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零五章

第九卷

站在桂太郎病房外走廊上的明石元二郎瞧着落日下的皇宫,感慨着桂太郎的生命终于走到了尽头。这所军医疗附属总医院地理位置优越,东面是皇宫,西面和北面则是旧江户城的中心,作为1871年成立的西医治疗所,实乃东京第一流的西式医院。

桂太郎虽然已经离开陆军,但依然选择了这所医院治疗,而不是皇室和政要常去的顺天堂。顺天堂成立于1838年,原本是汉医院,维新之后才引入了西医治疗术。此外海军也有自己的专用医院。也就是说,即便是日本的上层阶级,实际上也是互不信任的,只有在自己的地盘上才会觉得安全。

桂太郎选择军医疗附属总医院,一方面是相信陆军医院的医术,另一方面则是为了避免自己的病情被透露出去,就如同当年的西乡从道把自己封锁在了海军医院中,不让外界探听到自己的病情。

不过,3月13日桂太郎还是到了回光返照的时间,这个时候再封锁病情也没啥意义了,因为死人总不能继续担任首相的。陆军高层开始前来探望桂太郎,不仅仅为了和桂告别,也是想要了解一下桂的政治遗言是什么。

虽然山县元老还在,长州派的主要路线是不可能随着桂太郎的去世而发展激烈变更的,但是长州派内部的权力格局还是能够受到桂的遗言影响的,毕竟桂在陆军省干了这么久,陆军中层干部实际都是他挑选出来的,桂实际是长州派稳定陆军权力的基石。

寺内正毅就很清楚这点,所以才会拉着明石元二郎过来守着桂太郎,以便于接收桂太郎的政治遗产。之所以要拉着明石过来,因为明石正负责对于海军贪腐案的攻击计划,寺内担心桂太郎临终时问起,他一时找不到人回答。

当然,在桂太郎问起之前,明石只能等候在病房外,桂太郎和寺内还是有着不少悄悄话要讲的。不过明石对于这种待遇也没什么不满的,在他看来,日本内部的权力斗争还是太过蝇营狗苟了,甚至还不如俄国人试图推翻沙皇的革命暴动,至少俄国人是真的想要拯救国家,而长州派却只想着巩固自己的权力。

这种旧时代的秘密政治和新时代的国家制度相结合,就如现在和洋一体的皇居建筑一样,站在近前看还是美轮美奂的,可要是站在远处观望,皇居中的建筑和周边幕府时代留下的壕沟、城墙完全搭配不起来么。

明石元二郎认为,当前的日本社会是需要变革的,否则明治维新的成果就没法保留下去。但是长州派显然并不这么想,从山县到寺内,都只是想要稳固旧的藩阀政治,以确保长州派的权力和地位,哪怕是有着一些革新思想的桂太郎,也是把改革放在长州派的利益之下的。

也因此,回国之后的他变成了陆军高层眼中脑子出现了问题的人,认为他被俄国过激派的思想所污染了,如果不是需要他的特工技能,估计他就被陆军边缘化了。明石终究还是没敢反抗陆军上层的意志,不再公开宣扬什么社会改革的观点了。

只是这样一来,明石就变得更加沉默而不愿和同僚交往了,他于是就更加被同僚视为一个怪人。明石都不知道,自己现在到底是为了工作而存在,还是为了证明自己存在而工作了。

在明石站在走廊窗前看着皇居发呆时,病房内的寺内正毅和桂太郎也从问候病情进入到了实质性的话题。桂太郎最为关心的还是中国问题,因为这是他上台后制造出来的问题,如果不能妥善的解决的话,他的身后名就完蛋了,现在的桂太郎已经把关注点从陆军的利益、长州派的利益转向了自己身后的名望上了。

只是寺内带给他的消息并不好,之前考虑到桂的心情,陆军医院对他实施了信息封锁,但是都到了回光返照的时刻,寺内当然不会再隐瞒他了。

寺内坦诚的告诉桂太郎,“武汉劳工党接收了北洋团体的投诚后,发布了对全国的通告,他们表示在国内反动派尚未清理干净之前,将会采取无产阶级专政的形式。

武汉工农兵委员会的执政模式将会成为中国新政府的执政方式,劳工党表示,最高工农兵委员会成立之后,将会和各国重新商讨条约问题,废除一切不平等条约,并收回租界区、治外法权和关税自主权。德国、奥匈帝国的外交官宣布接受劳工党的声明,愿意和中国新政府重新签约。

劳工党还表示,之前北洋和各国签署的用以发动内战的借款,和拿国家主权作为抵押的借款都属于无效借款,新政府不会承认这些借款合同的有效性。

劳工党还向我国提出的正式通告,否定了滨海区公投的有效,并谴责了我国占领中国领土及强迫滨海区居民投票的行为,要求我国撤离滨海区的驻军,滨海区的公投将会在中国、赤塔共和国、朝鲜北部自治区代表的监管下重新投票。”

桂太郎听完后也没有激动,只是长吐了一口气后说道:“中国人是打算和我们开战了吗?”

寺内正毅神情肃然的点了点头道:“武汉虽然已经迫使北洋团体投降,但是武汉的战争动员并没有停下,现在武汉的兵力已经超过了12个师,另外还有四个师在整编中,其华南部队已经开始向广西进攻,华东部队正在进入浙江,华北部队已经接收山东和河北。

关外的王占元、张怀芝原本只是接受武汉的领导,但并不想交出军队。不过昨日从山海关到锦州的北洋军已经宣告向北京投诚,不再接受王、张的命令,我看王占元、张怀芝除了宣布下野之外,是不可能鼓动部下和南军开战的,因为北洋已经完全失去组织力了。

我们想要支持王占元、张怀芝部割据南满的计划已经失败,南军进入南满后,帝国在南满的利益恐怕是保不住了。我们要么在南军没有控制南满前进入,要么只能承认事实。”

半躺着的桂太郎有气无力的问道:“开战的话,海军同意吗?”

寺内只能摇头道:“海军应该不会接受,除非中国军队首先向朝鲜发起进攻。在国民的愤怒下,海军才会不得不切断和武汉的联系,支持开战。”

桂太郎点着头道:“是啊,我们支持北军,海军支持南军,现在都是明牌了。眼看着就能分享到劳工党统一中国带来的好处了,现在却要求海军和劳工党断交,然后支持陆军同中国开战,海军又怎么会同意呢?那就是等于让海军放弃南下战略,转而支持我们的大陆政策啊。”

寺内正毅也认可了桂太郎的看法说道:“确实如此,海军在战略上已经领先我们一步了,不过幸好我们还可以把山本拉下来,这样海军至少得混乱一阵子,也就顾不上他们的南下战略了。”

桂太郎却反问道:“就算把山本拉下马,海军的南下战略就完蛋了吗?只要亚洲联盟还存在,那么南下战略就不可能完全的破产。或者,我们应当拿着贪腐案和山本做一个交易,从而摆脱陆军的困局才是最好的。”

寺内惊讶的看着桂太郎,这种话过去桂太郎可不会说出来,因为这话也太软弱了,他不由说道:“这不等于是向海军投降?那么大陆政策就彻底放弃了不成?”

桂太郎此时却觉得头脑相当的清晰,他反问道,“就算海军支持开战,你觉得我们能占领满洲地区吗?”

寺内沉默了许久后道,“勉力一试,或者是有机会的。毕竟辽东半岛和山东半岛都濒临大海,武汉就算统一了全国,也无可能在短时间内同时守住辽东半岛和山东半岛的,最终他们也只能放弃辽东半岛而优先保全山东半岛。”

桂太郎问道:“然后呢?武汉会接受和议吗?如果不能迫使武汉签署割让满洲的协议,那么我们只能占领满洲,而无法统治满洲。以武汉现在的动员能力来看,我们最多也就是占领南满,然后迫使武汉军退出北京,但想要长时间维持对这些地区的占领,得把国家所有资源都投入到陆军中,还得指望武汉向我们做出妥协。

不过海军不会同意资源都落入陆军手中,而武汉对于丢失北京也不会有什么政治上的压力,他们的权力核心在长江流域而非华北平原。只要我们无法占领武汉,那么武汉就会一直和我们打下去,否则他们就失去了统治中国的法理。

袁世凯向武汉投降的那一刻开始,大陆政策就已经失败了。现在的局势是,陆军是继续投入把国家也赔上,还是就此中止损失,我觉得还是选择后者为好。明治数十年的维新成果,总不能毁在我们手中。”

寺内正毅觉得桂太郎说的太轻巧了,桂太郎是时日无多,所以不用再去担心陆军上下的压力,可以为整个国家去考虑了,可他们这些人还活着呢,下这样的决定如何应对陆军上下的愤怒?就算是山县元老,迫于陆军内部的矛盾激化,不也还是默许了干涉中国内政,试图复活大陆政策么。难道山县元老看不出,这把要是赌输了,维新成果都得赔进去。

看着寺内沉默不语,桂太郎知道这位同僚是不肯听自己的劝说了,他对此也是无可奈何,毕竟这件事是他组阁期间搞出来的,现在他想要让人给自己背黑锅,显然也是不大现实的。

思考了一会后,桂太郎问道:“明石在不在外面,我想听听他对于海军动向的报告。”

寺内这才松了口气,起身到门外把明石元二郎叫了进来。对于桂太郎的询问,明石坦诚的回道:“山本元老确实意识到了西门子回扣案的爆发威胁,他和斋藤实、松本和等人多次见面,但是海军中的其他人似乎并不想插手这件事,看来他们觉得这件贪腐案只会连累到山本一系的人马。”

桂太郎于是问道:“你觉得山本元老会用什么方式来处理这件事?”

明石想了想说道:“照常理来说,山本元老应当会让部下出来顶罪,然后加快谋求组阁权,只要他能够当上新首相,就能用政府的权力对此案加以掩盖。”

桂太郎想了想问道:“那么你打算接下来怎么做?”

明石思考后说道:“制造舆论让国民关注贪腐案,然后组织市民游行声讨政府官员和财阀之间勾结贪污的黑幕,这样海军的贪腐案就会被视为一个典型的案例而被国民牢牢记住,舆论的关注将会集中在西门子案上,山本元老想要脱身就没那么容易了。”

桂太郎瞧了一眼神情严肃的明石,于是问道:“你似乎对自己的想法没有很大的把握啊?中间是存在什么问题吗?”

明石思考了一会后说道:“海军的反应似乎有些迟钝,这不符合我对海军过去的观察结果,海军自从文化课成立以来,对于舆论的反应都是极为高效的,但是这一次他们对于德国爆发的西门子案却没啥反应,即没有进行新闻封锁,也没有试图转移视线,这似乎不大对头。”

桂太郎想了一会后说道:“也正常,毕竟林信义已经去了联盟海军任职,其他人来领导文化课自然是没有那么高效的。你只要关注林信义是否还在青岛,就可以确定他们是反应不过来,还是在伪装了。”

明石点了点头道:“昨天的报纸,林信义大佐还参与了青岛海军医院的落成仪式,他现在应该还在青岛的。”

桂太郎思考了一下,对着明石交代道:“对于海军的贪腐案揭发,不要超过斋藤实,彻底的打倒山本一系,只会便宜了河原一系,我们要的是打击海军的声誉,然后维持陆军的继续组阁权,不是给海军清理内患。”

桂太郎交代完毕让明石先离开病房,然后又向寺内说道:“此时进攻南满是不合适的。我们和中国争夺对朝鲜北部和滨海区的控制权可以,但是进攻中国本土引发全面战争则不行,那样毁灭的不仅仅是帝国,也是陆军自己。

山本失去了组阁权后,你接替我组阁的机会就大了。你打算如何解决和中国的冲突问题呢?”

寺内思考了半天,觉得桂太郎的主张还是正确的,现在和中国爆发全面战争,陆军压根看不到胜利的希望,也无力结束战争,这显然是不符合长州派的利益的。

他只能点头说道:“和中国全面开战确实是不明智的,北洋如此无能,已经让我们失去了进入满洲的时机。我如果获得组阁权,将会把冲突限制在朝鲜北部和滨海区内,不会越过中国的国界线…”

桂太郎勉强认可了寺内正毅的外交方向,虽然他并不认为寺内能够做到,因为随着中国国力的恢复,东亚问题实际上已经不是日本和欧洲列强的交涉问题,变成了中国和各国之间的外交关系。

陆军过去在东亚问题上都是欧美优先,只要得到了欧美的认可,那么日本的外交行动就不会有所顾忌,这实际上是无视了朝鲜、中国的利益,也就是日本所推崇的列强外交作风。

但是远东战争和朝鲜的民族运动,都令日本在大陆上的扩张政策遭到了挫败,这个时候日本继续自说自话的制定大陆政策,实际上已经成为了一纸空文,如果不能得到朝鲜、中国的认同,那么日本在大陆上的行动就会遭到阻扰和打击。

陆军可以狂妄的藐视朝鲜人和中国人的愚昧和懦弱,但是陆军的领导者要是无视了朝鲜和中国民族运动带来的新生力量,那么无疑就是在给陆军挖掘坟墓了。桂太郎作为经历过倒幕运动的日本军人,很清楚过去的日本和朝鲜、中国没啥区别,在列强的坚船大炮下一样柔弱可期,不过是在维新事业有了起色之后,日本人才变得强大起来。

既然日本可以通过维新运动变得强大,就不能无视朝鲜和中国的民族运动,否则日本也会遭到俄国在远东失败那样的败绩。桂太郎只能寄希望寺内正毅能够约束住陆军中的冲动派,不要把陆军给葬送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