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二十章

第九卷

原敬听到了松田的名字就知道林信义说的是真话,去年松田正久去世,政友会的权力正在向他集中,但是对于某些人来说,他们是不希望政友会变成他原敬的一言堂的,因此林信义拿着追查案件的理由敲打政友会,必然会有人借机脱离政友会,从而保住自己的派系势力。

现在这个时间,正是政友会最关键的时刻,只要稳定个两三年,原敬就有把握把政友会真正变成一个有组织的政党,从而解决掉党内派系林立的局面。虽然政友会占据了国会最多的席位,但是政友会内部想要达成一致却非轻易之事。

过去伊藤博文之所以失望卸任党首一职,不仅仅在于山县和井上的逼迫,同时也是因为党内派系斗争过于复杂,让伊藤博文疲惫不堪,在其没有卸任之前就出现了以小川平吉等东大毕业生的退党事件,从而严重动摇了伊藤作为东大官僚精神领袖的地位,伊藤博文这才放弃了政党,回归地位超然的元老身份。

原敬在政友会中坚持下来,就是为了能够打破党内各派系的隔阂,建立一个统一组织的政党。此前能够和他对抗的也就是九州派的领袖松田正久,随着松田正久的去世,原敬终于看到了统合政友会的希望,因为他已经发现,该如何控制那些党员的秘密了。

1890年第一次国会议员选举,当选的费用大约需要1000元,但是到了1902年就上升到了5000元,而今年的选举费用已经达到了8000元,一名国会议员4年工资差不多正好是8000元。也就是说,如果没有资金赞助的话,国会议员完全得靠存款才能为国民服务,否则他会被饿死。

成功当选还能拿回竞选费用,而失败者是一分都拿不回的,帝国大学讲师年薪800元,这大约就是参与竞选者的最低工资标准了,但是一次选举的失败也能让他一贫如洗了。

所以,议员已经不再是一开始谋求政治理念的正义维护者,而是另一种新官僚,参与竞选的目的不是为了政治理念,而是收回竞选费用。明治时代的个人议员越来越少,哪怕是地主都吃不消这种花钱的速度,政党对议员竞选的支持作用越来越大,只有在政党的支持下,议员才能承担得起失败,而成功的几率也大大增加了。

原敬正是通过这种对地方竞选的支持,从而打破了党内派系的藩篱,逐渐获得了党内大部分党员的认可,因为大家需要一个更加强势的组织来帮助自己当选,过去那种派系争夺地盘的玩法,已经难以维持了,派系没有那么多资源帮助自己的人。

原敬的政党建设理念虽然获得了普通党员的认同,但是对于各派系的领袖来说就不太友好了,政友会本就是一个股份公司,是由各地的自由党分子联合起来形成的组织,一开始成立政党的目的是为了对抗强势的政府,长萨藩阀把其他人从政府中驱逐出去,自然引发了这些下野政客的不满,所以他们联合了地方上对新政不满的人士开始反对藩阀政治。

但是这些下野政客骨子里也依然是藩阀政治,他们不过是借用了自由、民主的口号反对占据了政权的长萨藩阀,他们在自己内部搞的还是等级和人身依附关系,所以在伊藤博文组党后,对于伊藤那种在党内分上下尊卑的要求,愤而退党的是东大毕业的伊藤基本盘,而这些自由党分子们倒是接受了下来,因为他们本身就是这样的体制。

原敬用竞选安排打破了派系对下层党员的控制,最先感到不满的自然是这些派系上层,他们明明可以继承自己父辈、兄长留下的江山,现在却要被原敬给边缘化了,能支持原敬吗?

所以原敬一听就明白了林信义的手法,而他立刻就知道自己已经输掉了,林信义看起来是在搞政治,但实际上用的还是军队的那一套,他玩的是战争。政治是最讲规则的游戏,因为不讲规则就玩不下去了,而战争则是最不讲规则的游戏,只有胜利者才有权决定游戏何时结束。

林信义其实就是在告诉他,要么让他修改规则玩这个游戏,要么他就掀翻桌子重开一局。原敬只是衡量了一下,就知道林信义现在确实有掀桌子的能力,而政友会也会就此垮台,不管林信义能否重开一局,反正掀完桌子后政友会是先完蛋了。

原敬早就过了意气用事的年纪,计算过得失之后他就采取了妥协的立场向林信义说道:“能不能不开除这些人,你要什么要求,我们都可以谈。”

林信义面带微笑,但语气坚决的说道:“其实重点不在于开除多少人,而是为了证明政府对于推动土地改革有多大的决心。在这个时候妥协,之后在地方上推动土地改革政策就麻烦了,所以,开除这些人没得谈。土地改革方案如果还不能通过的话,那么我们就会进行下一步行动。”

原敬注视着林信义的眼神,叹了一口气道:“你这不是在协商,而是在对我下宣战书啊。”

林信义则回道:“不,我不是对你下宣战书,而是在对地主阶级下宣战书。谁站在地主阶级的一边,谁就是我的敌人。战场上总要有个敌人的,把所有人都拉到自己这边,其实就是让自己成为了所有人的敌人。地主阶级,必须要退出日本的政治舞台,这就是时代前进的需要。”

原敬忍不住问道:“我国七成人口从事农业,你把地主当成了敌人,就不担心国家会发生分裂吗?”

林信义也毫不慌张的回道:“七成人口中地主比例又占多少呢?这里面至少有一半人是想要获得自己的土地的,如果再加上三成的城市人口,那么就有六成人口是支持土地改革的,而剩下的四成人口中,近三成自耕农是不会为了地主的土地去战斗的,所以,这是六比一的战斗,我相信土地改革是推动的下去的,而地主也掀不起什么风浪。”

意识到林信义确实把打倒地主当成了首要的目标,原敬思考了许久后也终于退让了,他说道:“如果你一定要把地主作为政治对手,那么我也有一个要求。”

林信义点头请原敬道来,原敬也就不客气的说道:“如果非要打倒地主,那么我认为至少要推动全民普选制度,让农民获得更多的政治权力。一个是下调选举人的纳税额度,一个是乡村和城市一人一票,不能让城市一个人抵得上乡村4个人。”

林信义思考了一下后说道:“降低选举人的纳税额度我没有意见,我认为这个纳税额度从长远来看是需要取消的,只要年满十八岁,智力上没有问题,那么就应该有权选出自己在政治上的代表,不论他是男是女,是富裕还是贫穷。

至于当前城市选区和乡村选区的选举规则,我认为还不到时候变革,至少在地主在乡村的影响力没有被消除前,我不同意城市和乡村的票是平等的。城市中的居民至少是独立的,而乡村中的农民则多数受地主控制,他们的投票本来就不是真实的,城市一票相当于乡村四票,不是为了制造不平等,而是为了消除乡村中的虚假投票…”

这一晚,原敬和林信义一直交谈到深夜,他离开赤坂料亭时脸色凝重,显然并没有在谈判中得到什么好的结果。而在接下来的几天里,政友会和国会都发生了震荡,政友会劝退了19名党员,而这19人也以同兵乱一事有牵连而被取消议员身份。

虽然议员们有不少人指责这是政府的政治迫害,对国民党党首犬养毅大加批判,但是随着四三专案小组逮捕了这19位被开除的议员后,为他们抱不平的舆论就开始平息下来了。四月27日,土地改革法案第二次投票,以多数票数通过。

坐在家中听着收音机的山县有朋关掉了收音机后,对着自己的秘书说道:“把寺内和田中叫来,我要和他们谈一谈。”

山县的谈一谈,其实是打算和海军和解了,土地改革法案的通过,让一部分重农学派的官僚倒向了犬养毅内阁,而之前他们却是倾向于长州派的。

比如“乡土研究会”的柳田国男,对于自耕农有着不小的影响力,过去他一直都和陆军合作,试图借助陆军的力量遏制住地主在土地上的扩张,因为他认为小农才是国家稳定的基石,地主占据了大量土地却不参加劳动,正是乡村动荡不安的根源。

山县有朋虽然保护地主的利益,毕竟他自己就是地主,但他也清楚军队可靠兵力的来源实际是小农家庭的子弟,如果小农不支持陆军的话,那么长州派就控制不了陆军。现在海军以强势把土地改革推行全国,长州派就面临了一个艰难的抉择,要么继续维护地主和海军对抗下去,但这有可能进一步打击长州派在陆军中的根基,要么和海军缓和,从而拉拢住支持土地改革的小农的心。

对于山县的主张,寺内无言以对,他是确实不知该怎么办,在军略上他还可以顺着山县指明的道路坚持下去,生命线和利益线实在太明确了,只要向着大陆不断扩张就好,就算山县本人都没法否定自己提出的基本路线。但是政治上,陆军没有与之相应的政略和大陆政策配套,只能用天皇的名义和官职来收买那些政客。当政客无法左右国策时,寺内也就束手无策了。

田中义一则认同了山县的看法,他对山县说道:“海军在政治上已经完全占据了居高临下之势,不仅我们要避其锋芒,就连伊藤、井上等元老,现在也不得不忍受海军在政治上的扩张之势。和海军妥协是必要的,现在我们最为麻烦的,还是陆军内部的问题,东条、山口自上台后就开始否定长州派的各项政策,这是图谋把陆军去长州化啊。”

山县有朋听到东条的名字也是恨的牙痒,这个没有被长州派打死的陆军大将,现在却成为了长州派的掘墓人。田中义一说的不错,东条现在在陆军中执行的就是去长州化,特别是去山县化,东条抬高了高杉晋作和大村益次郎的地位,鼓吹长州派和陆军的缔造者是这两位。

这种言论在下级军官中大受欢迎,因为下级军官大多对现在的陆军制度不满,这种不满很容易就被东条引向了山县这位长州派领袖。正是东条英教在陆军内部搞去长州化、去山县化,使得山县有朋想要对海军发起反击都没有了根基。

这是西南战争结束之后,山县有朋遇到的第二大挫折,第一次是西乡从道在他眼皮下把海军变成了萨摩阀的领地。相比之下,东条可比西乡可恨多了,毕竟萨摩阀是自己内斗衰落了,其在军中并不是完全失去了根基,而东条则完全属于后辈,压根算不上陆军的创立者,这让山县觉得东条就是一个小偷,从他手中偷走了陆军。

山县面无表情的对着田中点头后问道:“你去和田村谈谈,现在能够和海军那边说的上话的也就是他了。如果田村能够缓和陆海军之间的关系,那么我们就可以先解决陆军内部的问题了…”

田村虽然对于山县的指示并不以为然,他对田中如此回复道:“陆海军之间的关系确实要缓和,但究其根本还是某些人先对海军出手破坏了规则。我看,海军是不可能如此轻轻放过的,陆军这边必然要有人担负起责任来。否则这个说和,我也很难办啊。”

田中沉默了好一会后说道:“可是现在国民都在关注陆军的问题,海军的事情关注的人并不多,海军自己调查自己,压根就不可能查出什么。我听说松本和借口被叛军枪击得了失忆症,现在还在医院里躺着,恐怕海军很快就会结束调查,然后把贪污案糊弄过去了。这样还要我们出来负责吗?”

田村看着田中好一会才说道:“陆海军要是换一个位置,你觉得我们会放弃追查吗?海军现在好不容易才翻盘,必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我们要是成功的话,海军可是十年内都出不了头了。”

田中义一沉默许久,只能如此回道:“总要请您先和海军谈一谈,知道了他们的要求,我们才能讲讲价钱。”

田村摇着头没有再说,他很清楚海军不会轻易的放过陆军,接下来就是对陆军的进一步削弱,而长州派除了口头上抵制一下,压根就没有其他反制的手段,因为海军这一次谋划的太周密了。

林信义用专案小组切断了财阀对陆军的支持,又打击了黑龙会等支持陆军的社会团体,现在又在政党中开始争夺陆军的基本盘。现在陆军失去了财阀、政党、国民的支持,以单独的组织和整个国家为敌,这还不包括陆军内部的分裂,这种时候指望海军收手,可能吗?

田村的猜测并没有问题,他先去拜访了山本权兵卫,但山本拒绝见他,他只好和东乡正路联系,然后带着田中义一去赤坂的料亭和东乡正路见面,看到林信义站在东乡身边,总算是让田村松了口气,这至少表明海军还是认真对待这场协商,而不是试图敷衍自己。

当然,在坐下之后,东乡正路对于田村的请求,始终不做任何正面的答复,显然海军并不想就此收手。田村迫于无奈,向着林信义说道:“听说你拒绝了少将晋升?”

林信义放下酒杯说道:“倒不是拒绝晋升,我只是觉得,平民也有资格成为将军,所以拒绝了天皇赐予的爵位。”

对于林信义的回答,田中义一甚为吃惊,他没想到林信义拒绝晋升的理由居然如此令人无语,他不免问道:“按照宪法,军队是天皇的军队,军人自然不应该拒绝天皇的赏赐,不是吗?”

林信义看了田中一言后说道:“时代已经不同了,过去所有将军都要晋升贵族的传统我觉得是时候结束了,军人首先应当保卫民众,而不是服从天皇,毕竟天皇最重视的就是国民的安居乐业,打着服从天皇的名义凌驾于国民之上,我觉得这显然是不符合天皇的意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