抵达神户村时已经是黄昏时分,林信义和竹内野于是打算明天再动身返回各家。铁路的开通确实让神户村繁荣了不少,不过对于小川家的吴服店来说却并没有带来什么好处,因为随着铁路的开通,本地的年轻人也开始青睐起洋服来了,毕竟洋服代表着文明和地位,只有那些保守的老人才会固执于传统。
不过,小川平吉在东京的出人头地,还是给这个家族带来了其他机遇,比如提前知道了铁路的经过路线,使得小川家族提前购买了铁路经过地区的土地,并从铁路公司手中获得了大额的补偿,并在车站周边经营起了地产生意。
因此,吴服店的生意虽然差了,可是小川家族的日子却显然兴旺起来了。过去林信义和小川英次郎所居住的简陋长屋被拆除改建为了庭院式的住宅,房子里还通上了电,比较起来,这里其实和东京也没啥区别,毕竟东京还有不少家庭没用上电呢。
洗完澡,林信义就被小川平吉给叫了过去,让他一起喝点小酒解乏。长野县属于日本内陆山区,因此冬天还是相当寒冷的,不过好在山区多树木,因此这里每个家庭的房间内都会留有一个地炉,夏天用来烧水,冬天则可以用来取暖。
林信义已经很久没有蹲在地炉边烤火的体验了,毕竟不管是武汉还是印度都不会有长野这样寒冷的冬季,不过围在地炉边,享受着木炭燃烧带来的温暖和嗅着房间内的木头香气,确实挺让人放松的。
只是小川平吉显然不是单纯请他过来喝酒放松的,一杯酒还没有喝完,小川就忍不住再度提到了今天在火车上关于私铁国有化的问题。
林信义瞧了一眼对方,方才慢吞吞的说道:“小川叔父莫不是想在私铁国有化的项目上插上一脚吧?”
小川平吉看着房间里没有其他人,也就直言不讳的坦诚道:“之前东京地区的几条私铁的国有化,大家都觉得很满意,如果不是战争的爆发,那么大规模的铁路国有化就会彻底启动了。
你白天说的不错,这是一个将近5亿日元的大项目,涉及到的利益和朝野人士无不相关,所以这个项目必然还是要被通过的。战前政府一年的财政收入也就3亿日元,5亿日元相当于一年有半的政府收入,我们要是不参与进去,今后十年还能做什么呢?”
林信义听明白了小川平吉的意思,政府要是真的开始推动私铁国有化,今后十年就不可能再做其他事情,而这个项目涉及到的各方利益太多,也压根阻止不了,为什么不插上一脚呢?
小川平吉看着对面的子侄,忍不住就有些紧张了起来,事实上他现在也很难把林信义当成后辈看待,即便不看对方在海军中的深厚关系,就算自己身边的政治盟友原嘉道,对于林信义的信任度也是高于他这个盟友的。
他和原嘉道在东大法律圈子里虽然已经建立起了一个小小的派系,但是面对私铁国有化这个项目所涉及的各方势力而言,依旧不过是个小虾米。小川和原私下商议后,认为插手这个项目固然能给他们这个派系很好的回报,但要是没有一个大势力在背后支持,那么他们就有可能成为各方推出去抵挡民众责难的挡箭牌。
单纯的民众自然是没法责难私铁国有化的项目的,他们估计都搞不懂这个项目是怎么回事,顶多会为因此而增加的税收感到不满。但是对于那些被排除在私铁国有化项目之外的政经势力,必然是不能接受这块肥肉没有自己一份的结果,所以一定会煽动民众攻击主事者。
小川平吉想要的,就是从林信义这里得到一个保证,不至于让自己被抛出去当成替罪羔羊。林信义思索了好一阵,终于开口说道:“私铁国有化这个项目,我其实并不反对,但是现在那些人搞的这个国有化方案,我是不会支持的。
那些人的吃相太过难看,无非就是想把手中不赚钱的铁路线卖给国家,但却想要留下因为铁路线经过升值的土地,还想借此保留地方上民众的感谢,毕竟是他们给地方上带来了代表文明的铁路。
假如让这样一个国有化方案通过,那么接下来各地的民党势力必然会大造铁路,不管是否适合地方上的需要,反正他们可以把建好后的铁路卖给国家,这就等于在建设铁路线的过程中赚到了两笔,建设的时候一笔,卖出的时候一笔。
这些人真的需要我们支持吗?他们背后的势力甚至可以和宫内联系上。他们需要的不过是一个出来担负起责任的人,之前萨长两阀政府都不敢推动这一方案,就是不想承担责任。
小川叔父,难不成你打算想去当这个替罪羔羊?那样的话,你今后在政治上就没有什么前进的余地了。”
小川平吉思考了片刻后坦白的说道:“其实我自己是不想出这个头的,但是我们现在这个团体背后的经济援助者是甲州财阀,他们刚刚购买了破产的东武铁道,希望通过私铁国有化把一部分线路出售给国家,好用来投资建设新路线。若是不能给与回报,甲州财阀恐怕就会撤去对我们的支持了。”
长野旧属信浓国,也称信州,甲州在信州南面,历史上武田家就是坐镇甲州统治信州,因为信州处于各方势力交错地带,因此这里在战国时期就没有出现过一个统一的势力,而是由豪族各自统治一块区域。哪怕到了江户时期,这里也依旧是小藩林立,因此也就出不了什么人才。
甲州地区的实业家凭借邻近东京的优势,很快就依靠互相扶持建立起了以东京电灯公司为核心的财阀团体,长野出身的政治及经济人才,自然也就和甲州财阀走到了一起。如果不是小川平吉和原嘉道出任了伊东内阁的大臣,那么他们压根就没有和甲州财阀讨价还价的余地,现在么小川还可以考虑一下。
林信义心中理了理甲州财阀的关系网,才语气平淡的说道:“是根津嘉一郎的想法吧,我听说他和井上元老、三井财阀走的比较近,看来这背后也应该有井上元老和三井财阀的意思。那么原前辈是什么意思?”
小川平吉回想了下后说道:“嘉道认为应当婉拒,这其中的利益虽大,但是风险也一定很大,除非能够获得伊东元老的支持,否则我们未必能够全身而退。”
林信义顿时轻笑道:“想要让伊东元老支持你们去和井上元老、三井财阀打对台?那么伊东元老能够分到多少好处?”
小川平吉顿时被问住了,这是他之前没有考虑过的问题,毕竟他自己都不清楚能拿到多少好处。就在他迟疑的时候,林信义接着说道:“伊东元老若是出手,必然不能被井上元老压住,这是一个政治问题。不过我认为井上元老是不可能接受的,毕竟伊东元老是后来者,不可能平白分去那么大一块蛋糕。”
小川平吉心里顿时一凉,不过就在他思索的时候,林信义却又说道:“其实说起来,我们又何必去别人摆好的饭桌上找座位呢?我们完全可以自己另外摆上一桌饭菜么,那样我们想吃什么就不必看别人的眼色了。”
小川平吉注视着林信义,略显疑惑的问道:“你想怎么做?”
林信义胸有成竹的回道:“长野这个地方虽然偏僻,但毕竟是我们的家乡,如果我们不能让长野县变成一个有足够经济实力的县,那么就不可能成为我们这个团体的助力。反过来,地方经济要发展,同样需要国家政策的扶持,而这也是我们现在能做的事情。
现在的长野,虽然通了铁路,但本质上还是一个农业区,铁路的开通也许会短时间内提升长野的经济,但从长远来看,长野的农业终究不可能支撑起长野未来的发展的。比如长野的生丝是上等货,铁路开通后将会极大的降低运输费用,从而让养蚕的农户获得更高的收益。
但是,维新以来日本在产业上积极扶持的就是生丝和纺织业,到今日为止,生丝出口已经差不多要和中国持平,而纺织业也基本能够满足国内市场。这说明什么?不就说明,生丝和纺织业的发展,其实都快到达日本的上限了么。
国际市场上生丝的消耗主要在欧洲和美国,其中美国是增长最快的生丝消费市场,中国生丝主要出口欧洲,而我国生丝主要出口美国。所以,我国的生丝出口,实质上是和美国的经济繁荣息息相关的。过去的美国,因为还有着西部边疆没有被开发出来,所以始终保持着移民的输入,而这也是生丝消费不断上升的人口基础。
不过从目前美国的发展来看,美国的西部边疆已经差不多开发完毕,现在美国人考虑的不是从国外输入劳动力,而是试图用白种人替换国内的有色人种。比如过去美国的排华法案,而现在对日本人的移民限制,都说明美国已经不再需要大量的低技术劳动人口了。
今次美国爆发的金融危机,就是美国经济没有找到新增长点的危机体现。因此,美国的生丝消费今后不再会出现快速上涨的情况,甚至还有可能随着经济陷入停滞而缩小。这就意味着我国的生丝出口将面临较大的风险。
把生丝作为主要经济支柱的长野,也就等于是站在了火山口上,一不小心就会被喷发的火山给吞没了。我们想要让长野变成我们的牢固基础,那么就需要改造长野的经济结构,让长野变成关东地区的经济重镇,长野父老自然就会相信、依靠我们。”
小川平吉顿时心动了,这年头从政是需要大量金钱的,没有金钱哪怕有势力支持你也很难上去。像这次伊东内阁会选这么多萨摩阀之外的人员入阁,是过去从来没有出现过的。他和原嘉道辞去大臣的职位后,一下就被打回了原形,接下来想要继续从政就必须先搞定议员选区,而这种选区基本上都被地主所控制,要让地主支持你,要么就是撒钱,要么就得讲关系。
他为什么这么忌惮甲州财阀的意见,就是因为甲州财阀不仅有钱,而且在东京及周边地区具有相当大的人脉关系,他们这些人想要竞选议员就需要甲州财阀的支持。当然,若是能够自己建立一个财阀,他当然是举双手赞成的,这意味着他们将会进入到真正的权力顶层中去。
不过小川还是有些为难的说道:“信义的理想,我是支持的,只是这会不会过于急切了些?我们现在似乎没有这样大的力量去扶持长野的经济,而且长野除了生丝外并无其他产业可以扶持啊。”
林信义却竖起了一根手指说道:“我觉得长野有一项产业还是很值得扶持的,我们扶持的越早,日后的回报就越大。”
小川诧异的问道:“那是什么产业?”
林信义道:“教育,想要改变长野的经济结构,最重要的还是人。今后哪怕是从事农业的农民也应当具备一定的农业知识和商业知识,这样他们才知道种植什么,土地的回报率是最高的。当然,我们需要的不是什么农业人才,而是能够肩负起日本未来的工业和科技人才。”
小川点了点头,但很快又摇着头说道:“教育确实能够带来回报,不过这种回报恐怕不是短时间能够看得到的吧,我们哪有这么多资金去扶持一县的教育?”
林信义点头道:“是,所以我们还需要另外整治一桌菜,用这桌菜的收益去补贴长野县的教育。如此,则短期和长期的利益就可以统一起来了。”
小川平吉的兴趣顿时大涨,往下追问究竟。林信义用手指沾了些许酒液,信手在矮几上画出了东京湾的地形,然后指着粗略的地图说道:“一直以来东京湾发展的地区都在东京和横滨之间,东京以东的千叶县几乎就是乡下地方,除了农田和渔港外,压根就没有什么工商业。
此前东京地区搞建设,也几乎没有脱离东京15区的边缘。直到今日,环绕东京府的山手线和连接东北铁路、东海道铁路的中央车站也还在规划之中。所以千叶县的地价和东京湾东部的神奈川县相比,简直就是天壤之别。
但实际上,除了水位较浅这一缺点外,千叶县和神奈川县其他的自然条件并没有本质上的差异。使得双方地价出现这样大的差距,就是因为神奈川县位于东海道,历史上就是繁华的交通要点,所以发展的较早,而千叶县面对太平洋,实在没什么商旅经过。
不过对于今天的科技来说,千叶县的地理环境就不是什么缺点了,只要我们能够把这一地区变成对外贸易的大港,那么千叶县的地价就会迎来一个快速上涨的时期,哪怕最终不能和神奈川县的地价相比,但也绝不是今天这般的白菜价。
所以,我们要推出一个千叶县的工业发展计划,拦截私铁国有化的项目,然后拿这笔钱去发展长野县的教育和基础设施。此外,有了这样一笔资金在手,我们还可以收购东京的电力网,推动电站和电网分离,把关东地区的电力公司控制在我们的手上。
与其让那些资本家对我们发号施令,倒不如让他们按照我们的要求去做事,这样今后我们耳边也就少了许多杂音。”
小川平吉对电站电网分离的计划大为赞叹,但很快他又有些担心的问道:“推动千叶县的工业发展计划固然不错,但是光凭我们的能力能够推动的了吗?伊东元老还能再次组阁吗?”
林信义轻笑一声道:“下一届政权我还看不太清楚,但下下一届政权必然会回到海军手中。因为发展经济和扩军是不可能并存的。不管谁上台都只能选择其一,而想要裁军,政府就得同海军合作,那么政府就得接受海军提出的要求。我们需要做的,就是在时机到来之时,提出我们所要求的经济发展计划…”
小川平吉沉思片刻,便连连点头称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