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柴山矢八会面后的第二天早上,东乡正路就先去了总长办公室向河原要一汇报了自己和柴山沟通的结果,并总结道:“柴山前辈并不甘心挂上大将的军衔就此退役,他确实有心想要做些事情证明自己并不是不如山本海相,只是没有发挥的机会。对于海军职业化的事情他是感兴趣的,也认为海军省的内部结构应当有所改变,才能面对更强大的对手展开竞争。”
河原要一听了东乡正路的汇报,心里也是大为舒畅,将海军省次官的权力一分为三,除了用来拉拢柴山矢八之外,他也是为了防备山本权兵卫利用海军省次官负责日常工作的权力架空自己。
山本权兵卫在海军省经营几十年,这海军省几乎就已经成为了他的老巢,除非他接任海军大臣之后对海军省进行大规模的人事变更,否则就休想真正的控制住海军省。即便斋藤实调出海军省,可他也不能确定下一位海军省次官就是自己人,这是他现在所担忧的问题。
但是现在直接把海军省次官的权力分割,那么不管斋藤实或其他山本的心腹担任第一次官,第二、第三次官都可以形成对其牵制之力,那样他这个海军大臣就不用担心被架空的问题了。柴山矢八想要担任海军省次官,从履历上来看是属于低配了,山本权兵卫一系想要拒绝都会很为难,如此山本卸任之后的海军省就很难再抱团对抗新任大臣和新任次官的联手了。
更何况,对海军省次官权力做出分割的同时,海军省的技术部门和经理部门也就可以进行整顿,而无需担心遭到下面人员的不满了,毕竟这是结构调整带来的人事变革,并非是针对个人的打压行动。可以预见的,海军省的局面将会焕然一新,山本-斋藤一手遮天的局面不会维持下去。
压抑着心中的雀跃之情,河原要一略显矜持的对东乡正路说道:“柴山前辈想要做事的心情我是能够理解的,我当然是支持他做事的,海军还是应该多一些做事的人,少一些争权夺利的人,那样海军才会更有战斗力。
我看,下周的将官会议常会上可以先对海军职业化的问题进行正式的讨论,毕竟现在各部门的中层干部大多都是支持海军职业化的方向的么,我们应该顺应军中骨干们的呼声,对海军职业化采取一些试验性政策了。”
东乡正路的心情也很好,和柴山矢八就后勤、技术部门作为海军的中心的交流,双方达成了一致。这就意味着他和柴山结成了个人之间的同盟关系,这一点他当然不会向河原要一汇报。不过此前笼罩在他身上的阴影,这下算是被打破了。
正如林信义对他所言,只要后勤中心主义能够推动下去,那么斋藤实和东乡平八郎就没法堵死他的上进之路了,因为他可以通过这一次的海军内部革新真正的树立起自己的旗帜,今后他可不再是河原要一的传话筒,而是有着自己路线的新山头了。
比如斋藤实作为山本权兵卫大臣的影子,差点就成为了海军大臣的接班人,但是随着河原要一打起了海军新路线的旗帜,挫败了山本权兵卫的军舰数量路线后,斋藤实就跟着山本权兵卫大臣的船只一起下沉了,压根就没有对抗河原总长的能力。
他要是继续跟着河原要一的路线前进,人家看他也就和看斋藤实的形象差不多,如果河原要一的路线不失败,那么他可以坐享其成,但要是有人打倒了河原的路线,那么他就要跟着河原的路线陪葬了。可是现在就不同了,新的路线将会使海军中的一部分人跟随他而不是河原,这就意味着他不需要借助河原的威望也能拥有自己的势力了,这才是真实的力量。
河原要一和东乡正路谈过了柴山矢八的事情后,很快就拿出了一份文件交给东乡正路说道:“这是宫内省发过来的文件,陆军参谋本部向天皇建议陆海军协商讨论新的帝国国防方针,元帅府认为可行,你看看这事该怎么安排。”
东乡正路一边拿起文件翻看,一边口中说道:“元帅府?元帅府不是陆军说了算的地方么,我怎么觉得这里面似乎有什么阴谋。”
河原要一也点头认同道:“陆军肯定是想通过制定新帝国国防方针一事,恢复被我们和政府联手否决的增师案吧。毕竟他们现在还有2个师团还处于战时编制,政府还要求陆军再缩减2师团,陆军要是不想办法解决部队编制的问题,下面的官兵都会闹起来吧。”
东乡正路也觉得河原的猜测大约是正确的,如果不是为了解决陆军编制的问题,陆军完全可以直接呈报陆军制定的帝国国防方针案,而不是要拉着海军一起协商,这明摆着是想让海军支持陆军增加师团的方案么。
他略略翻看了一下文件,发觉里面也没有什么实质性的内容,宫内省只是转达了陆军参谋本部的一个要求,宫内省表示在咨询了元帅府后,接受了参谋本部的请求,然后要求军令部派出人员和参谋本部协商帝国国防方针。
陆军的这一做法,实质上等于是绕开了海军省,而仅仅只是在辅佐天皇的陆海军参谋机构之间进行协商,原则上来说,海军大臣是不可以阻扰这件事的,因为天皇只是让辅佐自己的参谋机构进行讨论,陆海军大臣除非在得到天皇的咨询下,才能过问这件事,否则就等于是逾越了本分,让陆海军参谋机构向大臣负责而不是向天皇负责了。
他放下文件后对着河原回道:“看来我们只能派人和参谋本部进行协商了,就公文本身的程序来看,我们就没有拒绝的权力。或者让信义过来参谋一下,看看如何应对这件事。”
河原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点头同意道:“也好,你打电话给他的办公室,看他今天在不在。”
东乡正路于是走到办公室一角的电话机旁拿起了听筒,耐心的等待着接线员接通电话,和电话中的人交谈了几句,他就放下听筒对着河原说道:“信义刚好在,他马上就上来。”
河原同意让林信义对陆军参谋总部的请求进行参谋,就是不想在这个时候出什么岔子,从而妨碍到了海军内部的权力交接。此时的河原最担心的就是外部力量对于海军进行干涉,特别是陆军,既有力量干涉,也有动机干涉。而他也承认,在谋划和布局方面,林信义确实要比其他人包括自己强的多,虽然让林信义对这件事进行参谋有些违规,但至少可以减少一些纰漏。
而林信义到了办公室,看过了宫内省发来的文件后,看到的东西也确实比两人更多一些,他对着河原总长、东乡次长说道:“陆军恐怕想要的不是协商,而是通过这一程序把自己的国防方针合法化。
如果陆军只是单独提交自己的国防方针案,那么就不具备合法性,宫内可以把陆军的方案当成是非正式的建议,做出搁置保留的处置。
但是现在经过了这样一系列流程之后,不管我们和陆军是否就帝国国防方针达成一致意见,当陆军把协商结果递交给宫内省时,宫内就必须要做出明确的答复了,因为这不是什么某方的私下建议,而是军部的正式提案了。
我们不能拒绝协商,但也不能让陆军的阴谋得逞,否则政府方面就会认为我们出卖了他们,所谓的缩军不过是我们对陆军的讨价还价,而不是真心为国家考虑。假如政府方面对海军失去信任,那么接下来海军的组阁就会失去意义,在陆军和民党的敌视下,海军的施政纲领不可能获得多数支持。
陆军、海军、政府、民党之间将会再次陷入混乱的斗争,那么千叶县的土地改革和重工业中心计划都会难以推动下去。海军想要长期主导国家前进方向的计划也就等于失败了。”
河原能够明白林信义的意思,海军新路线能够获得海军上下的支持,和海军能够借助这一路线对政府进行掌控是分不开的,能够向外扩展海军的权力,海军内部的斗争自然就会缓和下来,可如果海军没法达成对于政府的掌控,那么新路线实质上就被否定了,他这个提出新路线的海军大臣难道还能坐稳大臣的位置吗?
这下河原也放弃了想要对陆军妥协的念头,他之前想着为了稳定陆军,或者可以先和陆军虚以委蛇,海军坚持自己的国防方针,但不会过于激烈的反对陆军的国防方针,然后把矛盾上交给宫内去决断,那么麻烦就是宫内而不是自己的了。
但如果这种妥协将会导致海军新路线的失败,那么他就不得不放弃这样的念头了,毕竟他现在已经和海军新路线捆绑在了一起,新路线的成功代表着他的成功,反过来也一样,新路线的失败就代表着他的失败,他就别想着其他人继续支持他了。
河原沉默不语的看了一眼东乡正路,东乡正路立刻反应了过来,对着林信义问道:“你说的确实是个问题,我们当然不可能让政府对海军失去信任,不过,我们现在也没有借口拒绝参谋本部的要求,毕竟陛下已经下诏了,现在还有什么其他办法可想吗?”
林信义思考了片刻后说道:“那就只能和陆军玩拖延战术了,既然陛下要求陆海军参谋机构进行协商,那么我们可以把重点放在协商机制的讨论上,找两个熟悉机关事务的人员和陆军扯皮,扯上几个月再说。陆军总不可能一直等到新的国防方针提出之后才提出增师方案,我们能等,可陆军的预算没法等。只要让陆军在新的国防方针有结果之前先呈报增师方案,那么政府也就不会认为我们在缩军问题上出尔反尔了。”
河原立刻点了点头道:“这倒是个办法,东乡次长,你挑选合适的人员和陆军那边协商,把时间拖的越久越好,不要让陆军走完协商的流程。”
东乡正路答应了下来,河原又看着林信义问道:“除了拖延战术之外,还有什么其他的办法吗?”
林信义想了想便说道:“虽然陆海军之间颇有间隙,但是过去帝国面临清国和俄国的威胁,这种间隙并没有让陆海军出现决裂的局面,但是现在中俄先后被帝国所击败,东亚地区已经呈现帝国独大之局势。
也就是说,外部的威胁已经很难再压制住陆海军之间的分歧,相反为了争夺预算,陆海军之间的间隙将会不断地放大。陆军的大陆政策和海军的南洋政策,是不可能同时存在的。
总长也该为陆海军之间的争斗做上一些准备了,总不能等到陆军对我们下手时,我们才开始想办法对付陆军吧。”
河原和东乡都楞了片刻,随即河原便说道:“我们现在还没有对陆军下手吗?”
东乡正路也在心中思考着,为何林信义会一本正经的说出这样的话,在他看来,海军对陆军的敲打都快让山县有朋焦头烂额了,这都叫没下手,那么难道非得打上一场内战,才叫做对陆军下手吗?
林信义却没有去考虑两人的心情,只是自顾自的说道:“海军现在的行事都是在国家法度之内,陆军感到为难是因为他们做事破坏了国家法度,是陆军破坏了国家法度再先,然后国家法度对其产生了应激性反应,怎么能说是海军对陆军做了什么。
当然,现在我们确实该对陆军做点什么了,错过了现在这个机会,日后再想对陆军做点什么就不大容易了。在陆地上,陆军终究比海军具有优势,只要陆军团结一致,那么海军就很难迫使陆军改变主意,相反则不然,组织上本就不如陆军严密的我们,容易被陆军利用而不得不妥协。”
东乡正路瞧了一眼河原,便对着林信义问道:“那么,你想怎么做?”
林信义瞧了两人一眼,语气平淡的说道:“应当做好和陆军切断联系的准备。为独立肩负起国家安全和维护海外利益,制定预案。”
河源和东乡纷纷失色,良久,河原要一才语音有些发涩的说道:“你是打算和陆军开战么?把陆军摒弃在国防方针之外,陆军怎能同意?”
林信义微微颔首道:“所以我们要早做准备,不能等陆军开始逼迫海军的时候,才开始考虑摒弃陆军在国防方针中的责任。
事实上,英国和美国都是海军主导国防方针的国家,我也没看到这两个国家出现什么乱子。相反的是,实施大陆军主义的法国、俄国,几乎都是动荡不安的,法国人砍下了路易十六的脑袋,俄国人也干掉了好几任沙皇。
所以,实施大海军主义的国家,国内政治一般都是比较稳定的,自从英国人以海军立国后,克伦威尔这样的反贼就没有出现过了。这正是我国必须要实施大海军主义的必要性。”
河原要一忍不住伸手挠了挠头,然后才期期艾艾的说道:“你说的也许是有道理的,但是在现在的日本估计行不通,因为陆军现在还很强大,要是陆军知道我们有这样的打算,他们肯定不会善罢甘休的。”
林信义马上说道:“所以我才主张要早做准备,不能任由事态向不利于海军的方向发展下去。”
河原一时不知该说什么了,一旁的东乡正路见状便岔开话题说道:“那么信义,你打算如何准备呢?这种事情恐怕没法准备吧,我们只要动起来,陆军就该知道了。”
林信义认真的回道:“是的,所以我们要找一个陆军出身的人,代表海军来反对陆军。”
听到林信义这么说,河原和东乡都松了口气,这个主意虽然不怎么样,但至少不用海军冲在前面,东乡正路于是说道:“陆军中确实有几个将领是反对长州派的,不过他们现在都被山县赶出陆军了,光是在舆论上发声反对,他们还未必会反对陆军本身,我看未必能起什么作用。”
林信义却胸有成竹的说道:“我的意思,不是找几个退役的陆军将领在报纸上批评陆军,而是对海军名下的陆战队进行改编。
现在陆战队的用途是协助军舰对陆地展开进攻,所以陆战队几乎都是分散于各军舰服务,并没有统一的指挥系统。我们既然要主张进入南洋地区,那么就不可能没有陆地上的军事行动。所以,有必要把陆战队集中编制,形成统一指挥的地面武装力量。
今后这支陆战队的任务,是在军舰的协助下完成陆上军事行动,也就是能够独立完成地面军事任务的武装力量,这也是海军不再需要陆军分担国防责任的必要条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