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六十九章

第六卷

面对林信义突然抛出这样一个狂妄的计划,是的,是狂妄而不是宏大。除了寥寥几人外,在座的大多数人都觉得这个计划太过狂妄了,佐藤铁太郎也不过只是把最强国的舰队当成海军的目标拼死抵抗,而没有试图覆没最强国,搞什么世界新秩序。

房间内一片哗然,当即就有人向林信义质疑道:“社会主义俄国?难道你不知道社会主义的目标是颠覆一切有产者的统治吗?他们除了会搞破坏之外,如何能够和皇国携手对抗英美列强?”

林信义撇了一眼质疑自己的人,方才镇定自若的说道:“首先,社会主义的理论是,共产主义只有在最发达的资本主义社会才能诞生。所以社会主义俄国一旦建成,必然要以解放西欧等发达资本主义国家为首要目标。

是的,社会主义的使命确实是消灭私有制,但社会主义国家一旦成立,那么第一目标必然是最发达的资本主义国家,因为按照社会主义的理论,只有先把最发达的资本主义国家变成社会主义,他们才能完成世界革命,若是违背了这条道路,他们也就等于是背弃了社会主义道路。

其次,社会主义国家没什么好畏惧的,因为社会主义的目标是消灭国家本身,所以社会主义只要以国家的名义存在下去,那么就不是什么社会主义。

就好比我国宪法宣称日本为天皇所有的国家,但我们都很清楚,这个国家实际为统治国家的官僚所有,社会主义国家不过是宣称国家为人民所有,实则为统治国家的社会主义官僚所有。他们所宣称的公有制其实就是我们的国有制,人民压根处分不了国有财产,又谈什么公有制?最终国有制不过是变成了官僚们的私产而已。

所以,仅仅因为别人宣称是社会主义国家,就要和别人敌对,这是一种无脑的表现。我只想用英国首相本杰明·迪斯雷利的名言回答您:国家之间没有永恒的朋友,也没有永恒的敌人,只有永恒的利益。

制定大战略时,我只考虑一件事,日本究竟在旧世界体系下能得到更多的好处,还是在新世界体系下获得更多的利益。至于其他问题,那不是在下的考虑范围之内。”

林信义的反驳顿时把一些人想要质疑的话语给堵了回去,确实,他们是军人而不是政治家,军人制定计划的时候只会考虑能否实现,谁会去关心政治上的问题?若是事事都把政治放在第一位,那么八八舰队就不该提出来,因为现在的日本国力压根不足以负担这样一只庞大的舰队。

斋藤实见自己这方的人都安静了下来,顿时出手悄悄的推了佐藤铁太郎一下,示意他出面继续质疑林信义,决不能让对方的气势把自己这边给压住了。

佐藤铁太郎不得不放下对大战略的思考,对着林信义问道:“朝鲜已经是我国囊中之物,你却想令朝鲜加入所谓的日中俄韩四国同盟,若是韩国借助中俄之势反对日本,那么东亚形势岂不是就回到了日清战争之前,皇国之前数以亿计的资财和为战争牺牲的性命,岂不是都成白费?国民会答应吗?陆军会答应吗?这第一步就不可能实现。”

林信义淡然回道:“所谓国家之间的同盟,指的是同盟国家拥有共同的敌人,所以才需要同盟关系,以便在战争中获得同盟的支持。因此,第一步要建立的不是日中俄韩四国同盟,而是为了解决四国之间矛盾的协商机制,在此机制之上寻求共同之敌人,才有四国之同盟。

所谓韩国借助中俄之势反对日本,这不就是四国协商机制所需要解决的问题吗?老实说,韩国之所以需要存在,其实就是为了让日中俄三国达成互信基础,朝鲜半岛实为日本和中俄之缓冲地带,只要三国不试图吞并朝鲜半岛,那么就意味着三国之间的互信机制建立了,接下来就可以考虑同盟问题了。

至于说皇国为了占领朝鲜半岛所花费的资金和性命,我只有一个看法:从来只有为了将来牺牲现在和过去,没有为了过去而牺牲现在和将来的。倒幕事业、维新事业之所以能够成功,正是因为倒幕志士和维新志士选择了前者,而幕府及士族选择了后者。

国民和陆军是否答应,这是我们要做的工作,而不是我们需要进行的计划。还请前辈先分清楚两者之间的差别。”

佐藤铁太郎的脸色顿时潮|红了起来,老实说他其实并不反感大战略计划,事实上他觉得大战略计划其实和自己的积极国防论很配,若是能够吸收其中的战略思想,必可将积极国防论提升到一个新的高度,从而变成不亚于马汉的海权论这样的海军新理论。

只是林信义这小子确实有些目无前辈了,他现在倒是有些明白为啥秋山不肯过来了,估计秋山没少受这样的气,才不肯过来和一个年轻人做口舌之争,赢了也没啥光彩的,输了就让人耻笑了。

为了保住自己的颜面并给林信义一个教训,佐藤铁太郎放低了对自己的要求,把策略上的辩论放低到了实际操作上的质疑,“你说的很好,可是南洋战略显然对日本更为重要,中国人有什么资格加入到对南洋的争夺战中去?他们连战列舰都没有。且印度为什么要支持中日反对自己的宗主?”

斋藤实很想把佐藤拉回来,他只想让佐藤和林信义就策略上进行质疑,他压根不想佐藤去问对方要如何操作这件事,因为策略难以证实,无非就是一个选择的问题,但是实际操作是可以验证的,他很清楚林信义在印度的实际操作能力,所以他不指望有人能够在这个方面驳倒林信义。

只是佐藤铁太郎并不清楚林信义的经历,也看不到背后斋藤实给他的眼色,所以终究还是问出了这个不利于自己这方的问题。

林信义自然不客气的借题发挥道:“南洋对日本的重要性,莫过于南洋的热带资源和南洋航道的安全性。而这两者的实质其实都可以归纳为一点,就是南洋对日本的工业化很重要。为什么日本要工业化?因为不工业化日本就不能抵抗列强的入侵,不工业化日本列岛就养活不了这么多人口。

那么中国就不需要抵抗列强的入侵了吗?中国就不需要养活越来越多的人口了吗?所以,中国的工业化同样需要更多的外来资源。这就是中国一旦独立,就不得不向南恢复历史上的势力范围的原因,因为南洋之资源及航线,同样是中国工业化的必要食粮。

所以,南洋战略不是仅仅对日本重要,而是对东亚地区都很重要。若是不能突破南洋这道屏障,那么东亚就等于被局限于世界一隅,我们将没有石油、没有橡胶、没有蔗糖、没有航行安全可言。相比之下,当前的日本凭借着对俄海战的胜利和占据了棉兰老岛的优势,还部分的获得了南洋地区的利益,而中国人才真正是那个最为迫切想要南下的后发国家。

只要中国确定了东北地区的安全,那么必然就要先解决印度支那的归属,缅甸的归属,这是陆权国家的天性。若是能够从英国人手中夺取缅甸的控制权,那么中国西南地区就等于直接打通了印度洋的通道,中印也就成为了真正的陆上邻国,英国必定保不住对印度大陆的控制权。

面对中国势力的南下,英国会怎么办呢?是自己调动军队过来进攻中国,还是默许我们进入南洋以牵制中国?我以为这是一个不辩而明的事实。所以,中国进入南洋不需要海军,而中国力量的南下将会给海军进入南洋找到机会。

至于印度为什么要反对自己的宗主,我觉得这个问题没什么可回答的,只要研究一下英国人在殖民地的统治政策,那么就知道印度人反抗是为了生存的需要…”

岛村速雄忍不住对着身边的加藤友三郎小声说道:“我怎么觉得,这个大战略计划其实比八八舰队更适合佐藤的积极国防论呢?”

加藤友三郎还没回话,边上的藤井较一已经附和道:“我也是这么看的,八八舰队即便建成也未必能够完成积极国防的要求,因为英美不可能停留在原地不动。但是大战略就相当有积极防御的味道了,我们不需要去考虑英美今后的发展,只要关注两个阵营的对立,这其实更可靠。”

加藤友三郎的想法和藤井差不多,他觉得大战略比积极国防论出色的一点就是,日本在大战略中不过是阵营的一份子,也就是说即便阵营失败了,日本也未必不会有退路,而积极国防论则完全是日本以一家对抗欧美列强,只要输掉一场就连之前的一切成果都要输出去。

只不过加藤要比身边的同僚沉稳的多,他知道在他现在的位置,立场要比正确优先的多,只有领导海军的人才有资格分对错,而他们现在的位置只能讲立场。林信义的大战略哪怕再出色,他们也不能改变立场去支持对方,这等于是公然打斋藤次官和山本海相的脸了。

只是舰队少壮派的窃窃私语还是传到了斋藤实的耳中,这位海军次官终于还是沉不住气亲自下场了,“无论你怎么去分析,你说的日中印俄德同盟都只是一个美梦而已,以白种人对有色人种的歧视,以先进民族对落后民族的歧视,以基督教文明对伊斯兰教及多神教文明的歧视,这一同盟果能成立?”

林信义把目光转向斋藤实,注视着他的眼睛并不避让的回道:“这个世界本就是由各种矛盾所构成的,若是没有矛盾的话,也就不存在什么世界了。

所以,日中印俄德之间不可能不存在矛盾,正如斋藤次官你刚刚所提及的种族矛盾、宗教矛盾、民族矛盾,它们当然是存在的。甚至于,各国之间还存在着地缘上的矛盾、文化观念上的矛盾、经济上的矛盾等等,因此缔结日中印俄德同盟的关键,就在于旧世界对新世界的矛盾上升为主要矛盾,从而压倒了其他矛盾。

如何让各国意识到并正确认识主要矛盾为何,这正是日本需要去做的工作。我以为这种实际的工作就和建造八八舰队一样的真实,只要我们去完成它,那么它就会如八八舰队那样最终以实体出现在我们面前。八八舰队是否能发挥出设想的作用和能否完成八八舰队是两回事,同盟建成后能否发挥出切实的作用和能否建立同盟关系也是两回事。”

斋藤被林信义反驳的正恼羞之际,山本权兵卫突然出声问道:“那么你认为建立同盟的实际工作应当如何去进行?总不可能只是口头上进行呼吁吧?”

林信义把视线转向上首,沉着的回应道:“当然不可能只是口头上的呼吁,我以为应当从内政外交方面入手,简单来讲就是分为四个方面的工作进行推进,政治、经济、教育和文化。

政治上应当建立符合海军需要的政党…”

突然一阵猛烈的咳嗽声打断了林信义的话,诸人的目光看向发出咳嗽的人,却见河原要一放下手若无其事的对着林信义说道:“简略一些,简略一些,无需讲太多细节,不要耽误大家的时间。”

林信义顺势就住了口,简单的说道:“在经济上完成对亚洲工业化的规划和领导,在教育上教导国民承担起此种任务,在文化上教导新世界的各国民众认同新世界的体系,当以上工作一一完成之后,新世界的同盟基础也就形成了。”

山本权兵卫倒是明白河原为什么要拦住林信义,因为河原显然是把大战略当成了自己的囊中之物,大战略和积极国防论的最大差别就在于,后者只是涉及到海军预算问题,而前者却可以推动国家的政治。也就是说,大战略的角度实是内阁首相而非海军大臣,由此他也能看到河原的野心了。

山本权兵卫心中虽然闪过了这些杂念,但口中却丝毫不混乱的继续问道:“不管同盟是否能够建成,最终海上的战争还是要通过舰队去打的,真到了两大阵营对立的时节,日本真的能建立起一支新舰队去对抗英美舰队?难道不会是为他人做嫁衣裳?”

林信义不假思索的回道:“日中印俄德五国,除了俄国和德国有海军传统,亚洲三国只有日本海军颇为可观,因此日本海军在维护同盟在太平洋和印度洋的航行自由权利上是责无旁贷的。

不过权利和责任是相互的,没有责任的权利和没有权利的责任最终都会消失,因此,想要维护同盟在海上的航行自由权利,最终就得让同盟承担起相应的责任。

而同盟体现这一责任的最好方式,就是在同盟的框架下建立大舰队。大舰队应当由各国单独提供预算,不能列入本国的军费支出之内,大舰队的组成也将由同盟会议进行领导,以保卫同盟的海上航行安全为职责,大舰队不应当介入同盟内部的对抗…”

房间内再次哗然,基本上大家都听明白了,虽然林信义主张缩减军费,但却又主张在大同盟的框架下建立大舰队,也就等于绕开了和陆军争夺预算的池子,把海军预算挪到了另一个池子里。

斋藤实承认这种增加海军预算的方式或者会成功,但这显然不是他想听到的东西,于是他不得不出声打断了林信义的话质疑道:“就算在同盟的框架下建立大舰队,谁能保证日本可以领导这支舰队,中国和印度也不是傻子。”

林信义快速的回道:“既然有大舰队,自然有大陆军,我们可以和中国达成交换,我们支持中国在大陆军中的领导地位,换取中国支持日本在大舰队中的领导地位。虽然日中印是亚洲同盟的核心,但是我认为日本和中国在同盟中应当关系更亲密一些,这样我们就能以2比1压到印度,而在亚欧大同盟中,日中印三国又要比俄国和德国关系更亲密一些,如此则五国虽然平等,但日中将在同盟中具有更核心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