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本权兵卫本次组阁,留用了三位伊东内阁的人员,小川平吉、原嘉道、牧野伸显,新任大臣为安部矶雄、若槻礼次郎、山之内一次、高桥是清,剩下的就是松田正久。
从山本内阁的人员名单就能看得出来,本届内阁的主要支柱有二,一个是以牧野伸显、山之内一次为代表的萨摩少壮派,一个是伊东内阁时成型的新技术官僚群体,小川平吉、原嘉道、安部矶雄、若槻礼次郎、高桥是清几人都是以专家、学者的身份出任大臣一职的,和之前的旧官僚群体有着显着的区别,旧官僚是先论出身,然后再讲能力。
至于松田正久,大家都能看明白,这是山本为了和政友会建立联系而任命的,显然山本以这种方式告诉政友会双方不是敌人,而是可以合作的伙伴。
对于日本的政界来说,山本内阁的组建实质上是继承了伊东内阁的政治遗产,继续了政治向开明方向发展的势头,这不仅否定了山县所坚持的藩阀政治,也不同于民党所鼓吹的政党政治。海军通过这两次组阁,算是真正确立了自己在政治上的倾向,平民政治,专家治国。
在伊东内阁之前,国民只知道长萨政权或是维新政府初期的西乡隆盛和大久保,即国民对于海军的印象并不深刻,海军在和陆军争吵海主陆从或海陆并重时,国民其实毫无感觉,只是把海军视为了长萨政权的一个支柱,并不认为海军有自己的政治倾向。
但是在伊东内阁之后,国民才开始意识到海军的内阁和长萨政权并不是一回事,而山本再次组阁的阁员名单更是进一步加深了国民的这种看法。
当然,这份内阁名单并不是全然出于山本权兵卫的意愿,正如外界所感受到的,这是海军的内阁,不是山本个人的内阁。简单的说,宫中并不是觉得山本权兵卫这位海军大臣能够平息当前国内的政局才任命的他,而是认为海军有这个能力才任命的山本海相。
从这一点来看,山本权兵卫组阁和伊东祐亨组阁之处遇到的麻烦是一致的,就是他们的个人声望都承担不起组阁的大命,需要海军这个组织在其身后背书。伊东想出的办法就是和新技术官僚结盟,通过提拔一批在藩阀政治中很难成为大臣的技术官僚担任大臣,从而赢得新技术官僚群体的支持。
山本权兵卫倒不是不想用萨摩阀的人,但是大久保一系的官僚和西乡一系的军人,在西南战争后就分裂了,以至于西乡从道都不肯接受大命组阁,西乡除了警惕山县的调虎离山之计外,就是对大久保一系官僚的不信任。
所以,作为西乡从道的继承者,山本权兵卫虽然想要恢复萨摩阀的地位,但也不敢去接纳传统的萨摩系官僚,他能用的都是和旧日恩怨没什么瓜葛的少壮派。但是萨摩阀的少壮派因为萨摩阀长期不能获得组阁权力,几乎在政治上都没有什么影响力。
比如牧野伸显,一般人压根不知道他亲生父亲就是大久保,所以牧野在上层虽然颇受敬重,但是在政府层面上几乎没什么影响力,他能够维持的也就是大久保在外务省留下的影响力,但是在其他势力的阻击下,牧野就没有机会接手外务省的大臣位置。
山之内一次的名声就更只是在萨摩阀内部流传,离开了萨摩阀就没人认识他了。所以牧野为首的萨摩少壮势力,能够稳住一个外务省就很不错了,要想帮助山本权兵卫稳定住整个内阁,这是他们办不到的事,强行为之,不过是捅一堆篓子出来,让山本权兵卫来背锅而已。
作为一个想要有所作为的政治人物,特别是有着伊东内阁的成绩在前,山本权兵卫只能选择向伊东和河原妥协。在伊东先选择了和新技术官僚群体结盟后,这一群体很自然的就倾向于伊东作为他们在政治上的代言人,在山本权兵卫没有展现出对新技术官僚群体的诚意之前,他就不可能对这一群体完全当成自己人来用。
于是本届内阁中,新技术官僚群体终于开始掌握主导政治的权力,特别是小川平吉和原嘉道本身也是政党政治的一份子,有了伊东内阁的大臣履历,到了本届内阁他们也终于形成了属于自己的政治圈子。
于是小川的乔迁宴,几乎就集中了半个山本内阁的成员聚会,很自然的这些新任大臣就顺势躲开了众人的视线,就山本内阁的前途进行了一场密谈。
这场密会的参与者有小川平吉、原嘉道、安部矶雄、若槻礼次郎、高桥是清五位大臣,然后加上一位代表海军的林信义。虽然林信义从地位上来说,很难让人相信他能代表海军,但是小川平吉、原嘉道、安部矶雄三人认为他能代表海军,高桥是清不反对,若槻礼次郎也只好选择默认。
高桥是清虽然是以本次战争中对外借款的功绩而获得大臣任命,但他也得到了伊藤和涩泽两人的支持,而若槻礼次郎则完全是依赖在大藏省的出色工作获得的提名,他在政治上真没有后台。
但是这五人虽然政治背景不同,可是在政治理念上却是相当接近的,因为他们都是因为自己的专长而获得了政治上的一席之地,所以自然也是认同专家治国的方向的。
此前因为陆军和政府在扩军问题上意见相左,导致本届内阁随时可能解散,因此大家就没有把太多心思用在本届内阁的政治走向上,但是今天林信义代表海军做出保证,表示陆军很快就会向政府寻求妥协,本届内阁不会因为陆军的问题而被迫解散,大家也就有了坐下来谈论政策的心思。
虽然名义上山本权兵卫才是内阁的组织者,也是政策的制定者,但是坐在这里大臣已经达到了五位,半个内阁如果达成了一致意见,那么山本权兵卫也只能按照大家的决定前进,因此这对于想要在政治上有所作为的新任大臣而言,自然是乐见其成的,这也是大家能够坐在一起密会的根本原因。
只是,这场密会原本应当是五位大臣各自发表自己的政治理想,然后寻求一个能够满足大家要求的共同的政治目标,可因为林信义的加入,这场密会就变了味道了。
林信义原本只应当在密会上代表海军见证五位大臣的协调,然后将协调结果转告给海军高层,从而形成海军及政府的协调方案。但林信义却抢在五人之前先发表了海军对于本届政府的执政要求。
“本届政府能够维持下去,在于各方都认可了建立在东亚和平基础上的亚洲合作方案,而亚洲合作的目的并不仅仅只是为了维持亚洲各国之间的和平关系,光是在政治和军事上达成谅解是无法维持各国之间的和平的。
要想令亚洲合作变成各国都支持的方案,那么就得令各国民众都能感受到亚洲合作机制能够给自己带来直接的利益。这种直接的利益,首先就体现于经济之上。
所以,亚洲合作机制的核心,并不在于各国之间签订了和平协议或达成了划分边界的协议,而在于亚洲的贸易经济体系的建立,即各国都能通过互相认可的贸易原则进行贸易以改善国民经济的发展,亚洲合作机制才能真正的获得各国民众的认可,而不会被一小撮人的政治主张所破坏。
千叶县重工业中心计划和中国的满洲开发计划,印度的工业发展计划,其实是相辅相成的关系。我们需要印度的高品位铁矿石,中国的煤炭,而中国和印度也需要日本作为工业先行者的经验。所以,在亚洲三国的圈子里,日中印三国的合作是互惠互利的。
但假如这个圈子不是封闭的,那么我们同样就会发现,日本的工业先行者经验是难以和欧美先进工业国比较的,如果在工业品上进行竞争,日本的工业品完全不是欧美的对手。就拿日本当前最为成熟的工业品棉布来说,我国在低档棉布和粗纱的制造上已经具备了国际竞争力,但是我国不是棉花产地,且棉纺织机械制造上依然还依赖于进口,这就意味着即便是公平竞争,我国也是难以和美国这样的棉花产地及工业大国展开竞争的。
至于高档棉布,这一块完全为欧洲国家所控制,英国在高档棉布的制造上占据了绝对的统治权。以棉纺织产业看其他工业行业,日本就更显得落后了。
所以,我相信大家都能得出一个相同的结论,那就是日本工业技术想要追上欧洲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而为了提高日本工业品在国际上的竞争力,我们需要为日本的工业品寻找一块稳定增长的市场,好积蓄力量追赶欧洲先进国家的技术发展水平。
陆军的大陆政策,实际上就是为了解决这一问题而提出的。但是本次战争的结果告诉了我们,世界上只有一个满清政府,我们不可能指望次次都遇到满清这样的对手,只要打败了它就能获得大笔的赔款和大量的特权。
为什么满清能和我们签署马关条约,而俄国人连一个卢布都不想赔,因为罗曼诺夫王朝认为自己是俄国人,而满清皇室并不认为自己是中国人,战争赔款可以让罗曼诺夫王朝失去对于俄国统治的合法性,但是满清统治中国本就没有合法性,他们更担心被人从中国驱逐出去,所以才会把对中国民众的劫掠分一部分给外来者,不管是英国、俄国或是日本。
所以满清在世界上都是罕见的存在,假如日清战争我们的对手不是满清,那么日本就不可能获得马关条约这样巨大的战争收获。今天日本国民把日清战争的结果当成了战争的常理,正是拜满清所赐。可以说,满清不仅残害了中国,也误导了日本的国民,让日本人觉得战争是一种赚钱的生意,而不是死亡本身。
因此陆军的大陆政策,实际上是把对手都当成了满清政府,他们认为只要不断击败自己的对手,就能通过战争赔款来扩大军事支出,从而达成以战养战的战略。但是,本次战争的结果已经证明了,陆军的战略就是一堆狗屎,俄国人不是满清,即便是中国人也清醒了过来,他们把皇帝和满清一起抛弃了。
所以,如果继续纵容陆军实施所谓的大陆政策,就会把日本陷入到大陆战争的泥潭中去。日本的工业不仅不能从大陆获得市场和原料,日本的青壮劳动力和各种社会资源最终都会被陆军吞噬掉。中国人不需要战胜我们,只要他们坚持和我们打下去,那么日本就不得不把宝贵的外汇用来进口军火而不是机器。国家政策也就被陆军绑架了,日本维新以来的一切成果最终都会消失。
所以,试图学习欧美用战争征服东亚大陆,然后建立日本在东亚大陆上的新殖民地,这是一种不可能实现的错误路线。海军认为,当前世界的全球殖民体系已经扩张到了极限,不仅仅那些被欧洲所奴役殖民的民族已经难以忍受这一全球殖民体系,就连美国和德国这样的后发工业国,也没法接受全球市场被英法这些老牌列强瓜分的现状。
因此,继续追随英法的殖民理念不仅不能解决日本工业发展的海外市场和原料供应问题,还会成为被殖民国家和地区的痛恨对象。这些被殖民的国家和地区对于英法这些老牌列强或者无可奈何,但是对于日本这种后发且国力薄弱的新列强,必然会实施优先打击,从而以此凝聚民族独立意识,为进一步摆脱旧殖民体系建立社会认知基础。
所以海军对国际局势的判断是,日本应当站在反殖民体系的一方,联合后发工业国及全球被殖民国家和地区,对抗已经开始呈现衰弱趋势的全球殖民体系。只有当日本建立了一个反殖民体系的同盟,我们才有可能利用政治立场上的一致建立起日中印三国的经济贸易小圈子。
在这种共同的政治理念下,为了摧毁旧殖民体系对本国本民族的压迫,中国和印度才会选择质次价高的日本工业品,因为在反殖民主义的斗争中,西方工业品不能确保按时供货,毕竟英国人最喜欢使用的武器就是贸易禁运…”
若槻礼次郎对于林信义的发言甚为震惊,虽然他知道海军和陆军之间有些不对付,但是作为一个海军中佐这么公然在内阁大臣面前批评陆军的大陆政策就是一堆狗屎,也太离谱了些。
只是他瞧了一眼四位同僚的脸色,发觉小川等三人都是一副微微颔首的样子,似乎是支持林信义的说法的,而高桥虽然若有所思,但并没有表现出抵触的神情,显然他对于这种对陆军的诋毁言论并不上心,他所关心的是林信义提出的亚洲贸易合作的圈子问题。
若槻礼次郎只能把心里的不适应给压制了下去,作为一名精英官僚他对于军部其实也没啥好感,毕竟他负责的财务工作,有一大半的问题都是为了解决军费造成的国家赤字问题。当然,作为一名日本人他对于马关条约的成果还是非常自豪的。
因此若槻礼次郎虽然对于军部有所不满,但是对于军队其实还是有着相当的敬重的,认为这是捍卫国家安全的保障。在这场密会之前,他自然不会想到,居然有海军军官会这么看待陆军,但只要压下了这种不适心理后,认真思考后的若槻也不得不承认,林信义中佐谈论的亚洲经济贸易合作未尝不是一个值得一试的方向。
而高桥是清比若槻反应迅速,毕竟作为本次战争借款的主要负责人,他比若槻这样的中央机关官僚其实更能意识到国际金融市场对于日本的不友好。在需要日本去阻止俄国往东方发展的时候,日本得到了英美银行家的极力支持,法国人虽然态度冷淡但并不出手阻扰。
但是当俄国在远东的扩张被挫败后,英美对于日本的贷款条件就变得严苛了起来,不仅要求抵押物,还要求日本不得继续向俄国发起进攻。即英美只是反对俄国试图独占东亚的举动,但并不支持日本代替俄国独占东亚,简单的说这场仗是日本为英美资本而打,非是日本为自己而打。
所以在反殖民体系的主张上,高桥立刻自动的把日本代入到了和英美资本对抗的局面中,自然也就没若槻这么犹豫,不过他随即就向林信义提问道:“反对英法所领导的全球殖民体系并不是坏事,但是日本真的能够扛得起这面旗帜吗?以我国的实力,恐怕连皇家舰队的一支分舰队都打不过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