抗巴黎和会的时候,苏维埃俄国已经完成了国内政治的重组,开始谋求向外输出革命以破坏协约国对自己的包围圈了。
列宁在党内的政治局会议上就巴黎和会做出了以下的看法,他认为巴黎和会撕破了资本主义许诺给世界以和平的谎言,资本主义依然试图维持分割世界的权力,世界各民族从巴黎和会的决议看到了资本主义的傲慢和残酷,因此他们必然会觉醒过来,从祈求资本主义给自己以自由,转为以暴力捍卫本民族的自由。
俄共布应当利用这个机会,进一步联合原俄罗斯境内的各民族打倒本民族的压迫者,并同各民族人民联合组建苏维埃联盟,但这只是原俄罗斯境内各民族的小团结,这种团结只能捍卫苏维埃政权,并不能击败资本主义,毕竟俄罗斯帝国只是一个极为落后的帝国,甚至都没有完成资本主义革命。
俄罗斯帝国甚至都打不过德国的资本主义,不可能换成苏维埃联盟之后就能击败比德国资本主义更加强大的英法美等联合起来的资本主义,所以俄国的无产阶级还应当谋求大团结,也就是和世界人民进行联合,以谋求全球无产阶级联盟以对抗全球资本主义。
列宁对此强调道,“中国的劳工党虽然不能算是一个完全的无产阶级政党,但是他们的发展方向是正确的,在一个无产阶级数量不足的农业国,无产阶级的首要敌人其实是地主阶级而不是资产阶级,少量的无产阶级和知识分子结合,建立起无产阶级政权,以推动国家向工业化发展,以增强无产阶级的力量,这是一个没法跳过的阶段。
在这一阶段,封建势力和资产阶级可能会出现反复的夺权,但只要国家的工业化进程不被打断,无产阶级的力量终究会上升到绝对的优势。而如何保证无产阶级不在这一阶段失去自己的政权,就要从外部给与帮助,这就是世界无产阶级联盟存在的意义。
因此,我们所谋求的全球无产阶级的大团结,并不是建立红色军队去解放世界各民族,而是应当推动世界各民族的工业化进程,然后支持各民族的无产阶级掌握政权。这个过程是漫长的,同时也可能会出现反复的失败,但只要无产阶级的力量不断扩大,那么无产阶级最终还是会明白,他们如果不去争取自己的政治权利,就没法保卫自己的利益…”
列宁的这番讲话在俄共布高层引发了热议,因为他实际上既批评了以军事消灭资本主义的速胜主义者,也就是托洛茨基的理论,也反驳了一国建设社会主义的保守派,这一保守派主要以斯拉夫人为主,他们实际上更倾向于建立一个先进的俄罗斯,然后再去拯救世界。
列宁之所以要在这个时候提出世界无产阶级联合的观点,也是因为苏维埃俄国正处于一个重要的十字路口,俄国内战的结束并不代表整个俄国就成为了红色的了,只能说最反动的保皇党退出了俄国的政治舞台,而剩下的各政治势力并不都是认同布尔什维克的社会主义道路的,事实就是布尔什维克内部都有着不同的对社会主义道路的看法。
面对当前俄国国内的政治局势,以托洛茨基为首的一派试图通过对外战争来凝聚国内各方的人心,这本就是俄罗斯帝国最拿手的把戏,彼得一世正是通过一次又一次的对外战争完成了自己的改革俄罗斯的梦想,所以托洛茨基认为:“无产阶级不扩大革命的基础,就不能巩固自己的政权。”
而一国建成社会主义的思想其实也是来自于列宁,在二月革命后,列宁认为无产阶级应该夺取政权,他对此做出了一个论断,“一切革命的根本问题-国家政权问题。”
针对其他人对俄国革命能否成功的质疑,列宁做出了一一反驳,比如他针对“俄国生产力还没有发展到可以实行社会主义的高度”的论点,强调持这种论点的人“谁也没有想到问一问自己:面对第一次帝国主义大战所造成的那种革命形势的人民,在毫无出路的处境逼迫下,难道他们就不能奋起斗争,以求至少获得某种机会去为自己争得进一步发展文明的并不寻常的条件吗”?
“既然建立社会主义需要有一定的文化水平,我们为什么不能首先用革命手段取得达到这个一定水平的前提,然后在工农政权和苏维埃制度的基础上赶上别国人民呢?……我们为什么不能首先在我国为这种文明创造前提,如驱逐地主,驱逐俄国资本家,然后开始走向社会主义呢?……首先要投入真正的战斗,然后便见分晓。”
这些思想通过组织向基层党员和工人进行传播时,就被简化成了,俄国可以单独建立社会主义国家的观点。这一观点极大的鼓舞了俄国工人阶级投身于无产阶级革命,毕竟没有群众会为了一场不能胜利的战斗而充满激|情。
但是在获得了亚洲联盟的帮助后,俄共布以极小的损失稳定住了国内的政局,并和德国达成了东欧地区的秩序重建,这就使得俄国无产阶级被孤立的国际形势被打破了。列宁当然不会再继续主张俄国有能力单独建成社会主义的观点,而开始纠正党内和群众对自己观点的错误理解。
一国建成社会主义是一种迫不得已的状态下的选择,就如同为了领导无产阶级进行革命而不得不建立先锋队,这只是谋求无产阶级革命胜利的一种道路选择,不是革命的目的。此前列宁不做出纠正,是因为国内外形势对于俄国无产阶级不利,被孤立的俄国无产阶级必须要树立革命能够胜利的信心。
但是亚洲联盟的支援行为让俄共布解除了被国际孤立的态势,而林信义所设想的欧亚大陆工业同盟,又瓦解了西欧资本主义对无产阶级革命的联盟。既然俄国不需要走孤立的一国建设社会主义的道路,列宁自然就开始纠正党内和群众中的错误看法。
列宁实际上看的很清楚,被孤立的社会主义国家,加上先锋队的集权组织,将会加快先锋队的腐化速度,罗莎·卢森堡对于党内集中制问题、民主专政问题的担忧,都会变为现实。因为一个封闭的国家压根就没有约束先锋队腐化的政治力量,只能依赖党员的高度自决。
所以,列宁积极的推动共产国际的建立,试图通过各国无产阶级的联合来约束单个国家先锋队的腐化,只要各国无产阶级能够联合起来,并对本国的先锋队进行舆论监督,那么在先锋队没有完全堕落之前,一部分党内的无产阶级代表就能依赖群众的力量对腐化分子进行清洗。
列宁对于德共所实施的党外舆论监督方式就大为赞赏,认为无产阶级应该享有对代表自己的先锋队组织进行批评的权利,不能够把无产阶级的批评视为资产阶级的抹黑,从而让党变成至高无上的新沙皇。列宁之所以提出这一点,就在于俄国的无产阶级已经基本控制国内局面,大量的贵族地主和反动文人逃离了国内,此时俄共布担心的不是反动势力的进攻,而是尽快稳定人心进入到国内经济的恢复上来。
虽然十月革命确实让俄国的无产阶级掌握了国家政权,但老实说俄国的无产阶级实际上并没有做好管理国家的准备,列宁虽然认为电气化是社会主义的方向,但在如何规划社会主义的工业问题上,他并不是专家,而党内也没有多少这样的经济专家。
就拿布哈林来说,他是党内少数对经济有想法的,但他主张工业上依赖资产阶级,农业上依赖个人农场,实际上就是把经济发展寄托在资产阶级和富农身上,这显然是难以让其他党员接受的,虽然大家是不懂经济,但是把经济大权交给已经在政治上被打倒的对象,怎么看都是问题。
当然,主张建设社会主义经济体系的一方,也没有拿出什么值得一提的方案,他们实际上是拿着斯托雷平的经济发展规划,试图使用俄罗斯帝国留下的技术官僚来发展社会主义的工业,但这实际上就是把俄罗斯帝国时期的国有工业改个名字而已,压根体现不出无产阶级主导的生产力的变革。
相比这两派,反倒是巴布什金等人支持的欧亚工业同盟体系,看起来更加的先进一些。这一体系虽然没有把俄国建立完整的工业体系作为目标,这是其他两派不怎么认同该计划的主要原因,但是该体系提出了建设俄国基础设施的全盘规划,并给出了俄国资源和交通的整合方案,和之后的工业升级方向。
至少在十年之内,俄国经济建设是不需要另外的规划方案的。不过欧亚大陆工业同盟的主导权其实在于两头,一头是德国的技术,另一头是东亚的市场,俄国在这个体系中没有什么发言权。但是在阵营对抗中,俄国却是同盟的心脏,为东西两侧的盟友提供有力的支持。
列宁选择支持欧亚大陆工业同盟的规划,主要还是在于这一方案得到了国内工人和农民群体的认可,这一方案是短期内对俄国工农业获得大量资本的最佳方案,德国和协约国之间的矛盾,使得德国资本不断向东迁移,俄国实际上是德国资本的优先选择对象,毕竟这里和德国距离最近。
俄国的工人和农民当前最大的愿望是恢复经济而不是革命,俄共布不能尽快恢复经济必然会引发工农联盟的解体,这就是列宁必须要做出新路线选择的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