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0年7月,山县有朋终于没能拦住明治天皇和伊藤博文的联合压力,不得不接受了由陆海军派出年青参谋向嘉仁太子讲解陆海军的基本情况和各自的军略,以培养嘉仁太子对于军事的基本常识。
山县有朋之所以反对这一计划,因为天皇身边的侍从武官才是日常给与天皇讲解军事问题的随行参谋,而重大军事决策则由元帅府提供建议,至于新设立不久的军事参议院虽然名义上有向天皇提供建议的责任,但其实并不感和元帅府的决策对抗,这一机构的主要责任实在于加强陆海军之间的沟通。
不过随着海军在政治上的强势,军事参议院实际上并不能完成沟通陆海军的任务,因为掌握了政治优势的海军不需要陆军的认同也能达到自己的目的,加上陆海军依然还处于元老决策,陆海军派出的代表没法按照实际情况做出有效沟通,而只能听命于元老的意思,这就意味着陆海军之间的有效沟通实际在元帅府,军事参议院只是执行元帅府的决议。
于是在缩军案后,军事参议院很快就变成了陆海军高级将领的养老院,而不再具有什么实际意义。至于陆军的参谋总部和海军的军令部,名义上是协助天皇执行军令的机构,但实际上不过是陆军把自己军略传递给天皇的机构,最终由侍从武官协助天皇进行回复。
这样一来,侍从武官实际对天皇在军事决策上影响最大,而侍从武官长向来都是陆军将领担任的,也就是说陆军霸占了对天皇进行军事建议的优势地位。在这样的情况下,山县有朋自然是反对再搞什么陆海军接触天皇的新渠道。
只是,这一次天皇并不是以自己的名义接触陆海军,而是让太子嘉仁和军中年青将校进行接触,这在此前并没有先例,如果是在陆军强势的时候,山县当然可以一口否决,但是现在的陆军正处于政治上的困境,山县压根不敢过于刺|激天皇。
海军方面其实立场是中立的,接近嘉仁太子,让下一任天皇增加对海军的了解是一件好事,但是海军现在的独立性并不希望天皇在军中有着太大的影响力,毕竟海军高层也不希望军中出现第二权力中心。不过在明治天皇的要求下,伊藤博文公爵的策划下,海军还是接受了这一诏令。
于是在七月,为皇太子嘉仁设立的军略讲习组成立,陆军方面派出的是军务课长田中义一大佐和永田铁山中尉,海军派出的是文化课课长林信义中佐和山本英辅中佐。
嘉仁居住于位于赤坂的东宫御所,一座效仿白金汉宫与凡尔赛宫而建立的西洋宫殿,和日本传统宫殿相比,这里的房间突出了一个大和华丽。
讲习组陆海军军官们的第一次见面其实并不愉快,因为林信义过于年轻了,林信义和永田铁山同岁,都是27岁,但永田是中尉,林信义是中佐,田中义一是刚刚晋升的大佐,但他已经48岁了,山本英辅中佐35岁。
老实说,田中义一晋升的并不慢,毕竟他是陆军教导团出身,进入陆士学习已经晚了,如山本英辅才是正规且毫无障碍的晋升,但也依然难以和林信义相比。田中义一作为长州派的三代核心,他已经从山县那里听说了,林信义今次在黄海军事演习上做出的贡献,足以让他再获得一枚殊勋,也就是功三级金鵄章。
田中义一因为奉天会战的功绩才得到一枚功三级金鵄章,可他知道自己这枚勋章其实水分挺多,是靠着长州派下一代核心的身份才获得的,但林信义那一枚还没到手的功三级金鵄章分量却很足,就连山县都说,如果不是林信义还是佐官身份,那么仅仅依赖一场军事演习就改变了东亚格局的功绩,功一级都不算过。
陆军大臣田村对于海军这一次的黄海军事演习也给与了很高的评价,认为是军略和政略的统一。田村的评价是,“联合中国对抗德国在山东的势力,这个想法大多数陆军参谋都能想到,但是愿意去实现它的并不多,因为对于日本和陆军并没有多少好处。
而完成了这一步后,海军居然还能够再把德国拉入到新成立的亚洲联盟中来,结束了日中和德国的对立情绪,这是陆军没有人能想到的,就连我自己在事前都没能想到这一点。
但是这一步却打开了海军南下的通道,让德属太平洋诸岛成为了外南洋的屏障,加上中国人在大陆方向对东南亚地区的施压,海军就可以专心谋求南洋的控制权了。
如果下一步,海军能够迫使英国承认海军在南洋拥有某种特殊的地位,那么海军的南下战略就等于是成功了一半。整个计划能否成功先不说,光是第一步和第二步的完成,已经相当于又一场金兰湾的胜利了。”
陆军的上层认为,限制了林信义殊勋等级的不是他的功绩,而是他的资历,这其实是一种极让陆军难堪的结果。此前陆军还批评过,林信义由中尉跃升中佐,是海军太过夸张。但是从林信义归国后的表现来看,海军实际上已经极大的压制了林信义的成长。
即便是永田铁山对海军中的这位同龄老乡的谋略深感佩服,但是看到林信义的军衔也不由产生了某种嫉妒的情绪。田中义一就更加不用说了,他之所以出现在这里,不仅仅是为了维护长州派、陆军对于天皇的影响力,还需要在讲解军略的过程中压制海军,不能让嘉仁皇太子倾向于海军。
不过田中义一在看到嘉仁太子之后很快就失望了,过去他只是在典礼上见过这位太子,在侍从的护卫下,太子看起来是很正常的。但是在现在这种面对面的接触中,他立刻意识到太子过去在典礼上做出的那种庄重姿态,也许只是服从了身边侍从的安排。
因为在面对面的交流中,太子显然缺乏一些常识和判断能力,说句不恭敬的话,这位太子宛如一位十岁的儿童,向他讲解陆军的军略,田中认为不是自己能够办到的事。
太子有异于常人的姿态,让前来为太子讲习的陆海军军官们都陷入了惶恐,除了林信义。和这些把天皇视为神的日本军人相比,林信义早就知道这位日后的大正天皇应当在智力上有缺陷的,他没有受到尊皇教育的熏陶,自然不会如同伴那样出现惶恐的情绪。
在田中义一干巴巴的讲述陆军军略时,林信义则好奇的打量着这间被称之为朝日厅的华丽会客厅。朝日厅的由来,在于天花板上有一副法国画家精心绘制的曙光女神架着马车奔驰在天际的画,这种欧洲风格的室内装饰,确实给了这间大厅以生命力,也难怪说明治时代确实不像是日本的历史,这个时代完全不类日本传统文化的阴暗和小气,充满了一种朝阳初生的精神。
不过可惜的是,在山县有朋等军阀和政客的摧毁下,这种朝阳般的活力犹如露珠一样,随着明治时代的落幕,很快就从日本民族的文化中消失了。日后也只有在山上彻也身上,还能看到一丝明治初期的士之精神。
林信义在太子面前的悠然自得,自然引起太子身边侍从的不满,这些侍从除了规范太子的日常行为之外,也有教导被接见人员遵守礼仪的责任,林信义在太子面前过于放松的姿态,在他们看来就是一种不恭敬的表现。
虽然这些侍从很清楚,嘉仁太子的智力不高,但是他们并不以为有什么问题,他们的责任是规范太子的行为,并不需要把太子作为自己的精神信仰,毕竟这些侍从都是华族出身,他们和天皇世代联姻,自然清楚天皇家族中的遗传病,而他们自己身上其实也有皇族的血缘,因此自然不会对皇室显得过于紧张。
嘉仁太子不过是天皇世系中的一个过渡,至少下一代的迪宫看起来智力是没问题的,因此只要熬到迪宫成年,那么嘉仁的责任就完成了。华族的责任是维系天皇血脉的延续,不在于信仰天皇,信仰天皇是普通人的责任。
事实上,这些嘉仁太子身边的侍从并不希望太子过多的接触外界,以避免太子的智力问题为民间所热议,要不是明治天皇和伊藤公爵的命令,他们是不会允许这些年青军官和嘉仁太子做近距离的接触的,因为后果很明显。
比如现在陆海军的几位年青军官就显得难以置信,显然他们是被嘉仁太子的精神状况给吓到了,而唯一一个没吓到的军官又显得太过悠闲了,让这些侍从感到了不舒服。
虽然林信义对这些侍从的目光不以为然,他依旧自由自在的观赏着厅内的艺术品,不过他身边的山本英辅还是受不了这些侍从官的眼神逼迫,忍不住拉了拉林信义的衣服,示意他表现的恭敬一些。
林信义对此只是扫视了一眼这些四五十岁的侍从官,就对山本中佐说道:“陛下让我们过来,主要是让太子获得军中的支持,不是让我们来看别人的眼色的,如果他们觉得我们对太子过于不恭敬的话,大可以让海军换人。”
山本知道,自己是被伯父安排过来的,但林信义其实是伊藤公爵点名的,林信义自己其实并不想往嘉仁太子身边凑,毕竟林信义刚刚主张海军中的皇族将领应当退出一线部队,若是他自己却主动亲近太子,这显然是说不过去的。
海军中对于皇室的态度其实分成了三派,一派认为海军应当完全服从天皇的命令,即维护宪法所规定的天皇统帅权,这部分人大多数是年青将校;一派认为海军应当维护皇国体制,但应当正确区分天皇的本意,这部分人主要是海军建立初期的老人;最后一派则是以林信义为首的现代国家主义者,认为天皇是国家象征,陆海军和政府是国家机器的一部分,军部和政府首要关注的是国家利益而不是天皇的命令。
支持林信义主张的海军人员虽然不多,但是其影响力却不小。因此山本英辅知道,林信义不可能为了接近太子而抛弃自己的支持者,因为他不需要通过天皇的信任来维护自己在海军中的地位,只要他现在继续坚持自己的理念,在海军中一样是能够出头的。
山本中佐面对林信义的态度,也只能放弃劝说,毕竟面对这样的嘉仁太子,也确实很难让人生起尊重之心。比如田中义一大佐,看得出来他为今天准备了不少,他和永田中尉可是带来相当多的文件,而不是如林信义只是带来了一个装饰简朴的木盒。
但是面对表情麻木的嘉仁太子,田中义一连解释陆军军略内容的兴趣都消失了,只是尽快的把大致内容通读了一遍,然后把陆军的详细计划案奉上,算是结束了第一课。看到田中大佐的举止,山本中佐也觉得,以后的讲习课还有上的必要吗?这位太子恐怕是无法理解什么叫军略的。
田中让出了位置之后,林信义接替了他准备给嘉仁太子上课,此时的嘉仁已经有些不耐烦了,不断的打着哈欠,即便侍从官在一旁暗示,也没能阻止其,因此一位侍从不得不对林信义提醒道:“林中佐,请您尽量长话短说,太子需要定时休息。”
听到这话,田中义一倒是松了口气,好歹他也是先给太子上课的,哪怕太子不能理解,至少应当记住了自己,至于海军就自认倒霉吧,以太子的精神面貌,恐怕很难再继续听海军的长篇大论了。
不过林信义的举动有些让人意外,他对着太子平静的说道:“海军的军略是一个相当庞大的计划,所以军令部在得到命令之后,文化课进行了整理,将海军的军略变成了一系列的游戏,好让太子殿下在娱乐中慢慢的熟悉海军的军略。今天,臣请为太子展现第一个游戏的玩法,如果太子感觉累了,我们随时可以中断,下一次臣改进了游戏再来教导太子如何进行…”
“游戏?”嘉仁太子的表情终于不那么麻木了,他有些期待的看向了林信义打开的木盒。而林信义也毫不顾忌一旁侍从们的眼神警告,就这么在地毯上坐了下去,然后打开木盒先拿出一张地图,然后开始和太子介绍玩法。
太子一开始还坐在椅子上,但很快就起身和林信义一起坐在了地毯上,开始研究起了这款名为东京经营的纸牌游戏。这实际上是林信义根据后世的大富翁弄出来的卡片游戏,对于嘉仁来说这个游戏的难易程度刚刚好,所以很快就投入了进去。
于是嘉仁的侍从和田中义一等人最后看着林信义和嘉仁玩了一下午,直到侍从强行阻止嘉仁再开一局,这位太子才恋恋不舍的放林信义离去,并询问他下一次何时来和自己玩游戏。
田中义一非常不耻林信义的行为,在离开东宫御所后,他就向林信义指责道:“海军拿这样的游戏引诱太子玩耍,这是正确的吗?你们这是搞歪门邪道。”
林信义则慢悠悠的回道:“当初武士们对欧洲的步兵操和战棋推演也是不屑一顾,认为那是儿童玩耍的游戏,结果武士阶层就被玩着游戏的西式军队给打没了。
可见,军略本身就是一种游戏,只不过有的人没法搞清楚两者的区分在于何处,才使得军略变成了游戏,不能有助于军事组织的进步而已。
在我看来,把军略变成游戏让太子多多接触是一种教学方式,至少太子能够做出自行判断。像陆军这样,把自己的结论硬塞给太子,然后让太子复读一遍,能够叫做太子的判断吗?我看不见得。”
田中和林信义在御所前吵了一架,然后分道扬镳,各自回去了。不过这一次的陆海军讲习经过很快就传到了各方耳中。天皇听了侍从的汇报,虽然侍从不满意林信义中佐的不恭敬,但天皇却很满意海军的教学方式,毕竟在林信义离开时,嘉仁已经能够准确的叫出林信义的名字了,这是相当难得的事情。
明治天皇很清楚,嘉仁很难在短时间的接触中记住一个人,所以他不肯让嘉仁过多的出现在大众面前,避免公众对太子的智力提出质疑。林信义的态度有些不恭敬不过是小事,能够让嘉仁这么快记住自己,才是他的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