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世凯向威廉皇帝释放的善意并没有被皇帝所重视,因为在威廉皇帝眼中,德国在远东的利益远远及不上德国在地中海地区的利益。因此奥斯曼帝国的重要性都要比东方的那个老大帝国来的重要,当然这只是皇帝及其身边部分老派贵族的看法。
事实上德国1909年的出口货物总值经过估算,大约会在1908年的基础上增加25-30%,其中一半以上的增长来自于对中国的出口。按照德国一些经济人士的预测,假如中国的发展继续保持现在的高速,那么十年之后,德国在全球出口中占到的份额应当赶平大英帝国或超过其,而仅仅是英国本土的出口份额的话,那么今年或者明年就已经实现超越了。
即在威廉二世眼中的东方老大帝国,实际上正成为德国经济界越来越重视的贸易伙伴。前克虏伯公司董事长弗雷德里希·阿尔弗雷德·克虏伯和一批德国工业界人士都主张稳固和中国的关系,以使德国工业获得这个新兴市场的大部分贸易份额。
这一次中日海上军事演习并没有破坏德国工业界、金融界对于中国的观感,即便没有克虏伯领导的德中商会为中国辩护,大部分德国工商业人士也认为这场东方的军事演习不能算是中国对于德国的挑衅,而是英国和日本在东方掀起的反德阴谋。
自从英法、英俄签订协约,德国人就认为一个反德同盟在欧洲大陆诞生了。其实对于法俄的反德,德国人是能够接受的,毕竟德意志能够成为一个统一的国家,实际是在英国的扶持下,因为英国需要一个中欧国家以避免欧洲被法俄奥所瓜分。
德国最大的贸易伙伴正是大英帝国,这也是德国亲英人士众多的原因,当威廉二世发电报祝贺南非德兰瓦士总统挫败了英国人的阴谋时,德国的舆论一开始并不支持皇帝,因为德国人普遍认为世界的霸主依然是英国,德国没有这样的力量去挑战英国。
而这场电报风波最终以威廉二世给维多利亚女王写信道歉了结,德国人并不认为这是一种耻辱,但是英国国内的反德情绪确实引起了德国民众的不满,许多德国人认为这不过是皇帝不当的举动,但是英国人在伦敦捣毁德国商店,在码头袭击德国水手,显然是对德国人民的冒犯,而英国人并没有为此道歉。
电报事件之后,英国和法、俄又缔结了协约,对于一个已经完成了中学义务教育的工业国国民来说,自然能够看出英法俄三国签订协约想要对付的只有德国。因此德国的一些知识分子虽然呼吁英德和解以化解战争危机,但是德国人实际上已经开始为战争做出准备。
在欧洲战争阴影的笼罩下,德国民众当然不会去关心东方的问题,而是将之视为英国设下的又一个针对德国的阴谋。袁世凯向威廉皇帝释放的善意自然是被无视了,因为不管是德国政府或是德国军方都一致认为,北洋集团或者真的没有参与这场针对德国的阴谋,但是他们的善意对德国毫无意义,因为北洋也不可能为了德国去对抗大英帝国。
相比之下,武汉政权对于德国的重要性要远超中国境内的其他政治势力,也超过了日本。因为武汉在西藏-印度战争中表现出了对抗英国的勇气,而在对俄作战中又表现了中国的战争潜力。这就意味着,不管武汉的真实想法是什么,武汉所具有的力量是德国所需要的,更何况德国和武汉在西藏建立的无线电台已经开始试运行,成功的接通了柏林和青岛、太平洋诸岛的通讯。
这就意味着,武汉实际上上已经成为了保障德国和东亚殖民地、东亚舰队联系的重要中转通讯站,而英国人还没法切断这一联系,因为英国不可能让印度陷入战争威胁的地步。所以德国政府和德国军方对于皇帝的建议是,不能破坏德国和武汉之间的良好关系,否则德国在远东就失去了一个可靠的据点。
帝国海军大臣提尔皮茨,这位过去把青岛和山东视为东方据点的海军扩张主义者,在皇帝面前也一反过去对于青岛和山东的主张,而改口说道:“山东和青岛对于帝国海军来说确实很重要,但是中国和帝国的良好关系对于帝国海军来说,比之更为重要。如果真要做出一个取舍的话,我宁可放弃青岛,也不会放弃和武汉之间的友谊。”
威廉二世当时很惊讶的向这位亲密的友人指出,“您过去在青岛问题上似乎不是这样主张的,您认为只有保住了青岛,并占据山东,帝国才能保住远东的利益。”
提尔皮茨也坦率的承认了自己的错误,“是的,过去我是这么认为的,但是那个时候中国人并没有表现出能够保卫自己的能力和智慧,但是现在情况已经不同了,中国人不仅得到了印度人民的支持,也获得了日本的友谊,这就意味着我们成为了第二个俄国。
假如我们继续强调对于青岛和山东的权力,那么中国人对于我们的观感和俄国人就没什么区别,一旦德国变成了中国人眼中的野蛮人,那么我们就面对日本和中国的联合进攻,东亚舰队或者可以和日本海军对峙,但是不能抵挡住中国人从陆地上的进攻。
一旦中国视德国为敌人,那么德国失去的将不仅仅是青岛而是亚洲所有的利益,因为德国在亚洲将不能获得一个朋友的支持。以太平洋诸岛上的人口资源,是不能维持自身安全的,而我们不可能把公海舰队都派去亚洲,那样只会给皇家海军发起进攻的机会。”
威廉二世很清楚提尔皮茨说的是事实,英国人甚至想要冲进德国的港口消灭公海舰队,让德国的舰队离开欧洲母港去远东,估计下场不会比俄国的远东舰队好多少。
对于青岛最为坚持的德国海军大臣都认为要对中国人做出让步,那么其他人的态度就更加暧昧了。德国政府对于保持青岛这块殖民地一直是不支持的,因为按照海军的要求,青岛需要被建设为德国海军在亚洲的基地,所以大量的经费被拨到了青岛,用来修建港口和铁路,德国政府从来没有在这块殖民地上获得收益,这让那些德国资本家大为不满。
青岛建设的权力几乎被海军所掌握,而海军是把青岛当成军事要塞来建设的,因此德国资本在青岛的投资是受到严格管制的,海军需要的不是经济利益,而是保证青岛这个海军基地的运转,因此德国资本很快就放弃了青岛转而前往了武汉。
按照德中商会的成员的说法:一座德国人建立的城市,居然还不及中国人的城市更具有商业氛围,青岛需要的不是商人,而是穿着制服的德国人,青岛应该注明,本地禁止商业投资。
因为德国资本和德国政府的不满,海军不得不从2年前放开了对于青岛的商业限制,从而稍稍改善了这座城市的财政状况,但是德国资本此时已经在武汉建立起了基本的供应体系,不愿意再跑去青岛冒险了。
克虏伯为首的德国工业家就认为,应该把青岛交给武汉管理,那样中国人就能够在当地建立起基础设施和配套工业,从而让德国资本极大的降低投资成本,毕竟德国在青岛的统治并不能干涉乡村及整个山东的经济发展,这就意味着德国工业实际上是和一个无序的农业社会进行贸易。
在和武汉打过交道之后,德国的工业资本已经难以忍受和那些前农业社会进行低效的贸易往来了,经过了武汉对乡村的经济和政治制度的改革,武汉治下的乡村不仅能够提供稳定的工农业原料,也形成了一个不断扩大的消费市场。
这就意味着,德国工业在武汉地区的工业投资可以通过计划来进行长期规划,而不是拿时间和金钱来碰运气。中国和德国之间的贸易增长是一个有序的增加数字,这也是德国工业和金融资本开始不断提高对华投资的原因。
而以小毛奇为首的德国陆军将领,也在利用这件事煽动德国国内的反英情绪,德国人对于大英帝国的恐惧,使得德国民众对和英法开战一直是持否定立场的,虽然德国陆军和德意志民族主义者都试图用一场战争解决德国和法国之间的历史仇恨,但是大多数德国人依然保持了理智,认为德国打不过英国和法国的联手。
德国国内的主流观点是,德国和法国之间必有一战,但是德国和英国之间却并有必要选择战争,德国和法国之间的战争应当是普法战争的复刻版本,既让英国和俄国置身事外,德国和法国单挑。
德国民众的这种想法极大的伤害了德国陆军的备战,因为德国总参谋部对于战争的策划是严谨的,对于法国的作战计划,从普法战争之后就开始准备了,期间已经不知道修改了多少次,德国总参谋部认为,如果战争时间再不确定下来,那么这份从老毛奇时代就开始设计的作战方案估计要彻底废除了。
总参谋部的判断就是,科技的发展正在极大的改变旧的作战体系,远东的这场战争,中国和日本凭借着从欧洲学来的军事体系加上外购的军械,迫使沙俄承认失败。这其实证明了一个军事观点,就是战争正从常备军的对抗转向国家总体实力的对抗。
全面动员起来的德国确实可以打败法国,但是当英国和俄国也成为德国的对手时,在国力上德国是处于下风的。所以一旦俄国的国力达到一个程度以上,那么德国和三国的对抗就必然会失败,这就意味着老毛奇时代制定的决战方案失去了意义。
总参谋部面临的选择就剩下了两个,一个是在老毛奇制定的战争方案失去效力前实施它,另一个是放弃这份战争方案,寻找另一条胜利之路。但是后一个选择有一个极大的问题,就是在德国没有找到新的胜利之路前,英法俄先对德国开战该怎么办?
所以新上任的德国总参谋长小毛奇认为,即便英国站在了法国的一边,只要德国能够在英国动员起力量之前击败法国,英国也就失去了介入战争的时机。小毛奇的观点得到了陆军上层的支持,毕竟大英帝国是一个全球帝国,它想要把世界各地的力量集中到欧洲是需要时间的,德国是有机会在这个时间差内结束战争的。
远东的海上军事演习事件,就成为了德国陆军用来刺|激国民反英情绪的工具。于是让东西方感到奇怪的情况出现了,明明是日本和中国在远东挑衅了德国人,但是德国人的舆论却普遍指向了英国,在这种情绪下,德国议会并没有如义和团事件时激进的提出惩罚中国的提案,反而出现了要和中国人重新商议青岛地位的议案。
也就是说,德国的民众、政府和军队,都不主张在军事演习这件事上激化同中国的矛盾,反而觉得应该妥善的处理青岛问题,以确保德国在远东的最大贸易伙伴不背叛德国。
山本权兵卫和牧野神显一直在关注着德国人的动向,虽然他们支持了海军的军事演习计划,但实际上并不是很确定德国人的反应,如果真的引发了德国对于日本的战争威胁,事情的走向就变得不可控了。
山本和牧野都很清楚,这就是一场赌博,要是赢了他们就是英雄,要是失败了他们就得承担起责任,如果不是赌赢带来的好处实在是太多了些,他们是不会下这样的赌注的。当然,如果他们不肯下注的话,也不能待在现在的位置上,毕竟这是海军的意志,而不是他们个人的赌局。
不过事情的发展几乎没有超出林信义在事前的判断,德国人果然把欧洲问题放在了首要位置,虽然这场军事演习表现了日本对于德国的恶意,但是德国人却把责任归在了英国人头上,因为日英同盟此时还存在。
只是山本权兵卫心里是清楚的,海军对于日英同盟的兴趣已经不大了,虽然外务省和其他政治势力依然想要保留日英同盟,但是海军实际上已经打算用亚洲联盟来取代日英同盟的关系。
英国人为日本人背了一次黑锅,也算是出了海军在对俄作战中英国几乎袖手旁观的一口恶气,当德国政府没有在外交上继续扩大事态的意图被确定后,山本权兵卫就知道这一次的赌局海军已经取得了胜利。
他很快就召见了牧野外相就后续事务提出了问题,想要知道外务省将会如何让事件画上句号。牧野伸显对于山本首相的回答不能令他感到满意,因为牧野还在等待德国和中国的接触,山本不得不提醒牧野外相。
“外务省的工作,作为首相的我并不想进行干涉,但是我要提醒外相你,如果你们打算等待德国和中国的接触出结果,那么日本在这件事上就会变得很被动,我们等于是帮中国人解决了一个麻烦,但是开席的时候,却没有上桌。”
牧野伸显也知道山本首相的看法是正确的,如果等德国和中国接触的结果,那么日本在这一事件中就失去了主导地位,这对于建立亚洲新秩序中日本的地位是不利的。但是牧野也很伤脑筋的回答:“可是这种事情总不能我们去接触德国,那样就会变成日本试图侵占德国在山东的利益,这对日本的外交是不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