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四十七章

第九卷

伊藤博文对林信义的质疑,实际上已经偏离了本次御前会议的目标,山县有朋要求召开会议的目的是否定对俄国革命援助的协议,从而让陆军重新获得政治上的话语权,在东京政变之后,陆军在政治上遭到了所有派系的联合打压,迫使山县派放弃了陆军的统治权力,也让陆军在政治上失去了话语权。

山县有朋试图借助此次海军在对俄、德问题上的独断,掀起对海军的批评,从而让陆军重新回到政治中心,顺便让长州派在陆军中恢复主导权。

只是山县有朋虽然成功促成了伊藤博文、犬养毅想要遏制海军独断的念头,可是陆军却没能在道理上压制海军,陆军虽然提出了此时靠拢俄、德会让日本陷入被协约国敌视的风险,但是陆军并没有提出战后协约国制定的全球秩序中,日本该如何自保的方案。

面对林信义提出的这个问题,犬养毅立刻就退缩了,他不满海军的独断,只是想要加强政府的话语权,并不是想要承担起什么政治责任。东京政变实际上对日本的政治家们提出了一个警告,就是如果政治家们只顾自己争权夺利,那么军队是会撇开政府单干的。

陆军之所以被所有政治派系联合打压,就是这一次陆军的独走已经危及到了日本当前体制的存亡了,之后海军推动改革之所以如此顺利,也是各政治派系不得已的选择。既然他们反对陆军搞军事独裁,那么就得承认海军的改革主张,否则陆海军联手,大家就不用玩了。

当然,对于日本的政党来说,这种被军部左右政治的局面显然是不正常的,老实说和藩阀政治相比又有多大的差别呢?所以犬养毅才对林信义在亚洲联盟会议上的独断感到耿耿于怀,认为这是在侵犯政府的权力。

但是,犬养毅要的是海军放弃对政治、外交路线的干涉,或者说海军至少应当先和政府探讨此类问题,而不是把自己的决定强加于政府身上。但他从来也没考虑过,为日本外交路线的失败承担起责任,当林信义指出战后世界将会分为阵营对立的局面时,犬养毅就不想正面反对这份协议了。

因为他的外交理念是联合中国以对抗欧美,并在中日联合的基础上建立日本领导的亚洲联盟,这正是他和海军联合的基础。假如他现在推翻了海军提出的日中俄联合路线,那么他所主张的外交路线也就被一起打倒了。

一旦这种局面出现,犬养毅就会不得不倾向于陆军的外交主张,恢复对大陆的扩张计划,从而破坏日中和平关系,但是当下的日本政经主流都是反对破坏日中关系的,毕竟一个日中朝赤的经贸圈子正在成型,朝鲜和中国的铁矿、煤矿,东北的大豆正成为日本工业和农业的重要原物料来源,日中关系破坏就意味着东北亚地区将会重新出现三国或多国对立的局面,日本的工业发展速度就会降低速度。

犬养毅很明白,他现在的声誉其实是建立在战争景气上的,战争带来的高速发展,使得那些退伍的士兵也能找到不错的工作,如果有些技术的话,那么他们就可以过上比战前高出一大截的生活。

比如东京的报纸上就刊登过这样的消息,因为战争导致工厂订单大大的增加,使得熟练技术工人成为了稀缺资源,因此一些技术工人就开始在多个地方上班,由于时间紧张的没有休息时间,这些技术工人于是干脆就把妓馆当成了旅馆,在妓馆内短暂的放松后就去另一个工厂开工,压根就不回家了。

工人和资本家都在忙着赚钱,自然就不会想要推翻政府了,而退伍士兵也不会抱怨军队裁撤让自己失业了,只要是个正常人,现在即便是干苦力都差不多能够拿到战前一倍以上的工资,而粮食的增长只有战前价格的一半,因此大家还是能够接受当前的生活的。

犬养毅知道,他要是把经济弄垮了的话,那么要对付他的可就不仅仅只有海军了,那些资本家和工人们都会想要先把他赶下台去。所以,在林信义提出了战后世界秩序的重建问题后,他就只能保持沉默,而不愿意站在陆军这边了,因为陆军压根就没考虑过这个问题,他想支持都不知该支持什么。

同样的,伊藤博文也收回了对于山县有朋的支持,因为他没能打破林信义提出的战后国际关系重建的逻辑,这就意味着林信义提出的战后阵营对抗确实会变成现实,那么现在日本纠结于得罪不得罪英国就失去了意义,因为在重建战后国际秩序的目标下,日本必然是要得罪英国的,日本没法接受战后英国重新主导亚洲事务,那就意味着日本将会失去对亚洲问题的话语权。

而林信义指出的一点也很重要,那就是这场战争已经动摇了欧洲文明的中心论,美国作为战争中得到最大好处的工业国,又和欧洲有着深厚的渊源,很可能同英国达成和解,那么日英同盟实际上已经无法维持,与其等英国抛弃日本,倒不如先行找到新的合作伙伴。

事实上日英同盟在经过三次修改后,日本和英国对于同盟都已经失去了信心,除了一个名义上的同盟关系外,日本和英国都不指望能够从该同盟中获得什么利益了。特别是在欧洲爆发后英国对日本的提防,一开始英国就没想让日本参与欧洲大战,生怕日本借此机会提出对南洋及太平洋的管辖权。

而日本这边的政治家们也因为英国人的立场失去了对抗海军的意志,最终让海军主导的亚洲联盟成为了亚洲事务的主导者。之后英国人终于醒悟过来,试图让日本加入协约国一方,但为时已晚,那些亲英的日本政治家已经无力对抗依托亚洲联盟达成的政经同盟,只能在表面上维持一下日英关系了。

因此现在林信义提出了战后世界秩序的重建问题,伊藤博文也不得不认真的加以考虑,毕竟日本现在退回去主张日英同盟关系实际上收获不大,最多也就是在战后成为协约国的一份子,而难以在战后国际秩序的重建中发出什么影响力,毕竟日本对这场战争没啥贡献,英国人和法国人是不可能给日本太多话语权的。

这样一来,林信义的反向操作反而是有利于日本的。既然在外交路线的争论上林信义占据了上风,伊藤博文果断的缩小了会议的目标,把对海军的敲打变成了对林信义个人的敲打。

对于伊藤的质疑,林信义思考了片刻后承认了自己的越权行为,伊藤便提出林信义需要把军人道德委员会和企画院的位置交出来,以作为对其个人越权行为的处罚。

伊藤的主张引发了海军方面的不满,不过在中断会议后的内部讨论中,林信义主张接受伊藤博文的要求,他对山本、河原说道:“犬养毅内阁也差不多到点了,接下来我认为应当由海军组阁,以便继续改革政策。这个时候无谓和伊藤元老发生冲突,如此在之后的组阁中,海军也就无需向其他派系做出退让了。”

林信义之所以主张让步,因为他觉得自己在国内该做的事情已经做完,现在的关键不在国内的人事斗争,而是在欧亚的外交问题,虽然俄国革命必然是会成功的,但是如何提前稳定住俄国的局势,缩小俄国内战的规模,这是尽快恢复东欧秩序,并保持德国无产阶级革命力量的关键。

如果俄国革命胜利后内战波及到整个欧亚地区,那么就意味着俄共布需要重头建立苏维埃俄国的社会秩序,就没法对东欧和德国的无产阶级革命施加援手,在这种情况下,东欧和德国的民族主义必然会在协约国的支持下占据优势,最终瓦解中欧、东欧地区的无产阶级革命,这将极大的增强协约国的力量,并使英法有能力重返亚洲,对于亚洲联盟来说也是不利的。

所以,他希望接下来能把工作的重心放在欧亚地区,暂时远离国内的政治漩涡,也不是什么坏事。河原大臣对此大为感动,在他看来林信义这是为了自己的上位而做出了主动退让,在西门子事件之后,山本权兵卫虽然保住了名誉,但现在已经不可能代表海军组阁了,因此下一届海军内阁,首相人选自然是他。

林信义不愿意海军和伊藤对抗,无疑是为他组阁让出了道路,河原怎么能够不感激呢。由于海军方面做出了让步,伊藤代表的宫内派也见好就收,没有继续否定海军的外交路线,于是这场御前会议反而肯定了海军对外交路线的主导,山县有朋的策划成空。

此外,林信义虽然辞去了军人道德委员会和企画院的职务,但依然从宫内收到了嘉奖令,承认了他在企画院任职期间的工作成绩,表明了宫内并无否定林信义的意图,只是想要让他放一段时间的假而已,其实就是林信义再干下去就不得不授予更高的军衔,有可能让海军出现一个不到40岁的大臣,这是各方都没法接受的现实。

虽然日本政治对于政治人物的年龄没有做出什么明确的限制,比如那些华族年纪轻轻就能获得贵族院议员的身份,并可以成为大臣人选,但是这些华族担任大臣并不会对国家政治造成什么破坏力,因为他们的名誉来自于自己的家世,也就是侍奉天皇的苦劳,如果失去天皇的信任,也就立刻被赶下台了。

可如林信义这样从基层一步步走上来的将领,让他得到了大臣职位后就很难把他赶下去,因为他身后的支持者是不能容许这种无礼的决定的,西乡隆盛失败后西乡家族依旧掌握着海军,就是宫中不得不对西乡支持者的让步。

明治天皇在生前死活不肯给西乡隆盛平反,但也不得不默认西乡从道在东京为自己的兄长树立塑像。这就表明了拥有底层支持者的军人或政治家,是不会在意是否向天皇效忠的。过去明治元勋虽然跋扈,好歹还能互相牵制,但是和林信义同时代的军人和政客都无力约束其,大家自然不希望他这么快上位。

因此,这场御前会议算是满足了大家的意愿,阻止了林信义在政治上的进步,但同时也宣告了山县派的政治消亡,相比起林信义和海军带给日本政治的威胁,显然大家更不愿意让山县有朋一系卷土重来。海军做出退让之后,大家自然也就抛弃了支持山县一系的念头。

那些山县系的政客听说了御前会议的结果后,终于放弃了对于山县有朋回归的期待,转而四散投入到各方政治势力中去了。原本声势赫赫的山县阀,这下算是正式解散了。

山县有朋不得不面对事实,即在桂太郎去世之后,山县阀在政治上已经失去了代言人,寺内正毅在陆军中有些影响力,但是在政治上不及桂太郎有号召力,田中义一现在还不足以承担起长州派在政治上代言者的身份,而且陆军中也需要田中维持长州派的基本势力,山县阀需要寻找政治上的合作者,才能不被政界彻底抛弃了。

山县有朋选择的合作者是原敬,而原敬也试图得到山县阀的支持,从而对抗国民党和新自由党的压迫,犬养毅内阁实际上代表着工商业者的利益,因此上台后就极力推动土地改革和铁路国有化,这对立宪政友会造成了极大的打击,毕竟立宪政友会已经成为了地主利益的代言人。

如果不是被两党所阻击,那么按照日本乡村依旧是地主占据优势的局面,立宪政友会可以通过推动普选制度,从而让地主选票在选举中占据优势,从而维护自己第一大党的地位。但是两党联合推动土地改革,使得地主势力遭到了打击,而城市选票对选举结果有着更多的占比。立宪政友会作为议会第一大党的地位已经摇摇欲坠,原敬在没法抛弃地主的支持情况下,只能选择和山县阀合作,其他政治势力已经倒向了海军的自由主义。

不过原敬自己也很清楚,在战争景气的刺|激下,执政两党受到的国民支持一时半会是不可能消退的,而党内那些投机者在无法组阁的情况下也会背叛立宪政友会,所以他一直试图在犬养毅结束任期后组阁一次,如此可以表明立宪政友会的执政能力,也能够安抚住党内的人心。

只是原敬对于获得组阁的机会也存在着一些迷茫,因为海军主导的内政外交路线实际上已经完全击败了立宪政友会的政治理念,他自己也坦率的对山县说过,想要上台后修改海军的政治路线恐怕很难,因为牵一发而动全身,不是修改一两个政策就能扭转大势的,反而有可能引发众怒。

山县有朋对此沉默良久,也只好表示道:“我对于海军主导的政治外交路线并没有什么门户之见,但是我反对现在海军凌驾于陆军之上的局面,这显然是破坏了明治宪法所规定的国体…”

山县和原敬的交谈,实际上代表着山县已经从大陆政策后退,开始谋求恢复长州派的政治地位,而不是恢复到长州派主导国家政治的局面。这对于原敬来说是个好消息,至少他觉得这个目标是实际的。

而在辞去了军人道德委员会和企画院两职务后,林信义拒绝了在海军省和军令部任职,表示希望担任驻外武官的职务,或是俄国、或是德国。在海军省没有下达命令之前,他回了一趟长野老家,一方面是探亲,一方面是瞧一瞧长野的土地改革情况。

在林信义担任企画院总裁时,将一批通讯事业放在了长野县,这对于长野来说是一个极好的机遇,因此当林信义返乡时获得了地方人士的热烈接待。

通讯事业,主要指的是无线电通讯,在广播站兴起之后,收音机就成为了一个新兴的产业,美国人首先接受了广播电台这种新的娱乐通讯产品,特别是装在汽车上的收音机,能够让美国人从电波中了解新闻和工厂招工的消息,特别受到那些蓝领工人的喜爱。

虽然这个时代在林信义的建议下,德国工业资本和武汉工厂合作首先推出了流水线生产的概念,但是就效率来说,真正成功的还是福特汽车公司在1913年推出的生产流水线,福特还在1914年建立了八小时工作制和提升工人日薪到5美元。

1917年7月福特T型车已经制造了200万辆,1918年全美汽车一半是福特T型车,汽车价格已经跌到了400美元以下,差不多一个普通工人一年的工资就能买上一辆,汽车成为了美国工人出行的工具,而不是有钱人炫耀的交通工具。

在这种情况下,美国工人的消费能力和生产效率都大大的提升了,美国已经开始取代欧洲成为世界的市场。日本的收音机凭借着先发优势在美国获得了成功,不过林信义知道这只是美国人正忙着给欧洲提供物资需求,还来不及把收音机市场拿回去,战争一旦结束,日本通讯产业在美国就得栽跟头。但至少,现在还能让长野县获得一个对外出口的拳头产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