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众议员兼北海道煤矿铁路常务董事的井上角五郎先生,牧野自然是认识的。黑田清隆主导的北海道官方开发计划,因为国家财力不足,最终被迫出卖给私人,而北海道煤矿铁路是北海道诸多官方资产中最有价值的部分,因此这条铁路也被各路权贵以低价变为了私有化铁路。
北海道废开拓使改设北海道厅,第一任长官岩村通俊上任时就对黑田把官产全部出售给私人的做法诟病不已,虽然之后他出于现实困境还是转向了官方投资基础建设,然后再出卖给私人资本的开发方式,但是他也依然认为北海道的铁路设施不应当出售给私人。
因为北海道的面积虽然有2个出头的九州岛大,但是人口却几乎只有后者的十分之一,且一半以上人口是明治政府成立以后才迁移过去的。北海道此时和中国的北满及外蒙地区、俄国的远东地区差不多,大多数地方都是荒凉的山野无有人烟,因此能够把北海道各个定居点联系起来的除了外海的轮船外,就得是内陆的铁路,而铁路远比航运重要的多,因为北海道的大部分资源都在内陆。
现在的情况就是,北海道煤矿铁路的股东们觉得北海道太过荒凉,这条铁路始终没有多大的盈利,并且随着年限增长,原先的窄轨铁路维修费用越来越高。而北海道厅则认为,想要进一步开放内陆地区就必须把铁路运费降下来,否则就没有人愿意去内陆开拓,毕竟赚到的钱最终都被铁路公司给拿走了。
所以北海道地区官私双方都是积极推动私铁国有化方案的,井上角五郎作为铁路的常务董事,在这一方案的推动过程中表现积极,牧野想不认识他都难。作为铁路国有化方案的积极推动者,常理来说显然是应该反对重工业中心建设案的,毕竟这一方案正是把铁路国有化方案挤下台的客观因素。
然而现在井上角五郎却跑去印度考察印度的铁矿品质去了,这就意味着一部分私铁国有化方案的支持者也向海军靠拢,预备在重工业中心计划中分一杯羹了。对于有志于政治事业的牧野当然明白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海军不仅没有因为反对私铁国有化而得罪人,反而拉拢住了一批权贵。
这也代表着,当海军组阁之后,原本那些私铁国有化方案的支持者未必会和海军作对,海军在政治和经济上都获得了一批同盟者。这样一来,下一届海军内阁必然要比伊东内阁还要稳定,毕竟上一次伊东出面组阁是各方妥协的成果,并不是有许多人真的支持海军,但是这一次就不同了,许多和海军利益一致的权力人士只能选择支持海军,因为只有海军才能保证他们的利益。
如果再想的深入一些,这何尝不是对他们这一派系的一个小小的威胁,井上角五郎所代表的那一批权贵,其实有不少就是萨摩阀的基本盘,黑田清隆、西乡从道为什么是萨摩阀公认的领导人物,而山本权兵卫、伊东祐亨却不是,就是因为前两者在军队、商界、政界都有支持者,而后两者的支持者却没有超出军队的范围。
松方正义名义上是萨摩阀的主事者,但实际上他对于军队的影响力并不高,只不过军队中的萨摩派需要一个能够在政治和经济上支持自己的元老,才会认同松方的地位。所以松方正义对于海军的人事问题没有发言权,他只能寻求海军在某一问题上和自己保持一致。
但是现在,海军把政治界、经济界的人拉拢了过去,也就意味着海军今后和政界、经济界的联系,已经不需要通过他们这一派系了。如果他们不能和海军达成一致意见,那么海军这边就可能抛弃他们另起炉灶。
于是在三岛和松方还在沉醉于林信义提出的日中印煤铁合作的方案中时,这确实是一个极好的计划,这一点牧野倒是承认的,这一计划最好的地方其实不在于经济部分,而是给了日本从经济上对中印施加影响力的机会。
中国和印度都是人口大国,虽然英属印度不能算是一个独立的民族国家,它是在英帝国的殖民统治下把诸多南亚民族和小国捆绑在一起的殖民区域。但是英属印度依然是位居世界第二的人口大国,比世界第三人口大国俄罗斯多了一倍人口。
日中英三国人口加起来几乎达到了世界人口的40%,也就意味着这是一个极为庞大的市场,而这一市场几乎没有得到什么开发,英国人统治了印度上百年,但是印度人民几乎比日本人还不了解现代文明,虽然孟买、加尔各答等城市有着极为现代化的白人居住区,但这和印度人毫无关系。
牧野之所以对印度有这么多了解,并不仅仅在于他对于外交事务的热爱,还在于英国在印度失败给了中国人之后,日本掀起了一股印度热。虽然日本人在达成了日英同盟后把英国吹到了天上,似乎只要和英国结盟,日本今后就是一流的文明国家了,但是日本人同样乐于看到世界头号强国在东方损兵折将,这不仅仅是出于幸灾乐祸,也是对东方民族在东西方对抗中获胜的一种共同荣誉心理。
于是日本的报纸一边吹嘘着日英同盟给日本带来的好处外,一边就隐晦的为中国远征军和印度人民对英国的反抗拍手叫好,丝毫没有给这个盟友留什么颜面,自然也就吸引了日本精英对印度的深入了解,而不仅仅只是在地图上指出英属印度的地理位置。
对于中国和印度情况的了解,自然就能给日本的政治、经济精英们留下了这样一个印象,如果日本能够把自己的工业品输入到这两个人口大国去,那么日本就能和英国一样,凭借着英属印度的财富铸造出一个海洋帝国。
三岛弥太郎和松方幸次郎正是持有这种观点的精英人士,只不过到现在为止,日本的政商精英们对如何打开中印市场还是毫无头绪,大家只是在各说各话,或者干脆是一厢情愿。而现在林信义端出的三国煤铁合作方案,正好为打开中印市场树立了方向。
牧野现在有些理解,为何松方幸次郎会和林信义变得如此亲密了,这个方案不仅能够给川崎造船所带来巨大的经济利益,甚至还能给松方家带来极大的政治利益,难能可贵的是,这个方案甚至不是一个设想,而是一道已经做好放在餐桌上的成品,现在只要摆上碗筷就能享受了。
他唯一不清楚的是,松方家到底拿走了多少好处,因为这个方案严格来说已经没有了他们插手的余地,再好的方案,若是只能站在一旁观望,那么对于他们这些政治家来说,这就是个坏方案。如果松方家只是拿出一些残羹冷炙来应付他们,牧野肯定不会去卖力为这一方案摇旗呐喊的。
牧野比三岛看的远的,就是感受到了海军和松方家对自己施加的压力,哪怕最终不得不屈服,他此时也是不甘愿的向松方幸次郎问道:“松方元老果然是做大事的,计划都落实到这种程度了才公布出来,现在外面那些人还在考虑引进英国哪家钢铁厂的设备比较好呢。那么松方元老是什么想法,能够说的更加仔细些吗?”
面对牧野话语里的些许不满,松方幸次郎脸上的神情显得有些尴尬,不过林信义很快就替他解围道:“这个方案还没有向松方元老提及,松方总今天坐在这里有两个身份,川崎造船所的总裁,松方先生自己,我们今天来和牧野先生会谈,就是希望牧野先生你能加入这一计划,解决这一方案在政治上和经济上遇到的一系列问题。如果我们几人处理不了,再请松方元老、伊东元老出面也不迟。你们说呢?”
牧野惊讶的回头看了林信义一眼,然后就把视线转向了松方幸次郎,似乎在用眼神确认林信义说的到底是不是事实。面对牧野和三岛两人的目光,松方幸次郎有些惶恐,但又咬着牙点头道:“是的,林课长说的没错,我今天只是代表自己和川崎造船所,不代表松方家。”
牧野一时感到了精神恍惚,他好松方兄弟认识的时间可不短了,他很清楚这两兄弟都不是什么才能出众之辈,不过长兄松方严以松方家的继承者自居,对于弟弟向来是呼来喝去的,而弟弟松方幸次郎在长兄的压迫下,向来都是唯唯诺诺的,所谓川崎造船所的总裁,倒是有大半事务是松方严做出了决定,然后让弟弟去执行的。
比如松方严打着松方元老的招牌和海军签订了制造军舰的合同,然后让川崎造船所向自己管理的十五银行大肆贷款,向十五银行输送了大量的高额利息。第十五银行的股东主要是华族,银行业绩出色就意味着股东们有了丰厚的分红,这些股东自然就愿意在贵族院内支持松方严。
唯一的问题是,松方严本人没啥政治头脑,他最终也就成为了被人左右的棋子,在贵族院山县系、伊藤系的斗争中摇摆不定,而没法建立起松方系在贵族院内的基本盘。
虽然两兄弟之间关系有些紧张,但是在松方元老的压制下,加上松方幸次郎的性格较为温和,两兄弟倒是没闹出什么丑闻来。只是牧野没想到,松方幸次郎要么不动,一动就是大新闻,直接就把兄长和老爹甩边上去了。
在三岛的轻轻推动下,牧野终于醒过了神来,他定下心对着松方幸次郎和林信义说道:“也是,不能事事都去麻烦松方元老,有些事情本就该我们年轻人来干。那么你们打算如何把这一计划推动下去呢?
海军方面提出裁军和东亚和平论,应该是为了在政治上建立起三国合作的基础。现在陆军反对裁军,确实是威胁到了海军想要推动日中印三国合作的基础。
不过我还是有几个问题要请教一下。第一就是,英属印度政府会容许印度人民委员会加入这个合作计划吗?英国人把印度看成了自己的后花园,任何试图接近印度的势力,都会被英国人打压吧?
第二个问题是,我国和中国之间的冲突其实就围绕着两个中心,一个是朝鲜半岛的归属,一个是满洲的归属。朝鲜半岛关系到日本列岛的安全,满洲是东亚唯一没有被开发的大平原,虽然俄国占据的外东北及滨海区也有着大片荒野,可是气候实在过于恶劣,我们想要开发俄国占据的外东北地区,就和开发北海道一样困难。这两个问题要是不能解决,那么三国合作的基础也是不牢固的。”
牧野询问的对象虽然是林信义和松方幸次郎两人,但是松方幸次郎只是把目光转向了林信义这边,显然这种政治问题对他来说还是过于艰难了。而林信义却是神情自若的对牧野回道:“英国人固然是把印度大陆当成了自己的后花园来看待,但是英国人没法对付生活在印度这片土地上的人民的自我发展需要。
此次印度民族运动的高涨,证明了英国在印度的统治并不牢靠,不管英国人调动多少军队,印度本土都能组织起更庞大的反抗力量。过去印度被英国人分而治之,一是因为印度各地封建领主之间的自相残杀,给了英国人乘虚而入的机会;二是印度人民缺乏一个统一的民族独立组织,所以反抗英国人的武装力量消耗在了内部的对耗中。
但是现在,英国人对于印度封建领主的打压,使得印度民众获得了思想上的自由,而英国人对印度大陆的殖民统治,使得印度人民意识到了自己的苦难不是那个封建领主或隔壁的土邦造成的,他们的苦难其实都来自于一个压迫者,就是大英帝国。
思想上的自由给了印度人民以反抗的理由,英国的殖民统治则迫使印度人民形成了统一的民族意识和国家意识,因此印度人民委员会在孟加拉地区的力量与日俱增,英国人在孟加拉地区的统治,其实只局限在城市范围内,甚至只存在于城市中的白人居住区。
当印度人民觉悟且组织起来之后,英国在孟加拉地区的统治就首先维持不下去了。因为他们的政令已经没法离开白人居住区和城市了,孟加拉许多地方的乡村统治权被人民委员会所夺取,并展开了土地改革运动,打击了那些支持英国殖民者的地主阶级的力量。
现在英国人思考的是,一个是如何让英属印度不爆发武装独立运动,一个是如何阻止孟加拉地区的人民委员会和土地改革向孟加拉以外的地区蔓延。根据我得到的情报,英国人正在考虑把英属印度政府从加尔各答迁移,或是迁移到北部旧莫卧儿王朝的都城,或是迁移到孟买地区。
在英国人把印度各土邦变为英属印度之前,印度大陆上就存在着北方外来者政权和南方土着政权的矛盾,恒河流域和印度河流域之间的中央和地方的矛盾,恒河中上游的农业保守主义对恒河下游地区的商业开放主义的矛盾。
所以,英国人在短期内不会采用武力镇压的方式来对付人民委员会,这只会进一步让人民委员会获得印度民族主义者的支持。英国人会恢复早期对付印度土邦的手段,挑动印度各地区、各民族、各宗教之间的对抗,放大他们之间的差异,让印度人民自己去对抗印度人民。
在这样的情况下,英国或者会在私下破坏日中印三国的合作,但不会拿到明面上来说。而对于我们而言,和英国人的对抗其实是不可避免的,因为日本不可能被封死在马六甲以北地区,那样就等于英国将继续控制世界的航运路线,日本的海上贸易线路就陷入了不安全。
我们需要的是时间,以待日本工业力量增长到能够把英国人从南洋驱逐出去,并不是协助英国维持大英帝国的霸权,因此自然无需担忧英国人对我们的打压。英国人要是不打压我们,说明要么日本的实力威胁不到英国的利益,要么日本正在英国所设想的国家发展道路上,这两种选择对于日本来说都不是什么好事…”
虽然牧野伸显在政治上的追求就在于外交事业上的建树,因此他对于日本在国际秩序中地位保障-日英同盟也算是研究的颇为深入了,但这一刻也还是觉得林信义对日本、英国围绕印度洋和南洋的航行权力、印度大陆的地位问题,都有着相当深刻的见解。
而牧野在对林信义的外交思路进行评价时,林信义终于把话题转到了日中关系上,他略一沉吟后便接着说道:“对于日中安全都有着极大关系的,确实是朝鲜半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