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六十五章

第七卷

对于秋山的善意劝告,林信义略一思索就拒绝了,他对秋山说道:“把我叫回来,不正是为了解决问题的么,要是我避开问题跑去请求伊东元老的庇护,那么海军的问题继续发酵下去,只会把现在的革新局面摧毁,最终走向保守主义。那么我对于海军的革新主张就等于是死亡了,如果最终形成了这个局面,我宁可被强制退役,也不会避开这些人的。”

秋山真之一时都不知该怎么接林信义的话了,不过他知道林信义说这番话确实出自心声,而非装模作样。虽然现在海军出现了革新派这个团体,但是大部分人并没有把革新海军当成一种信仰,哪怕是他和佐藤也是如此,他们只是觉得当前的海军并不符合他们所了解的世界一流海军,所以需要对体制进行改革,但对于改革能建立起一支什么样的舰队,两人还是心中没数的,不过是把英国皇家舰队当成了模版。

当然,这个时代没有一个国家的海军不在学习英国皇家舰队的,只有英国人自己是在不断的推翻旧体制,所以越是学习英国皇家海军的制度,就越是对这支皇家舰队产生敬畏之情,难以下定决心把其作为自己的对手。

这种畏惧感可不仅仅是日本人所独有的,美国海军和德国海军对于英国皇家舰队的畏惧甚至都能让人一眼就看出来,这两个国家的海军是最近十年来发展的最为迅速的,只要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这两个国家发展海军的目的就是为了和英国海军争夺地区海域的控制权。

但是他们距离英国本土实在是近了些,因此即便两个国家新下水的军舰已经超过了日本,但也依然只能守住自己的近海区域,压根不敢向外扩张。似乎在德美两国海军将领看来,在军舰吨位没有超过英国皇家舰队的吨位之前,他们就不可能去挑战英国皇家海军一丁点的威严。

而日本之所以能够和俄国在东亚海域大战一场,就是因为东亚地区距离英国本土太远,英国皇家舰队的威严在东亚还真的没那么令人绝望。普通人只会觉得英国皇家舰队很强,我国也要有这样一支舰队来保卫国家,但是只有深入的学习英国海军的历史,才会对这支舰队的光荣历史感到难以超越的绝望。

因此,海军的革新派除了林信义和相信林信义的年轻尉官,其他人几乎都不会把英国皇家舰队视为日本海军的对手,在他们心里,革新的目的是为了让自己上位,让海军成为居于英国皇家海军之下的第二人,但没有人会觉得,革新的目的是为了挑战英国皇家舰队在亚洲的霸权。

这就是秋山真之始终对林信义高看一眼的根源,因为林信义和他的老师马汉一样,实际上都是把英国皇家舰队当成了对手,绞尽脑汁的在考虑如何挑战英国皇家舰队的霸权。

只不过老师马汉主张走英国人的道路,最终让英国人无路可走,而马汉的海军思路是建立在美国对英伦三岛的人口和自然资源的对比上的,在马汉看来,大英帝国的领地面积、自然资源和总人口虽然都超过了美国,但是大英帝国真正能够发挥出能力的其实只有英伦三岛,更确切的说只有英格兰人和威尔士人,这个数量其实并不比美国东北核心的白人人口多。

而从自然资源的分布来看,美国的资源分布于同一大陆上,广阔的内陆确保了海洋势力难以入侵这些资源点,而大英帝国的自然资源分布于世界各地,英国人想要确保大英帝国的自然资源能够被利用起来,就不得不维持海上航行的安全,所以马汉提出了海权论。

海权论的核心思想就在于,如美国这样的巨大岛屿国家,可以通过修炼内功和切断海洋贸易,从而使英国这样依赖海上航运的帝国失去霸权。这种理念,德国人还可以勉强一试,毕竟只要德国取得了欧洲大陆的霸权,就能真正对近在咫尺的英伦三岛进行威胁,从而迫使英国人把海上力量集中于英国本土,自然就难以再维系世界海上航行的安全。

日本其实并不适合海权论,因为海权论的基础是一个自给自足的大陆国家通过破坏海上贸易航线来迫使海洋国家丧失霸权,而日本和英国的处境类似,都是不能自给自足的岛屿国家,日本要是去追求海权论的思想,其实就等于是破坏了自己对外贸易的安全航行,因为英国人制定的海上秩序同样也保护了需要海外贸易才能发展的日本。

秋山真之虽然是学习海权论的,但是学习的深入之后,他就意识到这理论不是用来制霸海洋的,而是专门用来对付英国、日本这种本土资源不丰富的岛屿国家的。因此他回国之后对海权论就没怎么推崇,反而提出了海上决战论。

海上决战论正是从日本的实际情况出发,日本不是大英帝国,还能依赖海外殖民地的丰富资源不断补充海军实力,日本这种资源匮乏的国家,能建立起一支舰队就已经是倾家荡产,这支舰队要是失败了,那么日本就不可能在短时间内重建海军。

所以秋山真之的理念就是,必须要在海上决战中一次性击溃敌对国家的舰队,使之放弃对日本的敌对行为,如果打不赢的话,日本也就不用考虑以后的海军发展了,因为日本不会有这样的时间和资源去重建海军。

秋山的海上决战论虽然没有什么出奇之处,但是他的论点抓住了日本是个资源匮乏的岛国的关键点,自然也就得到了海军上层人士的支持,这些海军上层其实是明白日本作为资源匮乏的岛国的先天不足的,所以在甲午战争中才会有拼命一击的冒险行动,只不过他们的知识结构还不能如秋山这样把观点变为实际的决战理论,所以他们在听到了秋山的决战论后,就极大的表示了赞赏。

但是林信义所主张的海权理论和马汉的又有所不同,他主张英国皇家海军的力量在于大英帝国所建立的全球殖民体系,只要这个体系被保持,那么英国皇家海军就是不能被打败的。要想击败英国皇家海军,首先就要破坏英国所建立的全球殖民体系,只要这个全球殖民体系崩溃了,那么英国皇家海军就只能从世界全面收缩,因为海军不能在无后勤无安全基地的海域长期存在下去。

秋山认为,林信义的海权论和老师马汉的海权论都指明了击败英国皇家舰队的关键是击败其背后的大英帝国,但是老师马汉的海权论终究是军事理论多于政治理念,而林信义的海权论则是政治理念多于军事理论,两人虽然各有侧重点,但都可谓是开创了海军理论上的新道路。

事实上秋山曾经把林信义的一些主张写信给自己的老师请教过,让马汉也对其理念发生了兴趣,虽然马汉已经不在教徒弟了,但却还是向秋山发出了邀请,他说自己正在撰写《海军战略》一书,不如让此人来美国当自己的助手。

即老师马汉也认为,林信义的主张已经足以和他讨论海军的战略问题了。只是秋山真之知道,他不能把林信义推荐给老师,一个向老师学习的日本学生,不过是引来其他各国人士的好奇,但是一位协助老师进行海军战略研究的助手,必然会引发各国的关注,到时英国人调查下去估计就会了解,自己在印度究竟败给了谁,这对于林信义和日本来说,都不是什么好事。

正因为老师对于林信义主张的首肯,使得秋山对于林信义格外的看重,这样的年轻人对于日本海军来说,当然是明日最为闪耀的星辰。所以他不希望林信义被卷入海军内部人事斗争的泥潭中去,哪怕是日高这样的功勋大前辈都被灰头土脸的赶出了海军,何况现在还没有走上海军高层位置的林信义呢。

但是现在林信义的拒绝,让秋山真之再一次意识到了,和他们相比,林信义是真正把革新海军当成了自己进入海军的目的,对他来说,个人在海军中的前途并不重要,能否把海军引导向他所设想的方向才是重要的。

对于这样拥有着纯粹理想的人,秋山真之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劝说了,他觉得自己要是继续劝说下去,反而过于势利了。秋山自己其实对海军中的个人前途也没那么在意,他所在意的是个人情感,他进入海军是兄长的要求,在海军中提出新的理念则是出于被上司赏识而给出的答卷。

秋山对于在海军中获得什么个人地位并不是那么的关心,但是为了同僚和部下的支持,他也不得不接受一些权力斗争的逻辑。但就个人本性来说,他还是比较喜欢林信义这种纯粹的理想主义者,他总是会忽略林信义在手腕上并不弱于那些权力斗争者的事实,只不过林信义始终把斗争局限在路线斗争之下,所以看起来就纯粹多了。

所以林信义这番话其实很合他的胃口,为了理想而不顾一切,这正是秋山真之自己想要的道路。在这样的理想面前,他劝说林信义遵从现实规则,似乎有些说不出口。

相比之下,另一位佐藤铁太郎在秋山看来就过于功利了些,先是为了迎合山本海相提出了海主陆从的理念,接着又为了迎合海军扩军主义者,歪曲了马汉老师的海权论,提出了日本海权的扩张论。

佐藤的《帝国国防论》,实质上就是英国皇家海军的扩张历史的复制,只是佐藤无视了英国皇家海军的壮大历史和英国在工业革命中的领先地位是分不开的,在世界其他地区还是农业国的时候,初步完成工业革命的英国皇家海军自然想怎么扩张就怎么扩张,压根找不到对手。

但是在当前全球殖民体系已经建立,不仅欧洲北美已经完成了工业革命,甚至连亚洲其他地区都开始发展本国的工业,这个时候照搬英国皇家海军的扩张历史,无疑就是缘木求鱼,压根就没有实施的可能性。

秋山并不认为佐藤不明白这一点,在私人的交谈和他提出海上决战理论时,佐藤都是理智且给出正确的意见的。所以,佐藤在《帝国国防论》中的扩张主张,其实压根就不是他的理想,而是他知道这能讨好海军中的扩张主义者,才提出了这样的主张。

看着秋山踌躇犹豫的样子,林信义知道这位前辈又陷入了自我认知的思考中。在他看来,秋山真之其实并不算什么天才的参谋,但秋山是个天才倒是事实,只不过这位天才最为苦恼的问题就是没法定位自己的身份,他有时是秋山好古的弟弟,有时是马汉的弟子,有时是日本海军的参谋,他试图扮演好每一个角色,但却忘记了秋山真之是谁。

正因为秋山真之努力的去迎合所有人,所以在海军革新派中他的人缘虽然好,但是真正遇到问题时,革新派不是去依附佐藤,就是其他人,因为大家都觉得秋山缺乏某种坚定的信念,使得大家很难相信秋山会取得最后的胜利。

于是林信义便坦诚的对秋山真之说道:“前辈,我这次回来也不是两手空空而归的,我带回了让海军革新派团结起来的重要计划。所以,我需要先回军令部,让革新派的核心人士都听一听这个计划,然后把这个计划变成海军的意志。当海军有了统一的意志之后,当前的一些人事纷争自然也就被压制住了,为了海军的大局,个人的些许不满又算得了什么呢?”

秋山真之被林信义的话给惊醒了,他一时忘记了自己的犹豫,惊讶的追问道:“什么样的计划,能够让革新派放弃人事上的分歧?你去中国不是度蜜月去的么,就算是谈日中印三国的合作,也不可能会影响到海军内部的人事争斗吧。”

“和南进战略有关…”林信义提了一句但很快就停口,转而向妻子打起了招呼,原来两人已经走到了马车处,秋山真之也不好继续追问下去,只能带着疑惑上了马车。

在马车上,林信义兴致勃勃的谈起了自己在中国旅行中的一些趣事,倒是极大的化解了秋山和堂本的不安情绪,两人此次来接林信义,其实是忧心忡忡的,因为他们都感受到了海军内部风暴即将爆发,而河原这位新海相并没有山本权兵卫的权势,能够把风暴控制在一定范围之内。

此前的路线斗争虽然山本一系失利,但是这场路线斗争始终被山本权兵卫局限在中央省部的机关内,并没有任由其向海军各单位扩散。舰队派对于山本的支持,实际上也只是联合舰队司令部的军官们表示了对军缩问题的关注,对于海军新旧路线之争,舰队派几乎没发表什么公开的言论。

山本权兵卫能够把局势控制住,不使得路线斗争扩大化,固然让他失去了压制海军革新势力的机会,但也维持住了海军内部的稳定,从而形成了和平交权的局面。从这点上来说,山本权兵卫最终还是把海军的利益放在了派系利益之上,赢得了其他人的尊重。

这也是反山本联盟对于山本权兵卫卸任之前将日高逐出海军感到不满,但并没有把矛头对向山本权兵卫本人的原因,因为山本权兵卫已经表现出了极大的克制,只把对山本一系最有威胁的日高转入了预备役,没有把其他反对派也逐出海军。

让各派感到不满的反而是河原,明明是依赖大家的支持才接过来海相一职,仅仅凭借河原自己的力量,他是绝无可能越过其他人接任海相职务的,哪怕是早就失势的柴山矢八,就履历上来说也比河原更有资格担任海相。

但是现在河原刚上台就把日高给抛弃,这自然就引发了大家的不满,认为其过河拆桥不讲道义。反倒是对山本权兵卫的行动,大家觉得还是情有可原,你不能指望不出一点代价就让老虎让出自己的地盘,日高就是这个代价。

所以,山本权兵卫在任时,海军中的局势还比较明朗,无非是渐失人望的山本-斋藤海军当权派和日渐做大的以河原为首的反当权派联盟,大家只要二选一就可以了。但是现在么,海军内部形成了各派争斗之势,选谁都有着极大的不确定性,自然就让两人焦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