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三十章

第七卷

林信义提出的问题虽然很实际,但是伊东、河原、东乡三人之前都略过了这一问题,因为三人觉得下一届内阁反正也是山本权兵卫组阁,山本权兵卫到时该怎么办,关他们屁事,大家又不是一条军舰上的。

但是现在林信义这么正儿八经的提出来,三人顿时都显得有些尴尬了,他们不愿意表露出对山本权兵卫有隔岸观火的心态,在这个萨摩阀重新归一的关键时刻,这种话要是传了出去,人心恐怕立时就要散了。

东乡在三人中地位最低,在伊东和河原的注视下,他不得不就这个问题解释道:“或者山本海相组阁的机会是很大,但是他也不能代表海军的立场吧,我不是不支持山本海相对这件事的立场,但是海军在这件事上是左右为难的。支持陆军就会得罪民党和宫中,支持政府又会让陆军对海军产生敌意,现在的海军确实没法和全力以赴的陆军对抗的。”

西园寺公望虽然是伊藤博文指定的政友会总裁,但他其实就是宫中的代言人,是伊藤博文用以统领官僚、宫中和政党的关键人物。相比起拒绝和长萨藩阀合作的近卫公爵,西园寺公望算是宫中的温和派。

这一次西园寺公望出面组阁,并不代表着政党时代的到来,而是代表着伊藤、宫中和民党三方达成的一种折中主义,即通过政权的温和交接,藩阀政治向共和政治过渡,最终形成一个能够包括藩阀、宫中和民党在内的新体制。

寺内正毅对西园寺内阁的逼宫,实际上就是对这一新体制提出了反对。这可比海军提出军缩主张要严重多了,毕竟军缩只是损害了军中一部分人的利益,但是否定政治新体制的形成,这可真是要打内战的,现在的长萨政治是西南战争的结果,不是维新政府所设想的政治体制。

西园寺让松田过来询问海军的立场,伊东和河原才会显得如此紧张,因为他们担心会爆发第二场西南战争,这显然不是他们现在愿意看到的,因为打赢了是把权力交给文官政府,打输了他们就算是前半辈子白奋斗了。

只是伊东和河原现在和宫中、民党的关系都不错,他们不想因为拒绝西园寺的请求而破坏双方之间的关系,但也绝不想正面去同陆军对抗,这才着急开小会商议对策,至于山本权兵卫组阁会遇到什么样的难题,这还真不在他们的考虑范围之内。

林信义瞧了瞧伊东和河原的神情,发觉他们脸上并没有什么变化,心中便明了东乡次长的这番话语也是两人所持有的观点。

他沉默了片刻之后,斟酌着词句说道:“今天来观礼的宾客有许多萨摩人,看起来四分五裂的萨摩阀有重新归一的意思。

只是我在想,这些人里面到底有多少是真的想要一个团结的萨摩阀,又有多少只是看到海军崛起的势头,才打着萨摩阀的名义来占便宜的?

我们确实需要一个团体来维护我们的利益,但是这个团体应当建立在共同的利益之上,而不是以出身来区分内外。

我们的共同利益是什么?首先是保证海军对于国防方针的主导地位,其次在于海军在政治上的发言权利。至于说,某人因为出身萨摩就要找我们拿好处这种事情,不能叫做团体的利益,充其量只是个人的人情关系。

我说这些话的意思是,个人的感情不应当凌驾于团体利益之上,这才是团体能够存在下去的关键。”

河原醒悟了过来,出声问道:“你的意思是,我们不能看山本海相的笑话?只是,山本未必会认同我们给出的建议吧?”

林信义看着河原诚恳的说道:“为什么要给山本海相建议?现在这个问题,是海军到底该站在哪一边,这是得罪人的事情,没有什么建议能够两全其美。我们应该支持山本海相的决定,以表示海军内部的团结才对。

顺便我们还可借助这一事件,看一看那些所谓的萨摩派,他们究竟是愿意和我们站在一起,还是对我们有所保留,站在岸边看戏。”

林信义的话一下就扭转了三人的思路,他们之前压根就没考虑过如何让山本主动站出来承担责任,倒不是他们想不到这个思路,而是之前和山本斗的太过激烈,对于任何支持山本权兵卫的思路,他们首先就否定了。

但是林信义点破了这一点,在这件事上海军其实没有权力,只有站队的份,海军不管站哪一边都会得罪另外一边,这个时候找个人出来背责任才是关键。山本权兵卫既然要组阁,这个责任自然只有他来背,他甚至都不能在这个问题上给出模棱两可的答案,因为接下来这个麻烦就是他自己的。

伊东终于有了决断,他手握折扇轻轻敲击掌心,口中说道:“我觉得信义说的不错,这件事确实该让山本海相来代表海军给出立场。我去和松田说一说,河原你去找山本海相讨论下这个问题。”

河原也点了点头,并询问道:“山本海相有了决定后,是不是让松方元老也听一听?我觉得信义说的还是有道理的,既然他们想要萨摩阀归一,总要和我们共进退,总不能有什么好处他们就围上来,看到情况不妙就把我们当路人吧?”

伊东点了点头,对着一旁的东乡正路说道:“东乡,你先去和松方元老打个招呼,等山本这边有了决断,就让他亲自在松方元老面前表明自己的立场。免得以后山本说我们算计他,那就不大好了…”

东乡虽然觉得他们现在就是在算计山本权兵卫,但是口上却毫不迟疑的答应了下来,这个时候当然还是要和团体的决定保持一致的,心里上有什么不安,也只能视而不见了。

这件事处理掉后,伊东显然就放松了下来,和林信义喝了两杯,说了些家常日短的话语,就让林信义去陪其他宾客了。

东乡正路陪着林信义离开了房间,然后带着他去拜访了一些海军高层,联络了一下双方的感情,这才和他分开。林信义这才有空回到了木子身边,去招待了女方的亲戚,主要是萨摩出身的华族。

当这边和女方亲戚交流了一番之后,林信义便带着新娘去给同僚和同期好友敬酒了。说起来林信义在海军中算是早婚的典范了,普通海军军官确实都是在佐级才会考虑终身大事,毕竟只有佐级军官才有较高的收入和较多的岸上生活,尉官几乎都在海上漂着。

也正因为如此,来参加林信义婚礼的同期并不算多,许多在军舰上没法上岸。但是林信义的同僚却真不少,军令部的年青将校几乎都到了,特别是海兵十七期、十八期,比海兵三十二期到的还齐整。

其实林信义和十七期、十八期的许多人都不认识,但是十七期和十八期都是秋山真之所倡导的海军职业化路线的支持者。在这场婚礼上,一个以十七期和十八期为核心的海军革新团体算是正式形成了,之前大家只是书信往来,找不到机会聚在一起讨论海军职业化的路线,但是这场婚礼倒是给了他们以机会。

看着林信义和十七期、十八期的前辈们打的火热,到场的三十二期学员也是羡慕不已,军中注重上下级关系和前后辈关系,比如他们这些人在十七期、十八期的前辈面前,也只能毕恭毕敬的听从对方的教训,决不能如林信义这样和前辈们勾肩搭背,还能时不时的教训几句。

岛田繁太郎看着林信义在一干前辈面前轻松自若的举止,不免赞叹的对身边的盐泽幸一说道:“信义不亏是我们赤樱会的首脑啊,在秋山前辈面前,丝毫看不出尾随其后的样子。”

盐泽幸一虽然和林信义都是长野出身,可在学校里他还是有些不大服气对方的,林信义虽然家里穷了点,可毕竟是武士出身,而他家是酒商和地主,所以盐泽一开始认为林信义能得到上面的重视,是因为他的出身比自己好。破落的士族也还是士族,在学校和军队中就是比他们这种平民家庭要更受重视。

但是在学业上,盐泽觉得自己并不是不如林信义,事实上在校期间学习成绩上能够和他争夺第一的只有堀悌吉。当然他也承认,如果林信义能够把精力都放在学习上,并不是不能争夺首席的。

只是在学校中还能以学习成绩来平衡一下林信义恐怖的社交能力,等到毕业之后盐泽就发觉他们这些人和林信义之间的距离陡然被拉开了,学校里的氛围其实是保护了他们不至于被林信义甩的太远,离开了学校之后,林信义才真正的把自己的能力发挥了出来。

虽然作为中下级军官,他们理论上是没法从高层哪里获得林信义在海外做了什么的,但是作为同学,特别是赤樱会的成员,他们又是能够从林信义带在身边的几位陆战学校学员的书信中,知道他们到底做了些什么。

其他年青将校或者对林信义陡然晋升中佐颇为狐疑,想要去了解他究竟在战争中做了些什么不得了的事迹,但是他们这些从书信中了解了林信义在西藏、印度之行的人,对于林信义晋升中佐,只觉得有些低了。

要是其他人能够做到林信义在西藏、印度干的那些事情,不晋升将军就是赏罚不公了。至少盐泽还没看到,英国和东方民族进行的战争中,以强击弱而被迫承认失败,连将军级别的统帅都被俘虏的。布尔战争,严格来说是欧洲人的内战,不是白人和土着之间的战斗。

也就是这些战绩没法公布出去,否则整个日本都会为之轰动,这可不是日本人自吹自擂的军神,日本报纸虽然把陆海军将领称之为军神,但是这种吹嘘只有日本人自己认可,国际上是不以为然的,就连东乡平八郎也不敢在英国人面前自称是什么海军的军神。

但是林信义在印度的一系列战绩可是得到了印度人、英国人、德国人的承认的,如果他是一位印度人的话,那么印度大陆现在估计早就燃起独立战争的革命之火了。这可是和圣马丁类似的英雄人物,能够在国际历史上留下名字的存在,日本人怎么可能不为之疯狂。

盐泽幸一若有所思的看着这一幕对着岛田说道:“秋山前辈在战术研究上固然无人能及,但是论战略问题的研究,信义其实更胜一筹。能够和这两人相比的,应该只有佐藤大佐了,不过佐藤大佐是海兵14期的,终究距离大家远了些。”

岛田瞬间明白了盐泽的意有所指,佐藤铁太郎在战后虽然名声鹊起,但借这场战争上位的中坚力量是海兵17和18期学员,佐藤铁太郎的同期并没有赶上这个好时代,这就意味着对于第17、18期学员来说,佐藤是一个过去时代的象征,而不是他们这一代的人。

林信义能够在第17、18期学员面前冒出头,不仅仅在于他有着元老、总长的支持,也不在于他的战略思想获得了海军上下的认同,关键在于他太年轻了,这意味着只要32期成长起来,他们就难以再和林信义搞什么对抗,那么不如现在就和其打好关系。

岛田虽然认可盐泽的分析,不过看到井上继松正朝着两人这边走来,他赶紧说道:“终究还是信义啊,若是其他人,终究是不能获得这么多前辈的尊重的…”

盐泽有些纳闷岛田为何突然恭维起林信义来了,然后他看到了井上的身影,顿时也就明白过来了。井上在学校里就是一个喜欢夸夸其谈之人,老实说大家都觉得这个人和军队这样的纪律团体有些格格不入,虽然他有时的见解颇为一针见血,但不分场合的乱说话,就没人受得了了。

同期中也只有林信义能够受得了他,也是林信义把他从困扰中解救了出来,井上在军舰上和学校里一样乱说话,因此很是被前辈针对了一番,林信义把他调动到军令部,反而是让他因祸得福了,毕竟现在军令部的地位在海军越来越高了。

也正因为这个原因,井上和丰田两人是赤樱会中最支持林信义的成员,不过丰田对于林信义的忠诚,更接近于对权力的崇拜,而井上则觉得林信义不管做什么都是正确的,所以大家不管理解不理解都要服从林的决定。

其实赤樱会对于林信义的看法也是相当正面的,并不比井上的推崇好多少,只不过大家都比较要脸,不会说出来,而井上则总是把信义说的就是正确的话挂在嘴边,这就相当令人不快了。

你把大家都知道的事情反复挂在嘴边强调,这岂不是今后谈论起来,大家支持林信义都是你井上反复推崇的结果了,这就有些让人难以忍受了。

岛田当着井上恭维林信义,显然是不希望井上听到他对林信义的其他评价。盐泽对此心里也是大有感触,他也不愿意在井上面前谈论林信义,要是被这家伙传歪了嘴,不是让林信义对自己产生意见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