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二十五章

第九卷

为了避人耳目,联盟会议放在了玉泉山召开。作为颐和园附属山景的一部分,这里是清代三山五园留存的最为完整的部分,在八国联军之后,三山五园几乎都被洗劫一空,颐和园能够被保持的较为完整,是因为此地当时为联军所占用了。

慈禧回京后对颐和园进行了修缮,于是这里就成了唯一可以居住的皇家园林。光绪退位时,北洋一度试图让光绪迁居到这里,结果遭到了光绪的拒绝。光绪可不是另外一个时空中的小皇帝,他是有着完整合法性的大清皇帝,因此袁世凯自然不愿意他居住在紫禁城,甚至北京都不想让他待。

但是光绪退位的目的就是不想继续当傀儡,自然拒绝再被北洋软禁在颐和园,他很清楚袁世凯等人对自己所谓的尊敬都是在作秀,毕竟在慈禧活着的时候,他们可从来没关心过自己这个皇帝。

此次袁世凯政府垮台,英日驻华外交官都曾经劝说光绪离开北京,不过被软禁多年的光绪并没有接受,根据他的经验,只有在国民的注视下,他这个退位的皇帝才能获得些许自由,一旦离开了国民的视线,那么其他人又可以软禁他,然后以他的名义发表什么政治主张了。

所以光绪死活不肯离开北京城,而他的选择也没有出错,劳工党进京后对于这位退位的皇帝还是保持了礼敬,田均一入京时和光绪见面会谈过,称赞其主动退位对国家是有功劳的。此时的田均一已经是全国的革命领袖,其声望已经超越了旧革命时代的领袖孙文,他对于光绪的评价差不多就是劳工党对于光绪帝的看法,因此光绪自然就更加安心了,还接受了劳工党的邀请,前往武汉参观了工业建设的成果。

田均一对于光绪的评价,实际上就是为了尽可能迅速的安定北方人心,和袁世凯为首的北洋团体不同,北洋团体始终标榜自己是大清的忠臣,只不过大清的天命已尽,所以才选择了和革命党合作,隐隐把背叛的责任推给了袁世凯一个人头上。

所以当袁世凯担任国务会议主席时,北方的人心并不恐慌,因为大家都认为这不是一场革命,而是谋朝篡位,袁世凯窃取了大清的帝位,只是换个人当皇帝,大家自然不用恐慌。

但劳工党要北上就不同了,毕竟劳工党从一开始就表明自己是反对君主制度的,这要比同盟会的排满革命更加的目标清晰,而劳工党在获得湖北一地后又开始推动土地革命路线,从而进一步和同盟会划清了界线。

同盟会中除了排满革命是共识,就再无其他共识,孙文的三民主义都是和劳工党、保皇党论战中才总结明确的,但三民主义并没有得到同盟会各派的认同。孙文对于土地政策也只主张改良而不是革命,他认为土地所有权不可剥夺,国家只能拿走土地涨价的部分进行重新分配,但这种理论显然是不着调的,你连地主土地所有权都剥夺不了,地主能把自己土地的涨价部分交给国家?

所以在南北对峙中,同盟会这个组织不仅垮台了,激进派转向了劳工党,保守派转向了北洋,跟随孙文的只有海外华侨及早期的跟随者,这些人在孙文身上投入太多,自然不愿意再改换门庭,但他们也不是对三民主义深信不疑,而是试图利用孙文的名义在广东、福建割据,从而引发了和改良派的争斗。

改良派对三民主义都忍受不了,北方的保守派就更加恐惧于劳工党的政治主张了。而在日中和中法、中英之间的冲突风险不断提高的情况下,田均一自然不希望刺|激北方保守派,从而消耗掉劳工党的力量。

劳工党成立虽然有十二三年,党员也突破了20万,可哪怕经过了三次较大的整风运动,党内真正能够看得懂阶级斗争力量的也就几千人,其中年青党员占了九成,大多数中年以上党员考虑的还是富国强兵和民族主义。

劳工党在掌握政权期间遇到过的一系列政治问题,已经让田均一等党内中央委员意识到,单纯的扩张地盘和治下人口并不能就此壮大无产阶级的力量,实际上是壮大了反对革命的势力。在没有对小农生产进行工业变革之前,分好土地的农民转身就拥抱了“30亩地一头牛老婆孩子热炕头”的安逸思想。

这些农民不仅反对为实现国家工业化建设采取的统购统销政策,甚至还对那些外地的地主产生了同情,认为未必所有的地主都是坏人,用暴力剥夺所有地主的土地,未免有些粗暴了。这种思想的实质就是,他们现在有了自己的土地,因此就开始担心政府也会用暴力夺走自己的土地,于是之前对于地主的愤怒就消失了,反而开始怀念地主曾经给他们的小恩小惠起来了。

在现实中遇到的这些问题,让劳工党中央意识到林信义为什么说;农民天生就是反动的,只有无土地的农民才会有着斗争性,所以农民只能作为革命的同盟,而无法领导革命。

过去,包括田均一在内的大多数党员都觉得林信义这话有些偏颇了,但当他们掌握了政权开始治理国家后,他们才发觉事实就是如此。没有工人阶级的支持,那么以农业为主的地区,实际上在土地改革完成之后,很快就会倾向于保守主义。

这十几年来,劳工党的核心力量始终都没有改变过,就在于武汉这个工业基地,高速发展的工业扩大了工人阶级的规模,特别是产业工人数量的增长,使得劳工党获得了一个最坚定的革命阶层。可一旦远离了工业中心,甚至是铁路等交通线路,又开始形成了一个个以村落为孤岛的封闭社会,过去的地主和里长,现在改名叫村长和民兵排长、连长了。

如果不是因为北洋主动挑起了内战,田均一等劳工党领导人其实并无北上统一全国的想法,因为他们觉得现在的地盘其实已经超出了劳工党的组织能力上限,进一步统一全国,实际上反而增加了对旧社会改造的难度。

只是事情并不能如劳工党按部就班的计划,在欧洲两大阵营的对抗下,全球各地都在站队,这一次中国的内战,实际上也是对欧洲阵营对抗的一种体现,英法不希望在自己和德国交战的时候,东亚失去控制,所以支持北洋发动战争,并引诱日本支持北洋团体。

在这种局势下,武汉也没有其他选择,只能推动解放全国的计划,但是对于新国家的首府应当定于何处,劳工党内部一直都有着很大的争论。一些人主张定都武汉,多为湖北、四川党员,但其他人主张应该以北京或南京作为首都。

主张定都南京的党员,其实还是想着民族主义多一些,试图以定都南京的方式加强新国家为汉民族主体的国家,不过这一主张遭到了湖北地区党员的极力反对,因为南京和武汉的竞争性太强,定都南京将会使得许多产业转向南京地区,这显然是不符合湖北利益的。

南京派和武汉派争论不下,北京派就逐渐占据了上风,北京派不仅有着党内的支持,党外舆论的声音也很大,按照一些社会知名人士的看法,不定都北京的话,西北、东北和新疆地区怎么控制?田均一、秦力山、蔡锷都认同了这一主张,认为政治中心在北方才能压制住北方的分离主义及保守主义,袁世凯虽然下台了,但是北方的地主势力并没有退出政治舞台。

不过,虽然主张把政治中心放在北京,田均一也还是接受了林信义的主张,应当在北京之外建立一座新首都,避免北京的旧社会传统腐蚀北上的劳工党组织。林信义提出这个建议,是因为现在的中国不是另一个时空中一穷二白的中国,完全有能力在旧城之外建立一座新城,并把景山钢铁厂建立起来,从而实现政治中心和无产阶级力量的结合。

劳工党之所以没有如孙文的革命党快速的腐化掉,就是因为武汉本身就是工业中心,无产阶级掌握了这座城市,并对劳工党组织保持了足够的影响力。单纯的把政治中心迁移到北京来,那么脱离了无产阶级的支持,在一群遗老遗少包围中的劳工党组织很快就会变成新八旗了。

所以,政治中心放在北京是没有问题的,但如果不在北京地区建立足够的工业数量,就等于是让先锋队脱离了无产阶级的生活,自然也就不再可能代表无产阶级的利益,生活习惯都不同的两个群体,何谈利益一致。

因此,劳工党在北京重建政权时,就把政府组织设立在了颐和园内,做好了在旧城之外建立首都的准备。玉泉山这个地方,作为新政府的一处要地,几乎没人能够进来,自然也就成为了四国代表不受干扰的开会的最佳地点。

林信义在开会之处首先发言道:“我个人认为,滨海地区和外黑龙江地区使用武力改变现状是不对的,而朝鲜应当成为一个独立国家,因此日军从上述地区撤离其实没啥讨论的必要,这就是东亚和平秩序的基础。”

林信义的发言震惊了参加会议的代表们,连他身边的吉田茂都不知所措的看向了林信义,比较镇静的倒是中方的代表秦力山和朝鲜代表安重根。因为两人和林信义有着长期的交往,他们很清楚这是林信义一直以来的观点,而不是迷惑他们的说辞,唯一的问题是,林信义是否能够令日本人接受这个观点。

果然,林信义很快就接着说道:“但是,这是我个人的看法,并不是全部日本人的看法,比如我身边的吉田先生就不会赞同。”

吉田茂默默地闭上了因惊慌失措而张大的嘴,他当然没法接受林信义的主张,这等于是让日本完全的放弃大陆利益,而朝、中、俄三方都没有给出什么补偿的情况下,他要是签署了这样的协议,回国后恐怕会被愤怒的国民天诛吧。至于林信义倒是不用担心这点,毕竟林信义有着海军的庇护,且不可能成为外交协议上的主要签字者。

就在吉田茂还在思考着林信义到底想说什么时,林信义终于坦白了自己的真实想法,“我认为,我们坐在这里开会不应当和那些帝国主义那样搞什么利益分配,而是应当告诉本国人民,什么才是正确的外交关系,这就是我所认为的亚洲联盟存在的基础。联盟存在的目的是为了亚洲人民的自由和权利,不是为了帝国主义者瓜分弱小民族和国家的利益而存在。这就是我们能够避免如欧洲人民那样分裂对抗的根源…”

吉田茂有些跟不上林信义的思路,但是秦力山却先拍手说道:“林先生的主张我是支持的,亚洲联盟确实不能只谈利益分割,只谈利益分割的话,那么必然就会出现失落者,联盟内部就没法团结起来。联盟要想前进,一个共同的目标是必须的。”

安重根也点头支持道:“以朝鲜独立为前提,那么朝鲜自然是愿意东亚地区恢复和平的。当前东亚地区大多数战争,本质上都是帝国主义者发动的,朝鲜一直以来都是受害者,我们是坚决反对帝国主义的。我们支持联盟存在的基础,就是反对帝国主义…”

赤塔共和国的代表虽然不知日本代表为何态度如此缓和,但也表示了支持。赤塔共和国在远东谋求的是和平发展,对于维护沙皇俄国的领土并不感兴趣。特别是在奥匈皇储被刺杀的消息传来,其他人或者还在思考沙皇是否会对奥匈宣战,但俄国人确信沙皇是不敢在这一问题上后退的。

上一次在对外战争中主动让步的沙皇叫做保罗一世,然后这位沙皇就被谋杀了。尼古拉二世可以把远东战争的失败推给无能的将军和腐败的军队体系,但他要是敢承认奥匈帝国对塞尔维亚的入侵是合法的,那么他就不再是斯拉夫人的保护者了,而这是沙皇权力合法性的重要来源,毕竟罗曼诺夫王朝是在对抗波兰人的入侵下推选出来的。

因此,赤塔共和国的布尔什维克组织正在准备着,等待沙皇军队在欧洲战场上失败,然后发起国内革命。虽然列宁主张要变帝国主义战争为国内革命战争,但大多数布尔什维克党员还保存着朴素的护国主义,认为萨拉热窝事件是奥匈帝国对南斯拉夫人的压迫导致的后果,因此沙皇宣战并不属于帝国主义战争性质,就连托洛茨基也是如此观点,因此列宁的主张并没有形成党内共识。

田均一对此的评价就是,“幸好满清是个外来政权,所以我们不需要考虑什么护国主义,打倒满清就是真正的爱国主义。俄国人的负担还是太重了,所以他们不能如我们那样清晰的明确革命的目标。”

在这种局势下,哪怕是支持列宁的老布尔什维克们也认为,当前在俄国发动革命是不成熟的,只有在俄国军队在战争中不断遭到失败,军队和民众才会醒悟过来。他们应当为此做好准备,而不是盲目的发动国内革命。

赤塔共和国为此对其参加会议的代表做出的指示就是,以恢复此前局势为优先考虑,也就是赤塔并不想卷入一场东方的战争,他们需要为国内革命积攒力量。

日本代表和中朝代表能够先达成共识,对于赤塔的代表来说,这当然是一件好事,因此也就顺势表态赞成。吉田茂于是发觉,这场会议其实并没有自己的发挥余地,他所准备的外交辞令和国际法条文,在林信义的表态下,变得毫无用处。

但是吉田茂也不得不承认,林信义这种公然表明立场的方式,极大的推动了会议的进程,如果没有林信义的表态,那么大家为了摸清各自的底线都不知要花多少时间,而面对欧洲越来越紧张的局势,实际上这场会议随时都可能终止。

不过现在么,因为大家先达成了共识,接下来讨论利益的问题反而就变得缓和了起来,朝鲜代表在朝鲜独立的目标下,做出了极大的让步,从而放弃了对日军的逼迫要求,此时朝鲜北部自治区和日军已经处在了交战状态,朝鲜人不做出让步,日军连后撤的可能性都不存在。

日军要是不能从交战地区撤退,那么日中之间的战争其实就很难避免,双方都不会让自己的军队处于威胁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