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野伸显听完了林信义的具体计划之后,才发觉对方把幸次郎带来参加会谈确实是有必要的。千叶县重工业中心想要建成不难,但是如何让其能够维持正常的运营,就是一个极大的问题。
日本国内对于钢铁的需求虽然在不断增长,但是日本的炼钢技术其实并不怎么样,因此许多高端钢材还是得进口,比如制造军舰的优质钢材,国内就没法生产。而低端的钢铁,国内倒是已经基本能够满足了。
因此,日本如果继续按照之前的进度去发展钢铁产业,那么几乎不可能会出现钢铁产能过剩的情况。但是现在海军所主张的重工业中心的建设计划,实质上是不以国内钢铁市场的增长需要为考虑的,而是以欧美大国的钢铁产能为目标。
以日本的铁矿资源、钢铁需求,实质上是承担不起这种激进的重工业发展计划的,日本的煤矿虽然勉强能够够用,但也只能满足于初期的需求,一旦重工业中心发展到二期、三期,日本的煤矿同样也不足以应对这个庞大的钢铁发展规划。
牧野伸显在欧洲留学时曾经吃惊于欧洲国家大量的钢铁器具,和日本相比,钢铁在欧洲简直和日本的木材一样使用广泛。明治维新政府成立之后,日本才开始系统的研究钢铁冶炼技术,最初日本人试图以本土的铁矿作为原料建立现代钢铁厂,结果日本人等开动之后才发现,原本准备用上半年的木炭,不到一周就消耗完了。
这种对于现代钢铁冶炼技术的认识不足,正说明了明治维新之前的日本的钢铁冶炼技术是相当落后的,钢铁也是一种价值比较高的材料。即便是引入了欧洲的炼钢技术,日本人也还没有真正考虑过,钢铁会变得比木材还要便宜。
因此,海军的重工业中心计划之所以能够获得支持,是因为大家认为可以开发中国和印度的市场,并使用海外的原料。但是这种共识虽然出现了,可是如何去落实日中印三国的合作的具体方案,还没有人能够提出来。
现在林信义则是把具体的方案拿出来了。在外交上促成东亚和平,在东亚和平的基础上建立亚洲经济贸易同盟,这就是给了牧野以主导外交政策的机会。
在经济上,建立亚洲内部的结算货币,从而绕开国际金本位制度,确保日中印三国能够拥有同一经贸利益,这样就能避免列强拆散或破坏这一同盟,三岛弥太郎坐上日本银行行长的位置,为这一亚洲内部贸易的结算问题解决政策上障碍。
在重工业中心的管理权力上,推动农工商省拆分成农林省和工商省,从而确保重工业中心不被其他政治势力夺取,这正是幸次郎的责任。而林信义则代表海军,对三国贸易的安全性提供了保护。
在坐的四个人,每个人都找到了自己的位置,这可比空口白话的承诺强多了。牧野伸显只是略一思索,就知道自己没法拒绝林信义提出的方案,错过了这个机会,他很难再有这么多人来支持他来主导外交事务。
经济、外交、军事、政治,现在都围绕在一个共同利益下,所以牧野很清楚他来主导外交方面的工作,将不会如之前那样被其他人所轻视了。此前元老们和军方都对他们这些留学生主导的欧式外交抱有怀疑的心态,认为一纸协议是不能束缚住国家的利益需求的。
虽然元老们和军方对于欧洲文明抱有一种莫名的崇拜心理,但其实内心对欧洲文化还藏有相当的警惕性,他们一方面认为欧洲的坚船利炮和军事制度是好的,但另一方面又认为欧洲的文化和宗教是在消除日本的特殊性。
更何况,日本自己也是东西方不平等协议的受害者,直到今天,日本还没有完全拿回关税自主权,没能彻底废除安政五国条约,因此元老们和军方又怎么敢放手给一群留学生来主导外交政策,他们更担心这些吃面包吃多了的留学生会让列强在日本获得更多好处。
正因为日本自己都在谋求废除和列强签订的不平等条约,因此日本人又怎么能相信,一纸协议就能让其他国家让出利益给日本。
日本今天和朝鲜签署了两次日韩协议,把朝鲜的外交权都纳入了控制,但是朝鲜民众的反抗依然是此起彼伏,完全没有接受条约认命的意思,国际社会难道帮助日本打击朝鲜民众的反抗了吗?现在还不是军队在朝鲜半岛镇压着朝鲜民众的反抗,这才勉强维持住了日本在朝鲜半岛的统治地位。
因此,元老们和军方对于欧洲式的协约外交并不怎么感兴趣,认为东方民族没有这种西方习惯,协约外交只有在文明国家之间才能获得尊重,在东方民族之间,大家只承认武力,满清能够占据中国200余年,就是最好的证明。
小村寿太郎向军部的屈服,让外交从属于军部的国防方针,这实质上就是对欧洲外交方式的否定,承认了东方民族之间只有武力征服,而没有协约外交的余地。对朝鲜、中国的一系列协议,本质上不是承认双方的势力范围,从而缔结和平关系,都是在为战争进行准备。
只要瞧一瞧日本和朝鲜签订的那些条约,就能够理解英国和美国人为何在战后对日本充满警惕了,每一份最新的日韩协议,实质上都是对日本此前的承诺进行破坏。从这一点来说,日本人的协约外交和欧洲式的协约外交完全是两码事,欧洲人的协约虽然充满了大国的傲慢,但至少欧洲大国是愿意遵守自己的承诺的,除了俄罗斯外,基本上的欧洲国家在签署了协议之后,都不会再试图改变现状。
俄罗斯之所以不被视为一个欧洲国家,因为俄罗斯从来不承认自己的承诺,他们在面临劣势时会给出最慷慨的和平条件,但是只要俄罗斯摆脱了困境,那么和平很快就被俄罗斯人自己给撕毁了。
所以欧洲人对于俄罗斯的承诺几乎都是持怀疑立场的,比如法俄之间的协约规定了俄国对法国的协助义务,但是俄国转向远东后,俄法协议实质上已经濒临破产,要不是俄国人在远东遭到了重大的挫败,俄国君主和德国君主差点就再一次结成了同盟。
事实上,俄国和德国君主之间的同盟已经确立了,只不过因为俄国政府的反对,两位君主签署的协议才未能变成具有法律效应的正式文件。这对于法国人来说是极大的震动,但是法国人对此也无可奈何,在迫使俄国人放弃和德皇的同盟协议后,法国政府也不得不向俄国输出资本,好尽快让俄国从战败的混乱秩序中走出来。
俄国人的善变,也是英法协议能够缔结的根源。法国人其实并没有放弃和英国争夺海外殖民地的外交方针,法国人把普法战争视为法国的耻辱,但并不认为法国不如德国,而只是认为当时的拿破仑三世过于无能。
可以说,现在的法国还是一个野心勃勃的大国,它不仅想要向德国报仇,还梦想着在打败德国之后和英国争夺世界强权的位置。所以,法俄协议最初的对抗目标,不仅仅是德国和奥匈帝国,还有对抗英国的企图。
但是俄国在巴尔干地区扩张受挫,开始把注意力集中在远东的扩张问题上,俄国和法国的共同利益就近乎消失了,而德国因为快速工业化带来的国内市场不足等问题,也迫切的需要重新分配世界市场,这就使得法国人突然发觉,法国实际上已经不再是第一流的国家,此前法国设想的一边对付德国,一边和英国展开竞争的外交政策,已经变成了不切实际的幻想。
事实上,英国即便不站在德国的一方,仅仅是俄国不遵守法俄协议,都会让法国本土再一次被德国军队入侵,再来一次色当之战的可能性是极高的。
正是因为看到了俄国人的不可靠,看到了自身国力已经不能维持法国的大国外交,法国人才会选择了和英国人缔结协议,从而证明了自己是一个二流国家。欧洲的局势会变得越来越恶劣,究其根本就是俄国人背叛了法国人,试图否定法俄协议,从而刺|激了德国和法国的民族主义情绪。
在这个时候,日本对朝鲜做出了这样难看的吃相,英美默认战后日本将可以把朝鲜半岛划入自己的势力范围,但是英美可不支持日本就这样直接并吞了朝鲜半岛。日本的这种扩张主义,实际上使日本成为了东方的俄罗斯人,英美都开始担心日本会继续挑起大陆战争,把其他人的利益挤出东亚,形成日本独占的局面。
由此可知,日本人所理解的欧洲式协约外交和欧洲人所认为的协约外交,其实就不是一回事。牧野伸显是知道这其中的差异的,但是他不能纠正元老和军方的看法,他也不能向小村寿太郎那样屈身为军部服务,于是牧野的外交理念就缺乏了一个坚定的支持群体。
现在林信义把机会放在了他面前,他要是错过了这样的机会,恐怕就很难再推动自己的外交理念了。对于东亚和平或是战争,牧野其实并不是很关注,他所在意的是通过协约建立起东亚的秩序,从而把日本的利益通过条约固定下来。
牧野和军部之间最大的分歧是,他觉得现在的日本已经是历史上最为出色的时期,当前日本需要的是把这种荣光固定下来,而军部认为日本还可以拥有更大的荣誉,不仅仅只是局限于目前的地位。
只是遗憾的是,大多数日本人都认同军部的主张,认为日本需要不断向外扩张,才能使五千万生灵获得生存的空间。对于牧野所主张的建立东亚秩序,现在大家还不感兴趣,日后倒是有人打着建立大东亚共荣圈的名义,试图把日本的势力范围固定于太平洋西岸,马六甲以东,不过其他人都不接受这样的日本存在于世上。
林信义的外交理念或者和牧野并不一致,但是林信义提出的外交方针,却给了牧野实践自己外交理念的机会,他自然是无法拒绝的。
而且,只要看一看身边的三岛和松方,牧野也能分辨出,这两人已经被林信义的计划给诱惑了,他要是拒绝了林信义的提议,那么最终被出局的或者只有他自己了。三岛虽然支持他,但是这种支持显然是需要利益回报的,如果他不能给出更大的利益,那么三岛就未必还会继续支持他。
会谈终于结束了,林信义表示自己还有几个客人要见,就先行下楼了。松方幸次郎虽然和牧野、三岛并不陌生,但是在政治上其实双方并不是那么的亲近,所以他也干脆跟着林信义一起离开了。
三岛和牧野把两人送下楼,站在楼梯口的三岛看着两人的背影,忍不住说道:“幸次郎也未免对林中佐过于尊敬了,按道理,他应该亲近我们才对,他这是不是搞不清亲疏之别了?”
牧野沉默了数秒才回道:“若是有人能够给他安排一个大臣的位置,我觉得他这么做也不算什么。就算是松方元老,也只能捧一捧长子,哪里能够扶幸次郎坐上大臣的位置。”
三岛想了想,发觉牧野说的确实有道理,松方元老的两个儿子都不是什么出色的人物,其实幸次郎要比哥哥强一些,让他担任大臣并不是很难让人接受的事,但这必然会引来松方严的不满,所以松方元老是不会这么做的。
也正因为松方元老两个儿子都不是出色人物,三岛才会选择加入以牧野为首的少壮派,没有了松方元老支撑大局,松方一系其实很难在维持下去,因为大家的利益并不一致,且没有领袖人物。
想着,三岛只能感慨道:“没想到幸次郎平日里不声不响,可心里还有着这样大的抱负。不过林中佐这么做,会不会引来松方家的反感?松方严未必会喜欢弟弟成为大臣啊。”
牧野回头瞧了一眼三岛,心里想着,在这个问题上三岛倒是和松方严有共同语言,毕竟两人都是长子,为了继承家业,都不愿意看到弟弟太过出色。
不过他还是把这想法隐藏了起来,说道:“松方元老应该不会容许松方严对幸次郎出任大臣一事说三道四,这毕竟是事关萨摩阀的大事件,松方家要是拦在前头,只会让人感到不满,并不能阻止幸次郎成为大臣。不过,能够想到把幸次郎拉过来,林信义确实是海军中首屈一指的政治家啊。松方家算是被绑到海军的战车上了,我们今后倒是要小心些这位林中佐了,他可不是纯粹的军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