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信义看了永田一眼，并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反而向其反问道：“你在欧洲旁观了这场战争，都有些什么收获和经验？”
永田铁山楞了一下，很快就联想到了之前小畑被对方扫地出门的窘迫之事，显然这位海军的青年领袖正在评价自己有没有资格听取对方的心意。
永田并不觉得这是一种傲慢，他的老师田村曾经说过，海军中唯一可称得上战略家的其实只有林信义一人，秋山和佐藤只是比其他人看的远一些，但依然不能和林信义的前瞻性相提并论，陆军在日俄战争爆发后为海军所压制，就在于战略眼光不及海军，而海军的战略完全出自林信义之手。
田村在叹息之余，虽然田村是反对陆军中狭义的长州派的，但是眼睁睁的看着海军崛起并把有着光荣历史的陆军压制的不能翻身，田村也是颇具痛感的。只是田村也承认一点，比起当年长州阀打倒萨摩阀的肮脏手段，海军今次对于陆军的胜利可谓是正大光明，完全是在政治路线上压制住了陆军，而不是使用了权谋破坏了陆军的威信，因此是陆军战略不及海军的结果。
田村让其出国，除了避开国内的政治乱局之外，就是希望永田能够在海外增长见闻，为日后陆军的翻身做好准备，永田并没有忘记恩师的嘱托。小畑对于林信义还有一些轻视，那是他对于林信义崛起的内幕并不了解，多半以为对方是得了西乡家的遗泽，但是永田可就清楚多了，他自然不会有什么轻视对方的念头。
面对林信义这种刚加入海军没多久就能支配海军战略规划的怪胎，他不愿意和那些蠢笨之人浪费时间也是情有可原，小畑被扫地出门显然是没能得到对方的认同，而不是一种傲慢的姿态。
脑海中迅速的闪过了这些念头，永田铁山下意识的就坐正了身体，如同面对田村老师时集中了精神，他思考了片刻之后对着林信义回答道，“此次欧洲大战给我的收获就是，日俄战争时期的作战方式已经开始落伍了，新技术对于战争的影响力已经足以改变整个战争的作战方式了…”
永田先是介绍了一通新技术对战争带来的变革，这是他在欧洲这些年主要的关注和研究对象，资料及战例可谓是顺手拈来，林信义也不得不承认这位在军事上的认知是超出常人的，这是基于一个穿越者的认知做出的判断。
不过很快永田就从军事科技的发展转入到了国家总体战的概念中，他认为这场欧洲大战最终决定胜负的其实是各国的总体战的动员能力，无法得到国民认同的俄国、奥匈帝国表现的比保加利亚、奥斯曼帝国都差，而一直被视为西亚病夫的奥斯曼帝国在激发了全民对协约国的愤怒后，反而比俄国撑的更久。
永田铁山于是总结道，“未来战争必然是一个国家所有力量的体现，谁更能动员出本国的国力，谁就能在战争中占据优势。所以于日本而言，消除国内的社会矛盾，团结一致对外是最为要紧之事。”
听了永田的回答，林信义并没有表现出特别的神情，毕竟他早就知道永田是日本军国主义思想的继承者，也是一战后日本陆军法西斯主义的开创者，也就是他还没有完成法西斯主义对于陆军的改造就被黄道派天诛了，从而令之后的陆军再无高度集权之可能性，在轴心国同盟中，日本陆军的表现还不及意大利陆军，也就是日本陆军的对手是一群落后的东南亚农业国和殖民地部队，否则日本陆军根本折腾不了亚洲这么久。
穿越者对于日本陆军的评价这么低，是因为意大利陆军虽然在二战中表现的很可笑，但意大利陆军的参照对象是德军。从战略来看，意大利陆军其实并没有出现明显的错误，而在战术上，轴心国的上升期内意大利陆军也没有拖德军的后腿，而日本陆军和苏联在远东的二线力量交手就暴露了其战术上的弱点，这支军队压根应付不了二战时期欧洲的常规作战，只能作为常备工事中的防御力量使用。
日本能够坚持到最后，一是依赖于太平洋的宽广海域，二是依赖于海军的高度组织性。永田铁山在陆军搞了一次人事变革，结果自己就被皇道派给嘎了，海军也搞了一次大角人事，但是海军内部可没出现这种下克上的行动，所以海军在二战期间的组织性、纪律性比陆军强的太多，才能和美国海军在海上周旋四年。
等到日本海军完蛋之后，日本就失去了抵抗能力，所谓的原子弹击溃了日本的抵抗欲望，不过是日本人给自己脸上贴金，当苏联红军对东北发起八月风暴的作战时，六十万关东军和数百万的日本移民就没有表现出玉碎的精神，关东军除了让日本平民自杀外，没有发起过什么值得称道的自杀性反击。
公知说苏联人进攻东北时，东北的关东军精干早就被抽调完了，只有缺乏武器的老弱病残，这话说的挺有意思，驻扎在东北的六十万关东军因为缺乏武器所以不能抵抗苏联红军，日本国内的平民倒是可以拿着竹枪抵抗武装到牙齿的美国军队。
事实上就是，苏联红军攻占东北的速度太快，美国人为了避免苏联支持中国建立起红色政权，不得不对日本政府进行宽大处理，以尽快把日本变成美国控制东亚大陆的桥头堡。也正是因为美国成功占领了日本列岛，以至于美国政府一度放弃了干预中国的内战，把精力拉回到了欧洲去，从而给了中国解放一个难得的窗口期。
二战期间中国蒙受的巨大损失，老实说，不是日本太强大，而是中国太弱小，而中国为什么弱小，和满清的统治，儒教的毒害，地主阶级对于人民的压迫是分不开的。也正是因为中国在鸦片战争以来的懦弱表现，使得美国人认为即便蒋介石政府失败了，中国也不可能进入到现代国家，这就是新中国成立之前中国在外国人眼中的固定形象。
永田铁山之所以是唯一一个能够建立陆军法西斯体制的人物，因为之后的陆军精英和其相比实在是差的太远，比如号称和永田在战略上不分上下的石原莞尔，其实就是一个政治白痴。以永田铁山的统制思想而言，容许关东军自行发动918事变其实是违背了自己的政治理念的，破坏陆军的组织性，从而让前线部队变成了国策的主导者，这和统制派思想是不相容的，永田在918事变中的让步是迫于形势而非真心认同。
对于一个试图建立总体战体制的法西斯主义者来说，918事变压根不是在推动陆军的大陆计划，而是在消灭陆军的组织度。面对这种情况，永田铁山其实应该和希特勒选择同样的做法，对于试图威胁纳粹党唯一权力来源的冲锋队，来一场长刀之夜，只是他没有希特勒手中那么多资源而已。
918事变之后石原莞尔被战争扩大派排挤出陆军决策圈子，这个自诩陆军中最聪明的参谋，既看不懂国际局势的变化，也不清楚陆军同僚的想法，只会鼓吹东西大合战而已。日本帝国和陆军有这样的聪明人，吃上两颗原子弹也是应得的了。
林信义脑中闪过了这些有的没的，直到永田说完了自己对于欧战的经验和研究，他才慢吞吞的继续问道：“日本要建立总体战的制度，那么日本的敌人是谁？”
永田铁山沉默了数息后说道，“是美国。”
林信义想了想问道：“陆军不是一直谋求恢复大陆政策的吗？你为什么会认为是美国呢？”
永田斟酌着语句向着林信义回道，“陆军制定大陆政策，其目的也是为了对抗欧洲列强。前辈们看到了日本和欧洲列强之间的巨大国力差距，于是打开了日本的国门以吸纳欧洲文明，于是他们也看到了白种人对于有色人种的奴役和压迫。
从过去数百年的世界历史记录来看，欧洲列强的发迹就在于对海外地区的殖民行动，他们通过领先于海外的科技和工业，用武力征服了这些海外土地上的原住民，然后把海外的财富、资源运回欧洲，从而建立了欧洲文明的辉煌。
日本想要对抗欧洲列强就不得不复制他们对外殖民的路线，因为日本是一个资源匮乏的小国，如果不能从海外获得资源，是不可能建立起和列强抗衡的工业力量的。
而环顾世界，当我国打开国门时，世界上的无主之地已经不多了，中国占据了东亚大陆上最好的土地，却不能保卫它们，所以前辈们才会制定大陆政策，以中国没法守住的土地来完成日本发展之基础。拥有富饶资源的满蒙地区归于日本，足以让日本建立起能够和列强抗衡的国基。
当然，陆军前辈们并没有预料到，中国在这种不断衰退的时期居然还能起死回生，劳工党的出现扭转了中国衰退的趋势，也让日本获得满蒙之地的计划难以实现。
海军提出的亚洲联盟方案正好弥补了陆军大陆政策失败后的空窗期，从目前亚洲联盟建立后的东亚局势的变化来看，我认为亚洲联盟是可以替代大陆政策，成为日本提升国力的发展路线的。在亚洲联盟体系下，日本的经济发展获得了高度的成长，这正是陆军大陆政策所追求的目标之一。
而在国际中，英法德俄都在本次大战中遭到了削弱，德国和俄国几乎已经失去了对外殖民的能力，而法国也因为人口损失太大，未来二十年都不可能继续采取海外扩张路线。英国虽然维持住了全球霸权，但是英国在这场战争中遭到的人力和财力的损失，已经动摇了其在全球的统治秩序，印度及埃及的民族独立运动就证明了这一点。
所以战后有能力向外扩张的列强其实只有美国。巴拿马运河的完成，使得美国完成了东西两洋的海上运输通道的建立，美国东海岸的船只现在不需要通过地中海、苏伊士运河、印度洋也能通过巴拿马运河、太平洋抵达亚洲地区了。
而我国当前的国策是控制东南亚地区，于太平洋西岸建立一个日本主导的海上秩序，并谋求突破马六甲海峡进入印度洋地区，或者通过太平洋中部航道建立和南美地区往来的贸易线路。
我国的国策和美国的目标发生了高度的重合，所以我认为战后日本的第一敌人就是美国。只要我们不放弃南美地区和东南亚地区，那么美国就必然和我国成为敌对关系。美属菲律宾群岛、荷属东印度群岛、英属澳大利亚、英属海峡殖民地，就是美国和我国今后争夺的重点，英国恐怕会更倾向于美国一些。”
听完了永田铁山的看法，林信义思考了片刻后开口说道，“美国将会成为日本的对手，我对此是没有疑问的。不过我和你有一点不同的看法，就是美国不会单独的成为日本的对手。
这场欧洲大战带给我最大的感受就是，三十年战争所建立起来的《威斯特伐利亚和约》体系差不多已经宣告瓦解，大国和大国之间的密约就能处置一个国家和地区的未来，这种现象会越来越少。
从今日开始，大国和大国之间不再可能出现单挑的局面，而是大国和大国的结盟对抗。因此，美国和日本的对立其实问题不大，真正的问题在于，美国背后的阵营和日本背后的阵营是否旗鼓相当，两个阵营是否愿意为美日之间的对抗进行背书。
海军之所以主张建立亚洲联盟，我之所以联络俄国和德国的政治家们建立欧亚大陆同盟，最基本的认识就是日本无力单独对抗美国，也没法单独的反对英法为主导的全球秩序，所以日本需要一个能够和美国、英法对抗的国际联盟。”
林信义停顿了一下，看了对面的永田铁山、小畑敏四郎两人一眼，才继续往下说道：“既反对英法主导的旧秩序，又要反对美国向太平洋、亚洲地区的势力扩张，那么这个国际联盟就必然是反对旧的帝国主义、殖民主义建立起来的旧国际秩序的，也就是新的国际秩序必然是支持民族独立和社会进步主义、社会革命运动的。
从新的国际秩序内容来看，实际上美国比日本更加适合加入欧亚大陆同盟。之所以美国还站在反欧亚大陆同盟的立场，一是美国的孤立主义和帝国主义蒙蔽了美国人民，二是日本占了美国的位置。
所以，我所认为的欧洲局势的平稳，指的就是俄国和德国的合作，和英法形成新的战略平衡，从而使英法无力去恢复战前的全球殖民秩序。
只要欧洲的对峙局面形成，那么俄国和德国为了对抗英法的压力就会进一步推动欧亚大陆同盟的设立，不受英法约束的亚洲联盟就可以进一步推动亚洲地区各民族的独立解放事业了。
当然，国内的一些聪明人试图在新旧秩序中反复横跳，以谋求国家利益的最大化，最后导致日本被新旧秩序所抛弃，这种局面并不是不可能出现。希望陆军中没有这种聪明人。”
小畑敏四郎一言不发，虽然他心里觉得林信义说的“聪明人”就是指自己，因为他确实有这样的想法，认为日本不应该插手德俄同协约国之间的矛盾，站在中立的立场上谋求两边的好处不好吗？
永田铁山也沉默了，林信义的回答还是出乎于他的预料了，他原本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足够的准备，不管林信义的立场是什么，他都可以和对方辩论一番，但是现在他发觉自己还是高估了自己，林信义所站立的高度不是他能够企及的风景。
虽然林信义的回答只是在他的观点上作了一个提升，但这个提升却直接否定了日本可以在协约国和亚洲联盟之间自由选择的选项。永田铁山的观点就是，亚洲联盟对于日本很重要，所以日本应该控制亚洲联盟，而不是被亚洲联盟所左右，而控制亚洲联盟的目的就是为了和美国进行对抗。
林信义的看法则是，美国和日本的对抗是次要的，欧亚大陆同盟和英法主导的全球旧秩序的对抗才是主要的，推动新旧秩序的对抗，并站在新秩序的一边，美国就没法做出最有利自己的选择，日美对抗的结果就会有利于日本。
永田铁山没法否定林信义的观点，因为他不能断言英法能够维持旧秩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