铃木三郎助原本以为,哪怕海军中有出色的人才,但也不会对商业了解的太多,毕竟这些军人一天24个小时都在思考打仗的问题,哪有时间去关心商业上的问题,所以他只担心自己会遇到思想僵化的顽固军人,倒不是很担心会遇到脑子灵活的军人,再脑子灵活的军人最多会觉得谷氨酸钠这东西不错,不会想着它能赚到多少钱。
但是很显然,林信义不是他想象中的那种军人,这位的思想实在是太灵活了,他想要隐藏起来的那点东西不仅被对方想到了,就连他都没有去想过的市场,对方也考虑到了,这种感觉就好像他坐在了涩泽荣一的面前,被对方轻易的看穿了自己的底牌。
铃木一时都不知该怎么继续下去了,这个时候林信义端起了酒杯喝上了一口冰凉的啤酒润了润嗓子,又对着他说道:“商人想要赚钱乃是一种本能,不想赚钱的商人就不是好商人,但是对于海军来说,个人和财阀的的利益都不能妨碍到国家的整体战略。你想和海军合作可以,但是要拿出让海军满意的方案,试图拿走这项技术发独财,这我们可没法答应。”
铃木三郎助立刻听出了林信义话语中的暗示,他也立刻反应了过来,这位军官或者知道如何把这项技术的利益最大化,但海军显然不可能亲自下场去推广谷氨酸钠的商业应用,所以海军也是需要一个民间的合作者的。
他立刻避席后退几步,然后对着两位军官恭敬的行了一个土下座,把额头紧紧的贴在榻榻米上诚恳的请求道:“如果能够让铃木制药所参与这项生意,那么两位不管提出什么样的要求,我都可以答应下来…”
能够把行贿的暗示说的这么委婉,林信义觉得此人也确实是个人才了,不过他对于铃木的暗示并不怎么放在心上,他只关心铃木是否能够完成他想要的执行,于是便说道:“铃木制药所当然有这个机会,毕竟海军总不能亲自去市场兜售味之素。
不过我想要先听听你的全部计划,我们已经和东大化学部、芝浦制作所、川崎造船所合作,就如何工业化提取谷氨酸钠进行了研究。不过我们现在还缺乏一个能力推广的公司,铃木制药所要是能够给出令人满意的方案,那么海军自然可以选择和你们合作。”
铃木三郎助这下不敢再藏着掖着,把自己设想的商业计划全盘说出,他知道此时要是不能打动对方,那么这个在他看来极为完美的商业计划也就失去了用武之地,因为他拿不出产品来销售。
而林信义也确实比他想象的还要有洞察力,对于他所谓的完美计划提出了几点疑问并做了调整,之后方才点头说道:“海军和帝国大学可以以技术方式入股,铃木制药所打开市场后就该着手准备上市,然后从股市中获得资金用来扩大生产。
接下来,铃木制药所就可以谋求在中国和美国开设分公司和寻找合作者,打开海外市场后委托川崎造船所生产加工设备,向海外输出生产设备。中国和美国都有着大面积的小麦种植,在当地生产味之素更能降低成本,最终味之素应当成为盐一样广泛应用的调味品,而不是仅仅只是餐馆里替代鸡汤的廉价汤料。
另外,在食品加工工业中也可以谋求使用味之素的方式,相比起东方国家,欧美等工业国对于加工食品显然更容易接受,那么我们就可以通过出售加工食品的方式,把味之素销售给西方人…”
这场午餐谈话中,久保来复几乎没什么发言,实际上到了谈话后期,他甚至都听不懂两人讲的话了,不是他们说的不是日语,而是这两人极大的省略了对话内容,可是林信义和铃木三郎助却能瞬间明白对方的意思,并顺势进行展开。
久保只能在心里承认,他把林信义带过来是正确的,要是他自己擅自做主的话,估计林信义也会阻止他把这项技术白送给对方,按照他之前的想法几乎和白送没什么区别,可怕的是他之前并不这么想,但是听了两人的谈话后,久保就意识到自己在商业上确实是门外汉了。
其他且不说,就在他还想着赚钱得高价卖出商品才行,林信义已经打算在味之素被市场接受后上市圈钱,直接从股东身上套利了。铃木三郎助显然也是有这个意图的,只不过没有想的如林信义这么透彻,他只考虑到上市后比较容易融资扩大生产。
所以,和这两个人谈生意,他被人卖了估计都还觉得自己赚到了。午餐时间很快就结束了,铃木三郎助此时都忘记了等候在外面的艺妓们,这还是他第一次在酒桌上这么正儿八经的谈生意,他还觉得要比平常的酒桌交流顺利多了,要不是林信义看着时间起身告辞,他其实还想拉着对方多谈一会。
以至于在送别对方时,铃木三郎助忍不住就说道:“要是林中佐什么时候不想在军队干了,请一定来铃木制药所,我愿意把总裁的位置相让。”
沉默了一个中午的久保中佐此时方才出声道:“你想多了,林中佐在海军中前途远大,怎么可能退役去搞商业。你还是安心去完善你的计划,到时候交上来吧…”
林信义对此也没说什么,和铃木三郎助打了招呼,便和久保一起离开了茶屋。在回去的路上,久保向林信义请教道:“你设立的这个技术储备原来也是为了充实日本的工业基础的么,我是真没想到谷氨酸钠这种东西居然能联系上钢铁产业和机械制造业。不过,通讯技术课搞这个,是不是有些逾越了?”
林信义微微颔首道:“就目前第九课的工作内容来看,确实有些超出范围了,所以之前我就想要推动第九课工作内容的更改,只要把通讯技术课改为通讯和技术课,那么就不会有逾越的风险了。不过这项工作现在就得靠你来推动了,趁着和铃木制药所合作的机会,让技术储备项目在第九课正名也是合适的。”
久保来复迟疑了一下后问道:“这个,第二部和总务部,是不是比第九课更适合管理同民间企业合作的事务?第九课人手本就不足,然后分心在这些事务上,也许会荒废了本身的主要工作。”
林信义歪着头看了久保一眼后说道:“其实要说管理的权利问题,文化课也一样有管理技术储备项目的权利,毕竟我们也是做了不少前期工作的。
至于说第九课的主要工作通讯事业的管理,老实说,海军的通讯事业现在还是一个花钱的项目,毕竟通讯事业在西方也是一项新兴产业,除了有线电报比较成熟,有线电话、无线电报都还有许多问题要解决。目前海军在通讯事业上采取的战略是跟随而不是超越西方,因此你也就别想能够得到多少经费的支持了。
没有经费,那么第九课对于通讯事业的管理也就是列一列计划,然后不停的向海军省打报告而已。至于海军省是否会采纳,那得看通讯事业是否已经真正威胁到了海军的战斗力,如果不到这个程度就别指望海军省关注你的计划。
所以,第九课想要推动自己的主要业务,第一件事就是给自己寻找资源,光靠海军省的拨款是没有前途的。只有在第九课能够不依赖海军省的拨款也能把通讯事业发展起来,海军省才会真正重视第九课对于通讯事业的发展规划。
这是我的一点浅薄看法。”
久保来复对此只能默然,他不是很习惯林信义这种做事的方式,虽然他确实想要在新的工作岗位上大展拳脚,但并不想破坏海军的制度,或者说他此前的海军生涯中压根就没有想过去破坏海军的体制,最多也就是对上级的命令感到不满而已。
在久保看来,军人可以依据自己认为的正确主张和上级据理力争,但要是上级不肯听从的话,那么下级也只好遵照命令行事,而不是撇开上级的命令另搞一套。不过很显然林信义并不是这么想的,这让他觉得中央省部的工作确实要比舰队中为难的多,因为舰队中的他可不需要考虑弹药和煤炭该怎么解决,这应当是经理部的问题。
但是中央省部的官员们却都喜欢把所有权力控制在自己手中,任何一丁点权力的让出,都会让他们觉得自己受到了侵犯,所以林信义这样的人才会得到中央省部官员的看重吧,他既能够为部门扩大权力,但自己却并不揽权,这不就是中央省部官僚最想要的上司么。
面对现实的压力,久保也只能放弃自己的想法,开始试着去迎合中央省部组织的做事方式。下午军令部的部长课长会议,实际上是对前一时期的海军职业化议题的政策化讨论。
如果说之前军令部提出海军职业化,多半的重心是作为一个研究课题来进行讨论,那么在和中央各部门进行沟通后,海军职业化已经不能仅仅只局限于学术讨论,而是需要将之变为实际的操作了。军令部作为海军职业化课题的首倡者,自然是希望能够把主导权力留在军令部手中的,毕竟这已经涉及到了海军制度的建设问题,必然会动摇海军内部权力格局的改变。
但是会议上大家讨论了半天,最后问题就渐渐集中在了一个问题上,就是人事问题。要是不懂职业化的老人不让出自己的位置,那么所谓的海军职业化就不可能推动下去,而人事问题显然不是军令部或者中央各部的课长们能够解决的。
于是这场会议结束之后,有马良橘、佐藤铁太郎、秋山真之、林信义四人又集中在了有马良橘的办公室内开起了小会。
在小会上,佐藤铁太郎的态度就比较明确了,他直白的向着三人说道:“现在的人事局长三须宗太郎是倾向于山本海相的,他不可能支持我们对海军内部进行人事革新,因为这将直接损害到山本海相的利益。而想要让山本海相支持我们的人事革新,也几乎没有希望。”
办公室内的三人都很清楚佐藤这番话的意思,事实上除了林信义之外,其他三人都能和山本海相扯上关系,从某个角度来说,他们也属于山本海相人事的受益者。当前海军人事是被山本海相完全掌握的,否则就不会出现东乡平八郎取代日高壮之丞担任联合舰队司令长官的人事命令。
只不过这三位对于海军的发展还有着极大的抱负,他们很难容忍山本海相的人事对海军造成的阻碍,曾经的山本人事是促使海军发展的推动力,但是现在的山本人事则又变成了维系山本海相权威的平衡手段,这自然是很难让海军革新派接受的,佐藤和秋山恰恰都是海军革新思想的倡导者,至于有马良橘也是倾向于海军的革新思想的。
于是当他们发觉山本海相的人事手段已经成为了海军革新的障碍后,就不得不试图去除它了。毕竟都到了这个阶段了,他们也不可能就此退让,因为现在的退让不会让海军内部的革新思想消失,可他们将会被海军革新势力所抛弃,而海军内部的保守派也不会因此而感激他们。
当然,只要有一线可能,他们也不愿意和山本海相做正面对抗,毕竟他们只是想要革新海军,不是要打倒山本海相,因此有马良橘就试探的问道:“有没有可能把三须中将从人事局长的位置上调离,推举一个倾向于革新的人担任人事局长?”
秋山真之道:“海大校长坂本俊笃刚好比三须中将低一期,他接任人事局长在履历上是没有问题的,且坂本校长对于海军职业化的方向也是赞成的,只是山本海相会接受吗?人事局长的任命可是大臣的权力,其他人很难在这一职位上和大臣抗争的。”
佐藤铁太郎也点头认同道:“若是其他时候,山本海相也许会考虑替换三须中将的职位,但是在现在这个时候,他一定不会让三须中将调动出去,至少要等这一波人事调整稳定下来,海军局面得到了控制,他才会考虑更换人事局长的问题。”
三人都知道佐藤说的是正确的,现在更换人事局长,如果新上任的人事局长对三须中将的人事安排不满意,那么就会出现又一轮的人事变更,那么山本海相的威信就大大的受到打击了。
秋山真之满是担忧的说道:“可如果错过了这个时间段,等到一年半载之后再更换人事局长,哪怕是倾向于我们的,也不可能对海军内部的人事大动干戈了,那样就会被不少人认为,我们是在搞人事斗争而不是海军革新了。”
有马和佐藤都认同秋山的说法,现在处于战后的人事变革期,大家都知道海军内部肯定要动一动,好提拔那些有功之臣,即便有几人感到不满意,也不可能引发海军上下的舆论风潮,毕竟许多人都指望着自己可以趁机前进一步,怎么能够允许有人不动。
但是过了这个时间段,大家都觉得自己进步的可能性不大,就要担心为其他人让位置了,自然是反对大规模的人事变更的。这种人心的浮动是不可控制的,不是他们为了海军好就能得到大家的认同的,至少这间办公室内的人,没有那么天真的傻子。
有马把目光转向了一旁没怎么说话的林信义,不由向他问道:“林中佐,你有什么想法吗?”
半靠在椅子上的林信义似乎有些走神,直到有马部长再次叫他的名字,他才反应了过来说道:“奥,我刚刚在想,佐藤部长说的对,三须局长要是不能从人事局的位置上挪开,我们想要推进海军职业化的行动就很难继续下去了。
三须局长从明治二十六年开始担任人事课课长,中间虽然有短暂的调离,但多数时间都是人事局的掌控者,就算是山本海相都很难无视他在人事方面的意见。他要是反对我们,那么海军职业化压根就推动不了,因为职业化的精髓在于把职业者放在合适的岗位,也就是让内行人做内行的事,而不是让人事变成关系网。
所以,三须局长必须从这个位置上挪开,不管他对海军革新的问题是否有所想法。当然,如果我们瞄准人事局长的位置发难,哪怕挪走了三须中将,也未必会换上我们想要的人选,所以最好的办法是要求主官实施定期轮换制度。
负责具体事务的岗位固然要让内行人来担当,但作为部门主管未必都能选上合适的内行人,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对主官实施定期轮换,使其对海军其他部门的业务也有所了解,这样我们就不用担心部门主官因为无知而毁了海军的事业,也不用担忧长期任职于某部门从而建立起个人山头主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