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方幸次郎并没有立刻下车,而是陪着两人坐了一站,为两人拉近了关系之后才下了火车。在这期间,井上角五郎对年轻的海军中佐进行了细致的观察。
北海道煤炭铁路成立于1889年,主要是为了将北海道的优质煤炭运至港口而建设的铁路线。1871年新政府干掉了虾夷共和国,为了防止北海道变成反对新政府的基地,新政府于是有了开发北海道的计划,这就是十年开发计划。
只是,在虾夷共和国成立之时,整个北海道也就5万人口,这里指的是接受日本统治的人口,那些躲在偏远山区的虾夷人并不算在统计人口内。这样的人口数量想要把北海道开发出来,简直是在做梦,而北海道的气候其实和西伯利亚地区很接近,动辄大雪封门,几乎半年为冬季,因此没什么人愿意去北海道拓荒的。
虾夷共和国是因为幕府残余不肯效忠新政府才会跑路来北海道,正常人谁愿意来北海道拓荒。因此新政府用以开发北海道的人口,不是本国的罪犯就是从朝鲜、台湾欺骗来的劳工,这种奴隶工人显然是没法让北海道焕发出生机的,于是十年开发计划除了建设了一些交通干线外,几乎没留下什么盈利的项目,最终黑田清隆只能想办法把官营事业低价出售给商人,以摆脱这个包袱。
黑田清隆为了这桩交易身败名裂,而购下了北海道官营事业的关西贸易商会也确实没有获得什么收益,因为黑田开拓北海道的主要规划是开矿和开荒,但是日本的重工业直到1901年以后才起步,对于煤炭的需求量并不大,虽然北海道的煤炭质量很好,但是开采成本比九州煤矿高的多,谁会有廉价煤不用去用高价的煤呢?
北海道发展不起来,北海道煤炭铁路自然也就不可能盈利,因此对于北海道煤炭铁路来说,自然是极力支持私铁国有化的。关西贸易商会当初以近乎白捡的价格接受了北海道官营事业,现在要是能够以市价把铁路卖给国家,那么他们自然是大赚了一笔。
关西贸易商会并不担心有人阻击私铁国有化方案,反对这一方案的三菱财团势单力薄,压根抵抗不了全日本私铁公司背后的政治大佬的联合,毕竟这个方案已经得到了松方正义、伊藤博文、井上馨这样的元老支持,军部最多也就是从中分一杯羹,而不会砸了大家的饭碗。
但是谁也没想到的事情出现了,海军态度坚决的砸了大家的饭碗,而松方正义、伊藤博文、井上馨这些元老居然默认了海军的行动,这就意味着短时间内私铁国有化方案是难以继续了,这对于北海道煤炭铁路的股东们来说简直是个噩耗。
只是相比起其他商人还可对海军的行为加以抱怨,关西贸易商会却没法去攻击海军的行动,因为关西贸易商会正是萨摩阀的钱袋子,和海军交恶只会让自己受到更大的损失。不过这件事最让关西贸易商会感到震惊的是,海军内部居然没有向他们透露半点消息,这实质上就是一种疏远了。
虽然关西贸易商会自从五代友厚去世后更加靠拢松方正义所代表的萨摩官僚体系,但这并不代表他们不重视和海军的沟通,只不过双方的接触没有如五代友厚时期那么的紧密了而已。当然这也同明治宪法颁布、议院建立后国家体制正规化不无关系,军部对于国家经济问题的影响力减弱,大家自然就不那么整天围着军部转了。
所以陆军总希望搞大陆政策,因为在朝鲜这些非日本国土的地方,陆军就可以扩大自己的权力,而不必担心被政府和政党牵制了,海军在这方面是远不及陆军的,哪怕在南洋建立了第五镇守府,但是海军在当地干涉的很少,几乎就委托了南洋华侨代为管理了地方。
之所以陆海军有如此不同的表现,就在于陆军人数众多,所以并不介意对地方实施军管,而海军却舍不得把自己的精英安排到陆地上,若是让那些无能之辈上岸,除了制造和地方土着的矛盾外,并不能完成海军开发南洋的目标,最终海军还是采取了符合南洋的惯例,依托华侨来和这些土着打交道。
再加上日本在南洋占据的棉兰老岛是连西班牙人花了几百年都没有征服的穆斯林叛乱区,美国人也是觉得丢掉棉兰老岛会减少自己的负担,这才将该岛轻易的交给了日本。日本商人当然不会喜欢去这种语言风俗习惯迥异的地方冒险,相比之下朝鲜的条件实在是好的太多,因此商人们自然更愿意亲近陆军而不是海军,只有那些造船业的工厂主,才需要紧紧的跟随海军。
所以当海军充实重工业基础的方案透露出来之后,三菱和川崎是最先响应海军的,并积极的邀请海军来造船所进行调查,希望在接下来的重工业发展计划中获得海军的支持。
至于其他和私铁有关的商人,一度想要扭转局势,但是随着陆军从大陆撤军,宣告战争正式结束后,陆军方面也支持优先发展重工业,以充实国家的工业基础,大家才发觉局势已经很难挽回了。
既然不能阻止,那就该加入进去,否则就会被抛弃,这就是这个时代商人的普遍想法。于是以井上角五郎为代表的商人就喜欢从新的重工业计划中分一杯羹了。
在井上角五郎观察林信义的时候,林信义也从松方幸次郎这边了解了井上的背景,毕业于庆应的井上角五郎是福泽的得意弟子,一度参与了夺取朝鲜政权的开化派密谋,不过随着开化派的失败转向实业,和尾崎三郎、雨宫敬治郎等是提倡铁路国有化的重要人物。
不过松方幸次郎在下车前又悄悄对林信义表示,井上可以说是萨摩阀的自己人,这一次他代表的就是一向支持萨摩阀的关西商人来寻求同海军的沟通。
在松方幸次郎下车后,井上角五郎很自然的就从北海道的风景转入到了北海道的煤铁资源上,他的目标很明确,就是希望海军能够把重工业基地放在室兰港,这样就可以利用夕张的煤炭和室兰的铁矿,同时井上还表示,“…室兰的铁矿品质很好,如果能够制作成钢材,完全能够满足海军的需要。室兰靠近煤铁产区,炼出的钢铁成本也会非常低廉。…”
听着井上角五郎对室兰的开发计划,林信义在心里也不得不承认,这个时代的日本人确实是想要做些事情的,虽然他们想要发财享受,但是有了钱之后也还是想着扩大生产谋求更大的事业,而不是把金钱藏在家中当个富家翁就满足了。
这种对资本增殖的狂热追求,确实更像是资本家而不是传统的地主阶级。相比之下,此时大陆上那些地主阶级显然是保守且反动的,他们不仅自己不肯前进,还拼命去阻碍其他人前进,似乎只要整个社会没有变化,他们就能安心享用自己的财富直到永远了。
日本能够在这么短时间内骤然崛起,并把过去的宗主国和有着欧洲宪兵之称的俄罗斯帝国一并打倒在地,就在于井上角五郎这类人正是当前这个明治维新时代的支柱。相比之下,哪怕是最具有资本意识的盛宣怀,有了钱的第一件事也还是在家乡购地,先为自己安置好后路。
面对井上的说服,林信义思考再三后才委婉的表示道:“井上先生,您的看法确实很有见地,但是这样的主张不是应当说给松方元老更为合适吗?我只是一个小小的中佐,你和我说这样的建设计划,是不是问道于盲了呢?”
井上角五郎沉吟了片刻后坦率的说道:“看来林中佐还是不信任我啊。不过,正是在松方元老的指点下,我才能坐在这里和你进行这场谈话啊。松方元老认为,海军中虽然有几个能做主的,但是真正有远见的只有林中佐你,未来的海军必然会掌握在你手中。
我们和你现在就建立起联系,自然是为了以后和你保持友善的往来。且海军想要充实重工业基础的计划,也是需要人手、技术和资金的,我们这些人虽然难以和三井、三菱、安田、住友这样的财阀相比,但加在一起也是一股不小的力量,你真的不愿意和我们交个朋友吗?”
林信义看了看井上角五郎的脸,发觉对方并没有回避视线,只是冷静的和自己对视着。略一思索后,他微笑着说道:“松方元老说的是以后的海军,现在的海军可轮不到我做主,你一定要我代表海军给出什么意见的话,那么我只能表示遗憾了。”
看着林信义清澈的双眼,一时井上角五郎心中也不由狐疑了起来,毕竟现在这样子的林信义可一点都不像松方元老口中那个狂妄的年轻人。松方元老指示他来见林信义时,还特意叮嘱过他,让他不要和对方争吵起来,那只会让海军更加的远离他们这些商人。
皱起眉头的井上角五郎也只是迟疑了片刻,就立刻顺着林信义的话问道:“那么你个人对这份方案是什么看法?”
林信义沉默了一阵后终于开口说道:“如果是我个人的看法么,那么我认为这方案其实是不错的,就是晚了一点。”
井上角五郎忍不住追问道:“为什么晚了?政府都没有正式通过重工业化的方案啊。”
林信义摇着头惋惜的说道:“我的意思是,这个方案放在30年前是先进的,但是现在么,已经落伍了。”
虽然心里并不认同林信义的判断,但他还是认真的请教道:“为什么说现在落伍了?”
林信义整理了一下思路后说道:“钢铁厂靠近煤炭或铁矿产地越近越好,这是德国人在发展鲁尔工业区时获得的经验。为什么呢?因为30年前海上航运不及铁路方便快捷,且在载重数量上,蒸汽船并不占据优势。特别是长途航运时,大型货轮光是携带自身使用的燃煤都占据了较大的空间。
但是今天的科技已经让船只变得又大又快,30年前五六千吨的商船是海上运输的主流,但是今天,万吨轮船已经成为航运界的明星。随着船只越造越大,海运费用也变得越来越便宜,因此钢铁厂放在煤矿和铁矿资源集中的地区已经不是首选条件,相比起距离煤铁产地的远近,现在的钢厂其实更在意厂址是否坐落在交通便利之地。
刚刚我听你说了室兰的铁矿,但是哪里的优质铁矿石的备并不多,你认为室兰至少可以修建一座10万吨级别的钢厂,可是在海军看来,年产十万吨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数字。为了这么点钢铁产量就想着把产业核心钢铁厂挪动到室兰去,这显然有些舍本逐末了。”
井上角五郎于是追问道:“那么你打算把钢铁厂设在什么地方?”
林信义想了想说道:“我觉得大阪和东京都不错,当然,这两座城市能够开发的土地不多了,因此应该在他们人口较少的郊区找地方建设。”
井上角五郎再问,林信义却不肯正面回答了,井上只好向林信义请教起了重工业的规划问题,他此时依然不是很相信对方是方案的设计者,因此试图用具体细节考考对方。假如林信义真的被难住了,那么说明对方并无能力领导这样大规模的工业建设。
林信义对于这些问题倒是回答的爽快极了,井上角五郎听了几个答案后,有些沮丧的发觉,对方确实比自己更加的的了解什么叫工业,他有时都需要想一想才能明白对方到底讲了个什么东西。
井上角五郎虽然谋求把室兰变为一座真正的工业城市,以此来盘活北海道铁路线两侧的的矿产资源和铁路运输事业,但他对如何建设一座钢铁城市并没有太多的理论。
但是林信义谈起工业和城市的规划来,则是一套套的。这让井上角五郎学到了不少东西,不过更加的打击了井上的自信心,他本以为对付这样一个毛头小伙子自己应该不会花费太多精力,但直到火车抵达了品川,井上角五郎也没能说服林信义,反而被林信义给说服,决定先到中国和印度考察一下煤矿和铁矿的情况。
林信义对此是这样说的,“其实根据海军的调查显示,日本各钢铁厂的冶炼效率之所以低下,就是因为缺乏标准化。
虽然有所谓海外运来的高品位铁矿,但是因为产地不同,品位就出现了较大的差距,再加上含有的微量元素的不同,因此几乎每一炉钢都需要经验丰富的老师傅才能正确的判断火候。
而缺乏标准化的原因,就是日本的钢铁规模太小,日本的煤铁资源不丰富,我们现在只能解决有无钢铁厂的问题,还不能对矿石和焦煤进行挑选,使每一炉铁水的微量元素含量都非常接近。因此,日本的钢铁想要快速提升产能,那么谋求海外的煤铁资源就是必然之举。
印度的高品质铁矿石和中国北方的炼焦煤,如果能够通过海运和日本的钢铁事业联系起来,那么日本的钢铁产业也就获得了不断提升产能的契机。而这种对于矿石运输的需要又能刺|激造船业,逼迫他们建造更大的货轮…”
井上角五郎对于中印是否拥有这么多煤铁资源表示了怀疑,特别是印度高品位的铁矿石如此丰富,他就更加的难以置信了。不过他也确实被林信义说服了,假如真的能够建立起海上矿石运输航路,那么钢铁厂就无所谓放在室兰了,放在航运便利的东京湾,确实有更大的提升空间。
林信义对于井上角五郎也没什么恶感,对于想要做事的人,他都愿意容忍一二。因此他还给他写了一封推荐信,告诉井上可以去武汉找印度人民委员会的代表,他们会带他去参观印度孟加拉地区的几个大铁矿的。
抵达东京后,和林信义分手的井上角五郎径直去拜会了松方正义。他向松方汇报了和林信义的交谈内容,并表示道:“林中佐对于海军主导重工业的建设似乎很坚持,因此否决了在室兰建设钢铁基地的方案,只是他并不肯确定,新的重工业中心到底要放在东京湾的那一段。神奈川和千叶都是有着可能的。”
松方正义沉吟了片刻后说道:“不急,明天基金会成立典礼上,我们和伊东碰一碰,到时海军总要给出答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