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林信义来说,其实让山口圭藏和田村怡与造谈,只是为了给陆军保留一点颜面,日本人虽然比较认得清现实,但却又非常好面子,他并不希望因为细节上的问题而引起陆军的叛乱行动。
不过即便田村这位陆军元帅猜到了自己在事件的背后,并找到了自己,他也不会在大的方向上做出什么让步的。如果在大方向上做出让步,那么他就没必要策划这一次的行动。
让陆海军彻底翻脸可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要不是长州派不肯放弃手中的权力,陆海军之间也不会走到今天的局面。正是长州派把山本一系逼到了绝境,才使得海军愿意撕毁政治规则对陆军发起反击,而这种把政治斗争升级为内战的威胁,才是迫使日本统治阶层支持全面改革的压力。
如果没有这种内战的压力,那么陆海军在其他政治势力的协调下依旧可以和平解决问题,最终不过是处置了发动兵变的军人,而不会触动政治体制上的变革。因此林信义自然不可能因为田村的服软,而放弃全面变革的目标。
田村虽然放低了身段试图保留住陆军的利益,但是大陆政策已经确定失败的前提下,这是他和林信义达成妥协的基础,但凡大陆政策还有一线成功的机会,田村都不会来这里和林信义谈妥协的条件,正因为大陆政策已经确定失败,正如林信义说的,继续推动大陆政策就是让日本去死,田村不得不考虑国家的安全问题。
对他来说,大陆政策虽然是陆军发展到今天的一面旗帜,但这面旗帜是山县有朋为首的长州派树立起来的,真要把这面旗帜换掉,也不是不能接受的事情,至少陆军还能继承保存,而不是变成长州派的陪葬品。
这一次的兵变其实已经说明了一点,日本如果没法用对外战争转移国内矛盾,那么必然就会爆发革命,这场兵变只是开始而非结束,这点林信义也是说的不错的。田村不得不退让的更多,以避免陆军一败涂地,毕竟现在爆发内战的话,输的一定是陆军,因为陆军自己都不知该往哪去,而海军至少还有一个亚洲联盟当口号。
田村怡与造和林信义谈完后一脸疲惫,但也终于还是和对方达成了善后问题的一致,其实核心的问题就是陆军放弃大陆政策,对陆军中的教育问题进行修正,而天皇的军队的说法也要加以调整。
田村其实最坚决反对的是让政府插手军队的教育问题,但终究还是没能赢过林信义,因为林信义在这个问题上的看法让他难以反驳。
林信义认为当前陆军的最大问题就是在山县的教育体制下建成的国家奴隶式军队,按照山县的教育方针,士兵没有权力思考,下级军官只能思考怎么为天皇去死,而实际上高级将领却打着天皇的名义为所欲为。
林信义对此总结道:“山县元老的教育结果就是这场兵变,下面的军人无脑的执行军官的命令,而口口声声请求天皇亲政的下级军官们,却连这个国家到底是谁在统治都搞不清,如果不能纠正此种错误的军队教育方针,那么下一次军队的叛乱恐怕就更加无人可以制止了。
因为有脑子的军部高层都快要去见先帝了,当那些只知道服从命令的榆木脑袋主导了军部时,他们既不能控制军队不暴走,也无力为国家指明前进的方向,最终只能听任下面的官兵自行其是。若是不纠正军队的教育体制,那么我们现在做的这些就没有意义”
田村怡与造最终放弃了对于军队教育权力的维护,因为他也知道自己无力控制下级军官的暴走,这一次的兵变可不是他想要的,而海军也只是推波助澜,真正发动了兵变的还是陆军军官们的想法。
第二天中午时分,东条英教带着第一批平乱部队进入了东京,并在叛军街垒的外缘停了下来。东条并不打算在东京市区动用武力,虽然叛军在东京市内动用了武力,但他很清楚,如果自己一定要动用武力才能平息这场叛乱,那么陆军今后就很难再得到国民的信任了。
而就在他试图劝说叛军放下武器投降时,林信义也陪同着田村怡与造来见了他,东条对于两人的一起到来虽然有些吃惊,但还是很快就接待了两人。
田村坐下后就对东条直言不讳的说道:“动用武力是不可取的,我认为武力应当放在最后,我们应当先和叛军进行谈判,最好能够劝说他们放下武器归营,这样善后事务才好处理。”
东条虽然赞同田村的看法,但他还是把目光转向了林信义问道:“海军的立场是什么?”
林信义则对他说道:“平息叛乱这是您的职责,海军自然是尊重您的意见的。不过作为海军的一员,我认为我们必须要搞清楚,这场叛乱到底是一些陆军官兵的爱国之举,还是有阴谋家从中作梗。
海军的立场就是,平息兵乱给东京市民一个交代固然重要,但是如何应对叛军提出的口号,解决引发军队叛乱的社会矛盾也很重要。只要社会矛盾还存在,那么兵变就不可能不再出现。”
东条英教下意识的就把目光转向了一旁的田村元帅,他明白林信义的言外之意,就是当前明面上的叛军不是问题的重点,重点在于引发兵变的事由和兵变背后的阴谋家,不过这样一来就有可能让陆军内部发生地震了,他可不相信林信义是那种谦谦君子。
田村的脸色虽然凝重,但也还是点头说道:“我支持海军的立场,重点不在于参加叛乱的人员,而在于搞清楚他们为何叛乱,不从源头上解决问题,那么兵变就不能算是被解决了。”
东条英教虽然有着维护陆军的想法,但是心里也早就存有整顿陆军的心思,既然田村元帅和海军都这么看,而他自己又执掌着平乱的责任,在得到了宫中大命之后,平乱指挥部实际上已经成为了东京地区的最高权力机构,就算是元老们也无权解除他的平乱指挥权,除非平乱指挥部宣布戒严状态结束。
东条英教起身深呼吸了一口气后,对着田村元帅鞠躬后表示道:“明白了,我认为元帅阁下的建议是老成之言,不把国家存在的顽疾去除,光是平息这场乱事显然是不能太平的。林信义大佐,我以平乱总指挥的名义,命令你作为我的副官,和叛军进行交涉,请务必让他们放下武器,和平的解决这场乱事。”
林信义也立即起身向东条大将敬礼后干脆的回道:“自当竭尽所能,还东京民众一个秩序。”
武藤信义很快就接到了部下们的报告,平乱军要求进行谈判,武藤信义一开始其实并不相信这种时候还能谈什么,毕竟在上原大将和载仁亲王拒绝出面后,兵变的政治路线已经失败了,他们现在就是一群困在东京市中心的乱兵,压根就没有出路。
他对荒木贞夫、小矶国昭表示道:“谈判?我们现在还能谈什么呢?除了放下武器回营接受审判外,我们难道还有讨价还价的余地吗?”
武藤信义的绝望言语让原本还抱有希望的军官们都沉默了下去,也就是冈村宁次看不下去了,他向武藤信义指出道:“就算我们的兵变失败了,但还应当再一次重申我们的政治诉求,否则我们岂不是真的成了一群乱兵了吗?谈判虽然不能减轻我们的罪行,但至少可以让外面的人知道我们可不是为了一己之私发动的这场兵变。”
武藤信义想了想,也终于振奋了些精神对着同志说道:“冈村大尉说的不错,我们是为了拯救国家发动的兵变,这一点必须要让国民知道。可以谈判,但要求让记者们参与,我们没有什么个人的要求,只有一片公心…”
武藤信义虽然提出了条件,但是他自己都不觉得平乱指挥部会接受,不过令他感到意外的是,平乱指挥部表示可以让记者在场,但叛军应当从报社和电台撤离,首先保证这些舆论机构不受威胁,从而能以中立地位进行报道。另外,要求叛军把上原大将和犬养毅首相带到谈判现场,让他们也一并听取谈判的内容。
这样的条件,武藤信义自然是不会拒绝的,在他看来,现在唯一能够拯救自己的,就是让国民知道他们这些人发动兵变的目的是什么,如果不能得到国民的同情,那么他们可就真的成了谋逆犯人了。
谈判的地点在赤坂的叛军指挥部,一座西式饭店内。赤坂在皇宫、霞关和三宅坂之间,因此便成为了叛军指挥部的所在地。这里过去是武家屋敷,维新后则成为了政府接待外国大使的聚会所在,所以有着不少高档的饭店。
叛军指挥部选择的饭店正是一幢新建立没多久的西式酒店,因此有着容纳许多人就坐的宴会厅,倒是解决了不少小问题。武藤信义等人怀抱期望的等待,但最终发觉来的只有一位海军大佐,一时都大为失望,荒木贞夫就忍不住质疑林信义是否能够代表平乱指挥部进行谈判的权力了。
林信义看了看宴会厅内的人员后说道:“有上原大将和犬养毅首相,还有这么多记者在一旁作为见证,你们还担心平乱指挥部出尔反尔吗?既然你们是为了国家发动这场兵变,那么谁来和你们谈判其实不重要,重要的难道不是让国民了解各位的想法吗?我不是来给与你们什么承诺的,只是给了你们一个向国民解释兵变的机会,如此而已。”
武藤信义打断了荒木贞夫的质疑,对着林信义做出了邀请道:“您说的对,我们只是想要一个向国民宣告自己想法的机会,这场谈判不是为了我们自己,而是为了日本帝国。不知您的名字是?”
林信义向武藤信义回礼后表明了自己的身份,武藤信义这才惊讶的看了他一眼,他听说过林信义的名字,只是没想到对方真的这么年轻。陆军维新派的骨干们也沉默了,他们在发动兵变之前就想要联系这位海军中的革新派领袖,没想到双方却在这种局面下见面了。
不过林信义的出现反倒是给了他们一些希望,因为他们知道林信义的革新思想其实和北一辉的维新思想类似,只不过双方的路线并不一致而已,北一辉自己就多次说过,如果林信义能够带头的话,那么日本改造法大纲就不仅仅只是一份大纲了。
这场谈判与其说是让叛军放下武器,倒不如说是让叛军再一次发表了自己的政治诉求,林信义对于叛军的发言并没有进行阻止,而是多数时间保持了倾听。当叛军表述完毕后,林信义才起身说道:“各位的诉求我已经知晓,但如何应对各位的政治诉求,平乱指挥部需要进行讨论,在这之前,我需要请上原大将和犬养毅首相返回讨论此事,不知你们可同意?”
叛军的军官们有些搞不懂林信义的想法了,说是谈判,但林信义几乎什么都没说,现在却又要带走上原大将和犬养毅首相,这看起来似乎是一种缓兵之策。不过本庄繁、冈村宁次、土肥原贤二三人认为应当接受林信义提出的要求,反正他们也没有其他出路了。
在这个时候,上原大将和犬养毅首相留在他们手中其实是不安全的,下面的激进派官兵要是破罐子破摔了,搞不好就会弄出更加不可收拾的场面。林信义如愿以偿的带着上原和犬养毅返回了位于新桥的平乱指挥部。
恢复了人身安全的上原勇作在看到东条英教后,第一句话就是要求东条出兵平乱,显然上原勇作试图表明自己和叛军没有丝毫的关联,反倒是犬养毅在边上劝阻,认为能够和平解决还是和平解决为好,在东京市中心发生军队的交火事件,日本在各国面前将会更加的丢脸。
东条见状就表示不如大家坐下开会,就叛军提出的要求做个讨论。参加此次会议的除了犬养毅这个首相外,陆军方面是田村怡与造元帅、东条英教大将、上原勇作大将,海军方面则是秋山真之少将和林信义大佐。
田村首先发言道:“根据叛军将领的诉求可以看出,此次兵变其实源于两个原因,一个是国内贫富差距巨大导致国民怨气丛生,军队来着于国民,自然不可能不受影响。另一个就是军队教育出现了问题,过去对军人的服从教育让军官和士兵都分不清对错了。所以,解决兵乱也必须要从两个方面着手,一个是政府必须着手解决贫富差距过大问题,另一个则是军中需要进行改革,以改变不良风气。”
东条英教、秋山真之和林信义都附和了田村的主张,上原勇作只是思考了片刻也就认同了田村的说法,军中教育缺失是长州派的责任,他想要脱身兵变的责任,田村的建议自然是正确的。
只有犬养毅还在思考,到底什么改革能够缩小贫富差距,而这边林信义已经向他建议道:“首相阁下,我认为叛军的政治诉求虽然不是都合理的,但是农民的痛苦确实是真实存在的。眼下要让士兵和平的返回军营,政府方面至少在土地改革上做出承诺。”
犬养毅这下倒是反应了过来,他顿时陷入了两难的选择,他对于土地改革的立场其实是摇摆不定的,考虑到农村不断出现的农民暴动事件,他认为农村改革是必要的,但是鉴于地主力量的强大,他又担心支持土地改革会令自己的政治生命终结。
只是,今天这个会议上的人,都不得不选择支持土地改革,因为这是目前能够给兵变进行遮羞的唯一理由,如果日本不需要土地改革,也就意味着这场兵变就是军队完全的责任了。
犬养毅于是问在场的陆海军将领,“我可以推动土地改革政策的落实,但是元老和议会那边能通过吗?”
林信义抢在其他人之前回答道:“请首相阁下和平乱指挥部联合发布对叛军诉求的公告,然后入宫觐见天皇,说服元老们认同。至于议会这边,就交给国民和舆论来处理。”
犬养毅瞧了瞧其他人的脸色,发觉居然没有人出声反对,他一时都有些反应不过来,感觉自己这些人才是在搞政变。不过他很快就把这个感觉给压制了下去,他意识到这是一个绝无仅有的机会,打倒元老政治就在此一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