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挑动农业保护主义者对国策进行争论,这一点井上馨、松方正义等人要比林信义熟练的多,毕竟维新政府成立以来,他们就一直在同地主们进行斗争,并压制着地主们保护农业的主张。
土地改革虽然有保护农业的意图,但这种保护和地主想要的保护则是背道而驰。地主想要的是把农业作为立国之本,也就是保护农产品的价格,从而确保土地收益,工业变成了农业的附庸,为农业提供必要的工业品,这其实就是俄国和中国的道路,只不过俄国和中国都是有着广阔土地的大陆国家,它们可以通过小农生产满足人口增长所需要的工作岗位,只要不和工业国家开战就能稳固的统治下去。
而日本作为一个土地狭窄的岛国,就算再怎么搞小农经济也是满足不了人口增长所需要的工作岗位的缺口的。所以,以农业为国本的日本,必然是要向外扩张以寻求新的土地来满足人口增长所需要的土地资源,这就是陆军大陆政策的推动力之一,也是维新政府刚刚建立就迫不及待想要征韩的根源。
伊藤博文和山县有朋这些元老压制农业派并不是说他们对于用工业吸纳多余的农业剩余劳动力有多么的认识,而是他们认为不发展工业日本是没法向外扩张的,他们把发展工业当成了向外扩张的物质基础,伊藤、山县这些工业派的底子其实还是小农经济的思想基础。
而土地改革的真正目的,是把农业彻底改造为工业的附庸,从而形成大工业的格局。德国人和美国人都走上了这条路,只不过德国的容克地主实力比美国的印第安地主强多了,所以美国人对于土地的改革更为彻底,美国境内的地主阶级几乎都被圈禁了起来,然后美国的农业就成为了大工业的原料供应工厂和工业品的消费市场。
重工业的发展计划,必然使得其支持者倾向于对土地改革的支持,这就是事物的的一体两面。在没有这个重工业发展计划之前,井上和松方虽然反对农业立国论,但也不会推动土地改革,因为没有那么大的利益驱使他们和地主阶级死斗。
但是现在重工业的发展计划有了,为了今后的庞大利益他们自然是不肯对地主阶级做出什么让步的,且他们的对手也不是整个日本的地主阶级,而只是千叶县的地主们,这个弱小的对手对于他们来说是没有什么威慑力的。
所以林信义只是提了个开头,井上馨和松方正义就已经基本把整个计划框架想明白了,让农业国本论者挑起争论,然后煽动地主们掀起舆论支持,然后政府再顺势推出土地改革计划,那么地主们就等于是搬起了石头砸在了自己脚上,双方缠斗一阵,政府把千叶县分离出来当成土地改革政策的试点,那么各地的地主们也就松了口气了。
这场小会结束之后,井上馨和松方正义、涩泽荣一之间对于重工业发展的方案的争执也就几乎消失了。在林信义和伊东祐亨、松方正义离开之后,井上忍不住就对着涩泽荣一问道:“海军提出的方案确实很周到,各方的利益都考虑到了,不过这么大一笔资金投入下去,我们真的能够收回来吗?”
井上馨毕竟不是萨摩阀中人和海军的关系并没有那么的亲密,因此他虽然支持重工业优先的计划,但对于如何收回投资成本还是有些怀疑的。他不方便去同海军进行直接的询问,自然就找上了和自己关系较为密切的涩泽荣一进行询问了。
涩泽荣一也清楚井上馨为什么会询问自己,因为他一直都是支持在东京湾建设重工业基地的,在这个问题上几乎没有犹豫过,井上馨自然就猜测他和海军之间或者是达成了什么协议了。
不过都到了这个时候了,涩泽自然也不会再遮着掩着后续的工业规划了,毕竟井上已经坐上了这条船,他略一思索便解释道:“欧美各国发展煤铁产业有两个主要的消耗去处,一个是铁路建设,一个是造船业。但是欧美各国经过了几十年的建设,国内的铁路网已经完善,造船业也因为国际贸易的增长速度比不上造船的速度而陷入了停滞。
因此欧美都需要向外输出钢铁才能满足国内钢铁产业的发展需要,这种输出钢铁不是向落后的农业国投资建设铁路,就是制造大炮军舰以争夺世界贸易中的份额。日本作为末等列强,在这两种输出的方式中都无优势,也就意味着日本只能寻求国内市场的钢铁消费。
从德国和美国的钢铁发展经历来看,钢铁产业的规模越大就越能降低钢铁的成本,从而能为本国的经济建设提供大量的廉价钢材。因此日本必须要找到新的钢铁消费市场,才能确保日本的钢铁成本能够下降到国际竞争的水平。
林信义中佐的主张是,发展农业机械和汽车制造业,并建立以燃油为动力的超级货轮组成的商船队。农业机械对应的是中国和印度的大平原农业的效率提高,汽车制造业则对应短途运输和山区运输等铁路运输不能覆盖的地区,万吨以上的超级货轮主要为矿石、煤炭、石油等大宗原料的国际贸易服务。
只要中国、印度还有自强自立之心,那么他们一定不会拒绝日本提出的商业联盟建议,毕竟当前东方只有日本的海军能够为中、印的国际贸易提供海上保护…”
井上馨虽然在实业建设规划上不及涩泽出色,但他好歹也是明治政府初期的财政和外交方面的主官,他很快就想明白了涩泽荣一给出的这个产业规划理念,思考了一阵后他也点头认同道:“不提印度,光是中国想要开发北满洲和外黑龙江的荒地,他们需要的农业机械就是一个极为庞大的数字了,唯一的问题就在于,日本有设计制造这些农业机械的能力吗?向美国进口石油,一旦日美交恶,这石油来源不是被卡死了吗?”
涩泽荣一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解释了,“在巴拿马运河没有开通之前,加州石油只能向亚洲出口,巴拿马运河开通之后,加州石油才能运到美国东部去加工。
所以,在短期内加州石油不会切断对我国的供应。但是我们也应当在这期间找到新的石油来源,一个是东南亚地区,另一个则是南美洲的委内瑞拉。
委内瑞拉的马拉开波湖地区据说石油储量和墨西哥湾、加州地区一样丰富,唯一的问题是委内瑞拉通往太平洋为中美洲地域所阻隔,哪怕今后巴拿马运河建成,这条运河也掌握在美国人手中,于我不利。
所以,和哥伦比亚政府合作,修建一条连接加勒比海和太平洋之间的铁路线路,把石油从马拉开波湖运到太平洋沿岸,然后再装船运往亚洲,那么我们就可以避开美国人的控制,还可以在南美获得一个商业上的伙伴。
这条铁路不仅能够让哥伦比亚得益,也能让我们输出钢铁,从而在南美建立起日本工业的形象…”
井上馨大致理解了涩泽为何如此支持海军,因为海军给出的计划方案完全迎合了涩泽的梦想,让日本也和欧洲一样向外展现自己的工业力量,从而让世界认可日本的文明形象,这正是涩泽一直试图追寻的梦想,林信义确实拿出了一个投其所好的计划。
当然,井上馨也不能不承认,这个方案虽然宏大但并不空洞,几乎每一步都有实现的可能,而每一步的完成都能让日本更加的接近最终的目标。至少他并没有看出这个计划有什么不妥当的地方,他反而觉得这个计划要比陆军的大陆政策实际的多。
陆军的计划几乎就建立在一个基础上-天佑,没有天佑日本就不能在日清战争中战胜中国,事实上中国即便失败但不肯签署马关条约的话,日本也会因为战胜而失败,所以满清政府实乃是上天对于日本的庇佑。而这一次和俄国开战,日本也一样仰赖于天佑,要不是俄国人没有真心想要和日本开战,从一开始就把俄国海军主力集中到东亚,那么日本压根没法和这么庞大的俄国海军舰队决战。
所以,陆军的大陆政策就建立在每一步都能赢的基础上,中间只要输掉一次就几乎全盘皆输,因为日本的敌人是不可能放过对日本的报复的。这样的战略不靠天佑,又能靠什么呢?日本人之所以对英日同盟如此感激,就是因为英日同盟给日本上了一个保险,确保了日本不至于一次输掉全部家当。
而海军提出的这个方案,主要放在工业和国际贸易的布局上,日本和各国之间主要是竞争而不是对抗关系,哪怕一两个局部失利,也不至于会出现两国彻底交恶走向你死我活的战争状态,可以说给日本留下了足够的余地进行周旋。作为商人的涩泽自然更欣赏海军的计划,井上馨也同样如此。
东洋文化艺术基金会的开幕式无疑是成功的,三井、三菱、安田三大财团总计向基金会捐助了24万余日元,其他个人捐款总额也高达7万上下,其中宫内省以明治天皇的名义捐款3000日元,从而表示了宫内对基金会的认可。
如果再加上海军和文部省各拨款10万日元,基金会的初始资金就超过了50万日元,这已经是一个相当惊人的数字了。田中长兵卫以57,000日元的价格购买了釜石矿区设备,从而创建田中制铁所,是私人钢铁厂的佼佼者。
因此基金会吸引了大量的政商名流充当理事和监事,从社会影响力来说,基金会已经完成了初步的目标。
虽然东洋文化艺术基金会的主要出资方是海军省和文部省,但在基金会的日常管理上却直接听命于海军省军令部的文化课,基金会的日常事务负责人是安部矶雄,后期基金会的成立工作正是他和百武源吾两人办下来的,今次在帝国饭店召开开幕典礼,也是两人共同负责。
从小会议室走出的林信义抽空和安部矶雄聊了聊,两人主要是交流了一下基金会成立后将要推进的几项工作,一个是把东洋报业集团纳入到基金会的旗下,从而给自己装上一层防护罩。陆军和宫内省都是保守主义当道,平民新闻社被迫解散就是言论管制进一步加强的表现,如果没有一个保护罩去抵抗这种压力,那么保守主义者必然会对东洋报业集团展开攻击。
林信义听过了安部的报告后便说道:“基金会拿出10万日元获得东洋报业集团的股份,这件事应该不会有什么障碍。接下来基金会还需要进行投资的是两个和文化相关的行业,一个是活动写|真,一个是广告行业。
横田商会的横田永之助,我和他见过几面,他对活动写|真非常感兴趣,已经和海军达成了协议,为海军拍摄大海战,之前我让木下尚江几人搞了一个大海战的剧本,明后天我同木下再碰一碰,如果剧本没有问题就可以正式拍摄了。
我希望基金会能够借此机会投资大海战这部活动写|真,并和横田商会一起建立专业的电影公司。虽然现在的电影技术还不够发达,只能播出影像而无声音,但是电影这种新的艺术形式可以让不识字的文盲也能理解拍摄者讲的故事,这要比报纸更容易影响底层的民众,所以我们必须要加强电影剧本的创作,不能让电影变成军部和色情业者的宣传工具。
另外就是广告行业,广告业除了报纸上刊登的平面广告外,还可以在电影开头设立广告短片,这样既可以进一步拓展电影的回报能力,也扩大了广告的影响力。
最后就是对于电影院的投资,有了电影但没有固定上映的场所,那么电影也是不能成为市民所认可的具有影响力的艺术,我希望民众不仅仅把电影当成一种消遣,也要向往电影中所描述的那种生活,这才有利于我们改造民众的社会观念…”
安部矶雄对于林信义在文化方面的主张还是认可的,至少他认为和平民新闻社相比,现在的东洋报业虽然没有获得工人阶级的强烈支持,可至少在工人阶级眼中,这至少是一张愿意说真话的报纸,对于从平民新闻社退出的不少温和社会主义者来说,他们再一次的鼓起了干劲,没有因为平民新闻社的解散而脱离政治。
安部虽然主张对社会进行温和的改良,但他心里也清楚,假如激进的左翼社会主义者被军部和官僚们镇压下去,那么温和的改良主义就会成为这些军人和官吏的眼中钉了。林信义能够借助基金会的形式保住社会主义者有一个发声的地方,这确实是相当了不起的成就,至少他认为自己是没办法做到这样的事。
如果没有林信义作为他们的后盾,那么在平民新闻社解散之后,大部分人想必都会沮丧的不再过问政治了吧,他也许会专心的回学校教书去了。想到这里,安部不由向林信义问道:“下个月幸德先生就出狱了,到时该怎么安排他?”
林信义思考了一下后说道:“宫内对他的意见很大,我打听过,主要是下田歌子在背后推动这件案子。陆军这边对于社会主义的理论也警惕了起来,这两方面的力量结合在一起,幸德先生即便出狱也会被警察严密监视的。
幸德先生或者已经做好了准备,但是我不能让军部和宫内省进一步封禁社会主义思想,那将会进一步制造社会上的言禁,国民的思想将会遭到禁锢,如果整个社会向保守主义转变,那么海军内部也会掀起反社会主义的思潮。
所以,我主张幸德先生出狱后先暂时离开日本,他可以去欧美考察一下工人运动,然后到武汉研究一下社会主义。最好等下一任天皇上台再回日本,那个时候的日本应该会自由许多。现在,我们主要的任务是积蓄无产阶级的力量,而不是专注于斗争。”
听到下田歌子这个名字,安部矶雄也不能说什么了,平民新闻社试图把下田歌子描绘成宫中的妖女,从而打击宫中的威望,现在引得宫中出手针对倒也不算无辜。简单的说,平民新闻社树立了太多的敌人,使得自己成为了保守主义者的眼中钉,幸德秋水更是成为他们眼中的激进派领袖,这正是幸德秋水的危险之根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