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林信义退下之后,会议室内的诸人看着他留在墙上的地图一时都陷入了沉思。全程没怎么出声的松方正义认为,这场会议的结果已经在林信义提出大陆纵贯线计划后就注定了,除了陆军外,其他各方都能从这个新计划中受益,这就意味着大家至少不会再反对海军的主张。
于是海军手上就拿到了两张牌,继续维持对外扩张的路线,那么海军的造舰计划就会获得优先权,如果转入国内建设路线,那么现在海军提出的充实重工业基础的方案最为成熟,如果陆军真的要选择一条国内建设的路线,也必然要选择优先重工业化的路线。
这样一来,海军就站在了不败之地,而陆军所面临的选择就很困难了,一意孤行只会让陆军更加激起国民的反感,屈从于海军的主张,也就意味着西南战争以来陆军所建立的对海军的优势地位不复存在了。陆军的面前已经看不到什么胜利的路线,只有小输或大输的局面。
想到这里,原本还想先观望一下形势的松方正义终于出声打破了会议室内的沉闷气氛说道:“海军提出的大陆纵贯线计划,我认为是合理的。如果没有其他方案的话,我看不如就以此计划作为基础,进行讨论吧。”
井上馨迟疑了一下,也点头附和道:“确实,海军提出的方案至少是目前唯一可行之策,若无他策可做比较,那么不如就专注于此案之讨论。”
在国民对私铁国有化方案如此反感的舆论下,井上也觉得短时间内私铁国有化方案应该是实行不了了,而大陆纵贯线计划至少可以挽救一部分私人铁道公司,并将日本的铁道资本向大陆输出,这至少是一失一得的局面,而支持陆军继续蛮干,则完全看不到希望,井上自然不会为了陆军的面子而损失自己的利益。
山县有朋扫视了一眼寺内正毅和其他长州派官僚,但发觉这些人都避开了他的目光,一时内心也是百感交集。躲开山县目光的寺内正毅也是真的无奈,倒不是说他被林信义的计划说服了,而是他从林信义的讲述中意识到了海军反对继续战争的坚定决心。
只要海军对于继续战争还有半点犹豫,那么他都还能再争论一番,毕竟到了最后也不过是陆海军共同承担责任,国民总不能同时追究陆海军的责任吧?可海军现在的举动已经表明了和陆军的切割,这就意味着继续战争只是陆军一家的主张,那么接下来战争落入不利形势的话,海军联合政府对陆军进行清算,他可承担不起这个责任。
究竟是屈服于军中将校的意见向政府表示强硬姿态,还是服从于政府的建议而压制军中将校之不满,这取决于双方谁更能打击他这位陆军大臣,而不是在于哪一方更有道理。这可不是寺内正毅的个人看法,而是山县有朋所塑造的陆军个性就是如此。
《军人敕谕》这种东西虽然有利于山县控制军队,但也彻底摧毁了这支军队的责任感和道德感,在这种紧要关头,寺内理所当然的把决定权留给了山县元老,到底要不要从清水寺的高台跳下去,这当然是山县有朋才能决定的问题,下面的人只要盲从就好。
山县有朋毕竟是老迈了,面对林信义抛出的大量新思想和新术语,他也只能勉强记个大概,并不能很快的理清这个计划背后所代表的真意,但凭借过去的人生经历他也能意识到,海军必然有用这个计划打击陆军的意图,不仅仅只是明面上否定了陆军的大陆政策。
但是寺内存在的顾虑他也同样存在,否定大陆纵贯线的计划并不困难,可否定这个计划之后才是他和陆军最困难的时候,陆军若是拿不出一个可以解决当下内外困局的新方案,那么当大陆战争再度爆发且陆军处于不利境地时,陆军就会被排斥出决策圈。
山县有朋还是明白一点的,他和陆军之间的紧密联系就在于他是陆军在帝国决策层的代表,一旦他被排挤出帝国的决策圈子,那么他对于陆军的影响力就会迅速衰退下去,陆军内部的长州派和非长州派将校就会出现分裂。
为什么他一直坚持增加陆军师团的编制,其实理由和山本权兵卫的造舰理由是一样的,就是为了安置那些军中的少壮派,军校的设置给陆海军提供了大量的军事人才,但是这种成批培养军事人才的教育模式,显然不是过去藩阀军队的人事关系能够处理的,比如林信义这样的年轻军官,难道能够忍受不如自己的同期位居自己之上吗?
不愿意对旧的人事关系进行变革,那么就只能创造新的岗位来容纳这些年轻人,否则就会出现下克上的事件。日清战争之前的竹桥事件,就是负责警卫皇宫任务的近卫炮兵部队发生叛乱,起因不过是因为工资和福利被削减。
山县有朋衡量再三,最终也只能说出一个字“可”。元老们一致同意在海军的方案上进行讨论,对于西园寺公望来说无疑是一个好消息,他其实已经打算辞职,但是他不希望和桂太郎一样灰溜溜的下台,至少也要解决从大陆撤军的问题,那么本届内阁至少不是一事无成,下一次还可再卷土重来。
会后,西园寺写信给朝鲜的伊藤博文,除了汇报今次会议的结果外,对林信义也给与了极高的评价,但也不无担心的提道:“海军中能够出现如此具有国际视野的人才确实是国家之幸,但是海军中再出现一个类似西乡隆盛式的领袖,对于皇室的权威却也是一种威胁,如元老这样具有左右国政力量的人物,当随着我等老去而自然消失于政治,后人当在我等所制定的政治框架内行事,国家才能安定久治…”
西园寺给伊藤写这封信的意图,就是希望借助伊藤博文的智慧,一方面拉近林信义所代表的海军新生代力量和皇室之间的关系,另一方面则是希望能够在海军内部扶植不同的声音。西园寺知道,这些都是自己做不到的事情,所以只能把难题上交给伊藤博文了。
西园寺首相把林信义看成是海军中的小西乡,其实山县有朋也有同样的感觉。在会议结束回去的路上,和他同坐一辆马车的寺内正毅向他表示了对于海军动向的担忧,山县有朋心神不宁的回道:“林信义确实比山本权兵卫和伊东祐亨更加的危险,他和西乡一样,具有让海军归于一的力量…田中不如他啊。”
寺内正毅认同山县有朋的判断,田中义一的能力虽然不错,但也只能做一做计划,他身上缺乏一种必定能成功的精神力量,这也是他和桂太郎不看好田中的原因,这个人缺乏领袖的气质,只能做个参谋之类的辅佐人员。
当然,这种领袖气质也不是随便哪个人身上就有的,只有真正敢于承担起责任的人,经常的做出独立的判断的人,才会有那种让人信服的精神力量。所以在倒幕战争期间,倒幕派这边英杰辈出,生生压制住了拥有着强大军力和人力资源的幕府军,幕府军这边不是没有人才,而是缺乏敢于承担起责任的领袖。
随着明治维新政府走入正轨,军队在思想上和制度上都进行了严厉的整训,于是拥有独立判断的将领就越来越少了,唯上命是从的军官倒是成为了主流,想要反抗上命和军中制度,只能拿起忠君这块遮羞布了。是否忠诚于天皇并不是独立思考,而是比谁更加的服从天皇的真正心意。
就算是寺内正毅,有时也不得不屈服于陆军、长州派、自己小团体的利益,毕竟像他们这样功成名就的人物谁没有一大家子要养呢?伊藤元老都快把家里变成艺妓馆了,而松方元老甚至连自己有多少个子女都搞不清。现在已经不是孤家寡人去拼明天的时候了,想法设法保住现在的地位才是第一要务。
仔细考虑了一下陆军中年轻的一辈,寺内正毅也只能点头赞同道:“陆军中或者有不畏惧牺牲的年轻人,也有长于谋划的年轻人,但兼具两者且能领导他人的人物确实没有。以他三十不到的年纪,至少在海军中能干上三十年吧,这对于陆军来说确实是个大、麻烦啊。”
山县有朋沉默了好一会,方才缓缓说道:“若是让他入宫,你觉得怎么样?”
寺内正毅迟疑了一下道:“担任陛下的侍从吗?陛下应该会把他安排给皇太子吧?虽然这可以让他暂时离开海军,可是皇太子继位之后,也许会变成更加麻烦的局面。要是能够让他去担任外交武官就好了,即可以避免他在海军中扩大影响力,也不至于和宫内建立关系。”
山县有朋叹了口气道:“若是山本权兵卫不看好林信义倒还有可能,不过就今天的会议来看,山本和伊东应该是达成了什么协议,外交武官对于林信义来说就是放逐,除非他自己主动要求,否则就不可能通过这样的调动命令。也只能再等等看了…”
5月9日,宫内对西园寺首相提交的会议纪要进行了答复,西园寺内阁于当日晚向北京公使馆发出了长电报,第二天上午驻华公使林权助向中国政府提交了撤兵通知书。
不过林权助同时向外交部长唐绍仪表示:日本撤兵并不是畏惧和中国开战,只是不忍东亚大地再度陷入战火,从而破坏了日中两国的友邦关系,因此日本不会放弃自己在战争中应当获得的利益,日本也有能力维护这些利益。
对于林权助的威吓之言,袁世凯并没有往心里去,日军愿意撤退对他来说就是当下最好的消息,这就意味着他不必时时担心被日军和武汉夹击了。
当然,袁世凯也对唐绍仪这样讲:“日本人在东北丢下了这么多人命,想要让他们两手空空回去也不现实。日本和中国虽然不是日本人讲的友好邻邦,但和平共处总比身边有一个时时想要打过来的恶邻强,领土主权不可让,其他方面让一步倒是无妨。”
虽然日军走的心不甘情不愿,还留下了不少关于东北利益的争端,但是对于中国社会各阶层来说,日军的撤离代表着战争终于结束,意味着中国自鸦片战争以来,第一次拿回了被列强强占的利益,这可真是破天荒的头一回,对于满清的消亡一时也无人再关心了。
在和平消息的刺|激下,国民大会议也终于通过了新国家的组成的决议,即22行省,2府,5特别行政区,4地方和3地区。外黑龙江地区、滨海地区、琉球地区、南海诸岛为地位待定。这里的两府指的是北京和武汉,5特别行政区为川边、热河、绥远、察哈尔及山南。
在国号的取名上,以孙中山为首的同盟会提出的中华民国赢得了多数人的支持。一在于孙在美国发表演讲时最早提出了中华民国一语,因此对于革命党人来说,推翻满清建立中华民国已经形成了一种放射性的本能;二在于,武汉方面的章太炎发表了《中华民国解》一文,从历史文献中证明了此国号代表中国最佳;三在于袁世凯不愿意让武汉提出的人民共和国成为新国号,因为他把武汉当成了北洋的首要对手。
劳工党内部经过商议后,最终在国号上做出了妥协,以便尽快完成创建新国家的程序,好进行国家发展方向问题的讨论。在这一问题上,武汉和孙文带领的广东同盟会达成了一致,就是重工业优先,铁路建设优先。
同盟会虽然名义上是一个组织,但是实际上随着满清朝廷的倒台,同盟会已经四分五裂,重新恢复到了各自为战的地步。除了江浙沪和广东的同盟会还有些抱团,其他各省的同盟会甚至连省内都团结不起来,毕竟在满清垮台之后,同盟会就失去了共同的奋斗目标,眼下大家都想要在新政府内谋求一个职位,自然谁都不愿意被人代表,只想代表着其他人。
所以,在中华民国建立之后该怎么发展,各省同盟会代表都是意见不一的,许多人甚至都倾向于北洋的维持旧制,然后对工商业进行鼓励,但政府不做经营上的干涉。江浙一带的代表则主张对农业进行和平的改造,优先发展纺织业和粮食加工工业。
只有广东的孙中山等人,因为见识过美国的工业发展速度,因此提出了铁路优先的工业发展路线。当然,孙中山等人对于美国的工业发展也只是浮光掠影,压根没有深入的进行过研究,因此只知道发展钢铁工业、铁路建设比较重要,但不知该如何去发展。
在这方面,武汉才是真正具有建设经验,并真正的提出了一条具体的以重化工工业优先的工业化路线。设立4个国家级别的工业中心,以确保国防安全和领导国家工业的技术水平;设立一批地方工业中心,以带动地方经济的发展。建设铁路干线,将以上工业中心和资源产地、市场及港口相连接。
4个国家级别的工业中心,武汉主张设置于哈尔滨、沈阳-辽阳、北京-天津、武汉。铁路干线则以三横:大连-哈尔滨-海兰泡;天津-北京-张家口-库伦-贝加尔湖;连云港-洛阳-西安-兰州-乌鲁木齐-塔城;四纵:海参崴-哈尔滨-库伦-乌鲁木齐-伊犁;珲春-吉林-长春-赤峰-张家口-大同-西安-汉中-成都-贵阳-昆明;丹东-沈阳-天津-北京-郑州-武汉-长沙-广州;天津-济南-南京-上海-杭州-金华-南昌。
三横四纵铁路干线已经覆盖了中国内陆的绝大多数地区,除了青海、西藏、山南地区,但这已经是一个相当庞大的建设规划,满清和俄国人此前所建设的铁路线,充其量只能满足一横一纵而已。不过这依然比孙中山提出的全国铁路网计划合理,孙以公平公正的方式,把全国各大中城市都用铁路连在了一起。
最终武汉提出的工业优先发展方案获得了通过,但是想要推动这一庞大的工业和基础建设归化,光凭国内的资本是难以维系的。因此武汉方面又推出了筹措建设资金的三个方案,第一个方案是缩军,并对军费的使用进行预算决算审计;第二个方案是推动土地改革及税收改革;第三个方案是组建国家工业投资基金会,向海内外发行建设公债。
除了第二条遭到了大多数人的反对外,第一条和第三条都得到了多数人的支持。袁世凯对于缩军则是有喜有忧,虽然他不指望自己能够指挥到武汉的军队,但至少对军队的整顿,使得所有正规军都在名义上隶属于国家,他至少能够干涉下其他地区的军队人事。且武汉的财政要比北洋良好的多,任意扩军的话,北洋肯定是比不过武汉的,武汉愿意缩减军队,倒是极大的减轻了他的压力。不过他所担忧的是,这样一来他也没法扩充军队以提升北洋的实力了。
不过袁世凯思考再三后还是决定和武汉达成妥协,只要武汉愿意把军队裁到和北洋相同的数量,那么他就接受武汉的裁军建议。这可正中武汉的下怀,和袁世凯对于正规军的看重不同,武汉这边其实更注重对民兵的训练,因为此前职业军官们表现出的反动性,让劳工党觉得只有民兵才是无产阶级最可靠的武力,要不是许多技术部队必须要以职业军队才能保留战斗力,劳工党一度试图在平时只保留少量的职业军官和后勤部门,战时才予以扩充军队。
袁世凯想要压缩武汉的军队数量,对于劳工党来说真不是什么坏事,不少军队完全可以就地转为建设兵团,在边疆一边建设一边保卫家园。所以双方很快就达成了一致,北洋和武汉各保留六师,其他地区保留七师,总计编练19师,比满清的36镇计划减少了近一半。
这样一来,陆海军的军费也就降低到了不到7000万元,也就是国家财政收入12%不到。中国方面宣布缩军的消息,进一步刺|激了日本的国民,许多人都认为,只有中国人口十分之一的日本,陆军的兵力却几乎和中国相当,这实在是有些穷兵黩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