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尔·罗尔巴赫博士实质上关心的只有两件事,第一件事是联盟将如何保证这个独立于德国之外的自治领不受协约国在战时的攻击;第二件事是德国交还青岛后,联盟如何保证德国东亚舰队的安全。
对于这两个问题,后一个问题其实已经解决,不过显然德国海军的代表还没有向博士汇报过,这说明了德国的官僚主义作风也很眼中,海军和外交部的底层没有沟通的方式,他们只能向各自的上级汇报,最终在高层进行情报交换。
林信义略略提了提,日本和中国对更换国籍后的德国东亚舰队的后勤保障和安全协议后,就把重点放在了第一个问题上。他向博士点明道:“不是联盟保障自治领的安全,而是自治领要先证明它不是柏林的下属,而是联盟的一员,只有在这种情况下,联盟各方才不会允许联盟的一员遭到无理的攻击,因为对于自治领的侵犯,就是对联盟各国的侵犯。
所以,自治领首先要面对的是和柏林的斗争,假如自治领没有独立的外交权和制定宪法的权力,那么我们也很难相信该自治领是一个具有独立意志的国家。联盟不会为了德国的仆人而作战,我们需要的是保卫联盟利益的战友。”
林信义的说法非常不符合柏林的期望,柏林虽然愿意给太平洋诸岛一个名义上的独立,但并不想放弃对于该地区的控制权,毕竟柏林虽然不待见这些海外殖民地浪费了德国的大量税金,可至少这些岛屿在中国和日本看来是有价值的,既然有价值就不能轻易放弃。
不过博士也清楚,柏林对于控制独立后的太平洋诸岛其实也没有很强烈的意愿,那些国内的官员只是希望留一个后门,如果太平洋诸岛独立后真的能够发展起来,那么他们说不定可以通过后门重新控制这些岛屿,如果独立后依然是一片烂地,那么他们就会真的承认这些岛屿的独立地位。
而柏林的态度之所以如此暧昧,就是因为德国人向海外寻找殖民地的时期太晚了,基本上那些自然条件不错的地方早就被瓜分了,而剩下没有被英法占领的地方,几乎都是不适合欧洲人生活,或者远离交通要道的地方。
德国在统一后,国内人口就进入了高速增长期,19世纪末,几乎每年人口新增300万,正是在这种生存压力下,德国的精英才鼓吹要向海外寻找德国的生存空间,但是德国人一开始的目标并没有放在非洲、美洲和太平洋这些地方,而是把目光放在了近东地区的奥斯曼帝国。
老毛奇还是一名青年军官的时候,那个时候连德意志都没有统一,日耳曼人就认为德意志民族可以继承奥斯曼帝国的领地,当然是在奥斯曼帝国死亡之后,小亚细亚地区作为传统的农业区,在奥斯曼帝国的治理下变得荒凉无比,这使得德国人认为土耳其人压根没法建设自己的国家,所以奥斯曼帝国的灭亡只是时间问题。
至于德国为什么可以继承奥斯曼帝国的领地,因为奥托一世获得了神圣罗马皇帝的头衔,也就是说德意志民族获得了对于罗马帝国的继承权,而在奥斯曼帝国崛起之前,小亚细亚地区就是罗马帝国的领地,因此奥斯曼帝国一旦灭亡,那么德意志帝国当然有权声称小亚细亚的领土主权。
这一继承理论得到了德国政治精英的认可,威廉二世就极为热衷该继承理论,因此他和奥斯曼帝国的苏丹阿卜杜勒-哈米德二世建立了良好的私人关系,并为后者建立了一支优良的陆军,从而镇压了国内的叛乱。
也正因为威廉二世和苏丹之间的良好关系,德国的三B铁路才会得以从图纸变为现实。当然,苏丹只是想要利用德国的力量统治自己的帝国,并不想让奥斯曼帝国变成德国的附庸,所以德国人也扶植了想要对奥斯曼帝国进行改革的青年土耳其军官。
这就是为什么,德国在奥斯曼帝国的投资远高于自己在海外的殖民地,而英法对于德国在近东地区的扩张又如此警惕的原因,因为德国不是在征服奥斯曼帝国,而是试图把奥斯曼帝国变成自己的一部分,如果德国人的计划成功,那么德国和印度就变成了相邻国家,面对这样一个横跨欧亚的大德国,英法在地中海及印度洋的统治都得完蛋。
所以德国人前往奥斯曼帝国工作和经商的数量远超过前往非洲、太平洋这些海外殖民地,因为这些海外殖民地的气候恶劣,且远离文明,三B铁路的修建让奥斯曼帝国境内的德国侨民觉得自己和柏林并不遥远,只要坐上火车就能返回德国了,但是在那些非洲和太平洋的殖民地,经常几个月都不了解欧洲发生了什么新闻是很正常的事情。
所以,进入20世纪后,每年迁移往太平洋诸岛的德国人还不到300人,其中倒是有一半是因为公务关系而不得不前往殖民地任职,而仅仅在1908年,前往武汉一地的德国人就超过了2000人,虽然武汉并不给德国人以入籍的权力,但是这反而让柏林感到了放心。
此时德国向外移民的第一大国是美国,且大多数德国人迁往美国的目的就是为了定居,这种情况引起了德国精英的极大担忧,认为这些优质的德国人才移民美国将会极大的削减德国的力量。
这就是柏林所面对的现实问题,德属太平洋诸岛在德国手中根本发展不起来,而为了维持德国在当地的统治,柏林需要不断的往里丢钱,而如果欧洲战争真的爆发,德国还根本保不住这些岛屿。如果不是这些太平洋上的岛屿代表着德国对外殖民扩张的成果,柏林其实挺愿意将这些岛屿出售给日本或中国的。
这也是柏林愿意考虑让太平洋诸岛和德国分离,然后成为亚洲联盟的一部分,这样至少可以摆脱德国对这些无用岛屿的保护责任。但是,日本和中国要是真的把这些太平洋上的荒岛开发出来,柏林又会舍不得放弃它们。
为什么说日本人和中国人能够开发这些岛屿,因为这些岛屿周边有着丰富的渔业资源,对于德国来说这当然是鸡肋,距离太远,运输成本太高,且德国农业发达并不缺乏蛋白质的供应。但是对于日本和中国落后的农业来说,这些地区的渔业资源是相当诱人的利益,所以太平洋诸岛的鱼获产量,08年比02年高了十四倍,增加的七成来自于日本渔船,剩下的三成则来自中德合资的渔业公司。
德国人认为这些荒岛气候不适合农业,只能种植热带经济作物,但是中国人迁移到这些岛上后,却种植出了不少蔬菜,并开始研究起了粮食的种植可能性。德国人在这些岛上所恐惧的热带病,中国人却很好的防范住了,中国人的防范手段其实很简单,煮开的茶水加上蚊帐,这两个生活习惯至少把中国人感染疾病的数量和死亡比例降低到了欧洲移民的一半,仅仅比原住民差一些。
凭借着中国庞大的人口基数,只要中国人能够忍受开拓这些岛屿过程中的死亡率,那么这些太平洋上的荒岛变成适宜居住的地区,显然不是什么幻想,毕竟东南亚各地的港口及大城市,几乎都是中国人一手一脚建立起来的,本地土着和欧洲的殖民者从来不是建设者。
所以柏林也很清楚,太平洋诸岛在安全上要依赖日本人,在建设上则需要中国的劳动力,和日本、中国的交恶,只会让德属太平洋诸岛变得死气沉沉,这不是柏林愿意看到的,也不是德国资本乐意看到的。因此博士也知道,自己能够和中日进行讨价还价的余地不大,毕竟在欧洲阵营对抗的局势下,德国在远东几乎就失去了讨价还价的条件。
博士很清楚,如果欧洲战争不可避免,那么德国海外的殖民地其实就两条路,允许它们独立或者被英法占领,实际上前一条路几乎不存在,假如没有日本和中国这样具有地区控制力的国家加以背书,那些殖民地是不可能宣称自己的独立地位的。
而这也是柏林愿意和日本、中国洽谈的基础,不谈就是坐等战争爆发让英法占领德国在海外的资产,谈的话还能保住一部分海外资产,无非就是承认日本和中国在德属殖民地上的利益。
当保尔·罗尔巴赫博士陷入沉默,林信义和武汉方面的代表交换了一下眼神,又向博士提出了一个个人建议,“博士在武汉担任总领事已经不短了,我们认为博士和我们的沟通还是相当愉快的,如果博士能够担任这个独立后的自治领总理,我们认为是最合适不过的。”
这个建议让博士有些愕然了,他感觉摇头说道:“这需要柏林做出决策,我是无权在这件事上提出自己的看法的。”
林信义却温和的对他说道:“博士当然不能直接向柏林提名自己,但是该自治领在独立后最重要的是确保在联盟内部的协调关系,虽然我们都是支持和德国保持密切联系的,但是日本和中国同样有着大量的亲英派和中间派,他们并不会愿意被牵连进一场和英法对抗的冲突中去。
所以,自治领成立不是万事大吉,而是真正艰难的开始,自治领政府需要得到日本和中国主流社会的支持,这才能确保我们可以履行联盟的互相支持的条款。假如日本和中国的主流社会认为自治领并没有真正独立于德国,那么他们就会拒绝按照联盟的条款来保卫自治领的独立和自由。
因此,我们主张推动建立亚洲联盟,但是联盟成员也要竭尽所能的去维护联盟,不能指望我们这些人去维护联盟,而你们则什么都不做。
所以,我方会和武汉一起向柏林要求,担任自治领总理的人选要具有和日本、中国交流的丰富经验。而博士您,自然是第一人选。”
林信义的建议让保尔·罗尔巴赫博士先是感到了愤怒,认为这个日本人羞辱了自己身为德国外交官的操守,但是很快他就从这种爱国主义情感中脱离了出来,站在他个人的角度来看,总领事一职实际上是平民出身外交官的顶峰,再往上的位置是属于贵族们的。
老实说,如果不是因为他的东方主义契合了德国在东方外交的需要,他其实是没可能得到这个职位的,因为这样的职位几乎都是为贵族准备,或是用来奖励那些为德国外交做出杰出贡献的平民外交官,他们在退休之前才能获得的一个荣誉位置。
博士冷静下来就发现,日本人提出的建议对他个人来说是一个绝妙的机会,突破平民外交官头顶天花板的机会,只要他担任了这个自治领的总理一职,也就意味着他几乎获得了和大臣相当的地位,这对于日后他退休回德国来说,就是一种极高的个人荣誉。
而站在一名外交官的角度而言,德国的国家利益实际上已经不可能再从日本和中国那里获得更多,尽快的结束这场谈判,顺便拓展一下个人职业生涯的未来,这才是利国利己的最佳选择。
于是博士最终还是故作冷静的对着日中代表回应道:“我个人对于维护德日中三国的友谊是坚定的,我认为只有我们三方达成了牢固的关系才能维持住亚洲的和平和繁荣。所以,如果有这样的机会的话,我不会拒绝。”
博士的表态让林信义和武汉方面的代表都感到了满意,三方接下来的谈话就轻松了许多,毕竟这场合作本就是对三方都有利的,只要德国人不试图把日本和中国卷入欧洲战争,那么合作就几乎不会遇到什么障碍。
在和德国驻武汉总领事的会谈结束之后,林信义和武汉方面的代表单独交换了对于谈判的一些看法,这才前往吉田茂的房间,和这位从国内追来的牧野外相的代表进行单独的对话。
吉田茂看到林信义时虽然看起来冷静,但是他心中的愤怒却并没有消失,毕竟他可算是被林信义摆了一道,林信义通过告诉他海军密谋为借口软禁了他,这让他毫无办法。他很清楚,除非先离开武汉,否则他就别想和林信义公平的讨论什么问题,以他现在的地位,压根不能获得这位海军未来领袖的尊重,也只有牧野外相才能让他敬重几分。
因此在看到林信义的到来后,吉田茂虽然语气平静,但却极力的表示自己不能接受被软禁的处境,他现在代表的是牧野外相,而不是一个普通的外交人员,对于海军的秘密他不会向什么人泄露。不过,他需要向牧野外相汇报,林信义拒绝和外务省协调的举动。
面对吉田话语中的威胁,林信义并没有做出反应,他只是看着吉田问了一个问题:“吉田,你的梦想是什么?”
吉田茂皱起眉头无言的看着对方,他现在可没心情和对方套近乎,不过林信义接下来一句话成功的激怒了他,“你该不是成为了牧野外相的女婿就心满意足了吧。”
吉田终于忍不住反抗道:“林中佐,注意你的言辞,虽然你确实很出色,但也不能如此无视别人。”
林信义笑了笑便走到了房间客厅的窗边瞧着窗外的风景说道;“如果你觉得我是在羞辱你,那么你认为外面是什么地方?”
吉田茂下意识的眺望了一眼窗外,然后才嘲讽道:“外面不是武汉,又是哪里?”
林信义摇着头说道:“我认为是亚洲。”
吉田茂还在思考林信义这个回答,却听林信义又接着说道:“之所以要避开外务省去和德国人接触,是因为这件事对于建立亚洲联盟很重要。那么吉田你以为,所谓的亚洲联盟到底是什么?”
吉田茂的表情终于有些认真了起来,他明白这是林信义准备和他说几句实话了,这当然是很重要的情报,现在外务省之所以摸不着海军的脉搏,就是搞不清海军到底要的是什么,而海军的战略几乎出自林信义之手,搞明白了林信义的想法,也就抓住了海军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