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五十三章

第六卷

对于山本权兵卫来说,将官会议结束后这一周里是他最为精神紧张的一周,他感觉这种紧张程度甚至已经和第一次推行海军人事改革时相差仿佛了,这已经是多少年没有经历过的事情了。

比那时更为糟糕的是,强行推动人事改革的时候,他还有西乡从道这位萨摩领袖可以依靠,实际上他自己感受到的压力并不是那么的紧迫,但是这一次将官会议上军令部所推动的海军新路线,他却要成为自己这一派系的支柱,所有的压力都压在了他的身上,再无其他人可以依靠了。

军令部的海军新路线一旦取代了海军省的未来发展纲要,那么就意味着接下来十年或二十年里,军令部将真正成为海军的新核心,海军省的权力将会一点点的被军令部吃下去,他所一直坚持的海军一元化政策也就宣告了失败。

和海军新路线给海军是否带来更多的红利相比,山本其实还是比较坚持自己的海军一元化理念的,假如这一理念被否定的话,那么就等于他在海军中的根基都被动摇了。中国人有句话说的好:大树倒下了,树上的猴子也跑光了。他这颗大树要是倒下了,他在海军中的支持者还会继续支持他么?

因此,在会议结束之后山本就让斋藤把军令部试图在战后缩减军备的消息传给了联合舰队的东乡等人,这种事原本是他自己最为反感的,毕竟海军的一元化就是要保持下级对上级的无条件服从,要是下面动辄对上面的决定提出异议,还有什么海军一元化。

只是在海军省陷入各部门的围攻之后,山本也不得不违背了自己的理念,试图利用舰队将校的力量反对海军中央部门做出的决策了。情况也正如他所预料的,相比起中央各部门对海军未来的看重,舰队中的将校们更关注于自己的利益有没有受到损害。

海军新路线试图在战后缩减军备的打算,让这些舰队中的将校觉得,他们在前线拼命,可中央机关的官僚们却在他们脑后打了一记闷棍,一时群情汹汹。联合舰队司令长官东乡平八郎发电给斋藤实,表示联合舰队上下都不能接受一群坐在机关里的官僚拍脑袋做出的决策,他要求返回东京和军令部的官僚进行理论。

东乡的来电总算是解除了海军省被孤立的困境,联合舰队作为一个在战争时期的编制,此时的话语权是相当大的,应该来说现在海军各机关都是在辅助联合舰队作战,而不是指挥联合舰队作战,毕竟出了海的联合舰队是不可能再靠着岸上的官僚来指挥作战的。

事实上按照法理,联合舰队组成之后就不再受海军省和军令部的指挥,它的上级单位是战时大本营,直接接受天皇的统帅,当然天皇不会直接对陆海军下达命令,所以指挥陆海军的是代表天皇的大本营参谋本部,当然,陆海军会各自派人担任天皇的参谋,并各自指挥自家的单位。

所以,东乡作为联合舰队司令长官,此时也具备了直接向天皇进言的权力,拥有了和海军大臣、军令部总长相等的地位,如果军令部不能说服东乡平八郎接受缩减军备的决策,东乡甚至可以把这件事捅到天皇面前,海军的脸就丢大了。

当然,这种事情东乡可以做,毕竟联合舰队司令长官是一个临时职务,但山本却不能做,这只会让海军上下看不起他,认为他没有能力才会找天皇对海军内部施压。有了这个杀手锏后,山本决定要和伊东首相好好谈一谈了,不到最后一刻,他也不愿意让外界知道自己已经掌控不住海军了。

11月18日下午,在内阁周一的例会结束之后,山本权兵卫突然向陆相桂太郎发难,“桂大臣,最近报纸上为何有这么多陆军对海军的指责言论?陆军到底想要做什么?”

桂太郎抬头瞧了一眼会议桌对面的山本海相,眼角的余光也注意到了其他准备起身离开的大臣们的好奇眼光,他不卑不亢的回道:“我不明白山本海相为何要指责陆军,老实说,先在报纸上指责陆军的不是海军一方吗?什么叫因为陆军错过了拿下哈尔滨的良机,导致海军创造的大好局面毁于一旦?”

山本海相并不示弱的回敬道:“难道海军没有完成战前设定的各项目标吗?难道哈尔滨不是陆军打算决定陆上战斗的关键所在吗?正因为陆军没有按照战前的想定拿下哈尔滨,才使得我们不能迫使俄军彻底的认输投降,从而让中国人和俄国人勾结到了一起,让帝国进退两难。这难道不是事实?”

桂太郎给山本海相的话堵的心塞,他非常想要指责对方的言论简直就是胡搅蛮缠,战前想定要是都能实现,那么还要将士们在战场上拼命做什么?只要做做计划不就完事了。

但是这次战争中海军的表现过于出色了,以至于俄国的海军力量都被列强所轻视了,能够被日本海军打成这样,俄国海军到底烂到了什么程度,这就是战后各国舆论对俄国海军的评价,以至于俄国民众对于俄国海军部的官僚及皇室极为愤怒,认为不是海军作战能力不行,是海军经费都被官僚给贪污了。

陆军在战场上的发挥实际上已经相当出色了,战前陆军上下普遍对俄军存在一种畏惧感,毕竟俄国陆军可是击破了拿破仑皇帝的存在,是欧洲一流的陆军。所以陆军上下投入战场时,都是抱着一种必死的心态去拼命的。

而这场战争的结果,就是让陆军破除了对于白种人武力的迷信,传说中不惧死亡的俄国士兵,面对陆军的白刃战时也会逃跑、投降,而不是如陆军想象的那样,毫无情感的战斗到最后一息。当然,俄军的指挥能力依然不是陆军可以小看的,俄军也不是清国或朝鲜的军队,失败一次就全线崩溃了。

俄军的韧性是陆军在战前没有过于重视的方向,但却给了陆军以深刻的教训。这就是陆军没法按照战前想定拿下哈尔滨,拿下哈尔滨以西地区的原因,虽然陆军同样取得了胜利,可并没有如海军那样取得完胜。

也正因为海军在这场战争中的表现过于辉煌,让陆军对于海军的警惕性极大的提高了,为了防止战后海军主导帝国的国防方向,满洲军中的儿玉源太郎、东京的山县有朋,都开始谋划起了战后的扩军计划,桂太郎其实并不赞成这么做。

在他看来,这场大战虽然极大的提高了日本在国际上的地位,但是明治维新以来的积累也差不多消耗一空,民众之不满已经溢于言表,很难再让民众继续饿着肚子支持扩军了,毕竟威胁日本的两大近邻都已经被日本击败,军部还能找谁来继续恐吓民众忍耐呢?

因此,桂太郎主张应当和政府合作,放缓军队的扩张脚步,让民众先缓上一口气。不过,桂太郎毕竟是陆军这颗大树上的枝叶,他不可能违背陆军的整体意志,陆军上下对于海军的压迫欲望,他也不得不表示屈从。

当记者来采访他时,他自然是站在陆军的立场上,对海军的不实言论做出了回击,唯一让他没有想到的是,记者们似乎对他的话语比较重视,动辄在报纸上冠以桂大臣如何如何,将海军方面的一些言论批了个体无完肤。不过幸好,海军这边的言论比较分散,且评论者大多隐藏了姓名,桂太郎的批评言论并没有造成什么严重的舆论风波,倒是维持住了陆军的形象,桂太郎自然就不会在意报纸上发生的那点言论争执。

山本拿着报纸上的争执来找自己的麻烦,桂太郎觉得对方有些小题大做了,不过就在他还在想着怎么反驳对方的话语时,伊东首相却突然发话了,“山本海相,这种有碍陆海军团结的话还是少说,报纸上的争论不过是民间的捕风捉影,要是我们也当了真就是笑话了。今天的会议就到这里吧,大家回去忙自己的事去,没必要为了民间的风言风语浪费时间。”

虽然不知伊东首相为何阻止山本海相对自己发难,桂太郎还是承了伊东首相的好意,没再和山本争论下去,告辞离开了会议室。

这边山本海相却没有跟着众人一起离开,他跟着伊东首相来到了首相的办公室,当两人独处之后,他正色向伊东说道:“阁下,陆军向来都有压制海军的企图,若不是得到了天皇的支持,海军在西南战争之后都不能从陆军的领导下独立出来。

此次大战,我海军当论首功,过去陆军高高在上的体制不应当在继续维持下去了,海军和陆军应当取得真正的平等地位,我们应当在国防政策上获得独立的发言权,不能再如从前那样为陆军所牵制了。”

伊东祐亨微微颔首,似乎在赞同山本权兵卫,不过他很快又出声说道:“我知道山本海相你的意思,确实海军不能再继续忍耐下去了。

不过现在战争还没有结束,俄国内乱尚未平息,中国那边又推翻了延续数千年的帝制打算共和建国,连累我国的民众都出现了不少异端思想,我们现在需要考虑国内外的大局,要维持政府的稳定啊。”

山本权兵卫镇定的回道:“要顾全大局,首先就要维持海军内部的稳定啊。现在外有陆军之压迫,内有某些人试图削弱海军之实力,若是不能妥善应对,我担心海军内部会先着火。”

伊东祐亨总算明白了山本究竟想要对自己说啥了,原来对方是希望自己放弃对军令部的支持,从而压制住海军的新路线。只是,缩减军备一事,实是他自保的退路,他怎么可能接受山本的建议。

心中有了私心,伊东就没法对山本敞开心胸了,甚至他还要提防山本破坏自己的计划了。沉吟了数息后,伊东开口说道:“海军内部确实应当要团结,但也不能单纯的把暂时性的削减军备的计划当成了长期性的政策。山本海相应当顾全海军的大局啊。”

山本权兵卫对伊东的偏向性感到了不满,他不得不抛出了自己的杀手锏,“不是我不顾全海军的大局,而是舰队的诸将官对于削减军备感到了不满,东乡司令长官甚至有意单独回到东京,就此事重新展开讨论,毕竟上次的将官会议他并没有与会,他实在难以接受这一决议。”

沉默了半响之后,伊东犹豫的说道:“这不妥吧,战争期间,没有大本营的命令,联合舰队司令长官怎么能够私自回京?这是对他自己的不负责,也是对海军的不负责,更是给了陆军凭空指责海军的机会。你让东乡不要轻举妄动,他对削减军备的主张有什么想法,完全可以等联合舰队返回解散后,再提出来。”

山本顿时试探的问道:“阁下的意思,将会暂时搁置削减军备的决策了?”

伊东含糊其辞的说道:“当前我们优先要解决的是关于东北亚的和平问题,其他一切问题都要为其让路。你可以把这句话传达给东乡…”

山本自以为得到了承诺,终于满意的告辞离去,伊东看着他的背影,眼中不免流露出了几分愧意,如果不是事关自己的退路,这件事他本不应该瞒着作为海军大臣的山本的,这实际上已经违背了作为军人的道义。

不过伊东很快就对自己进行了心理安慰,这些事情都是林信义策划的,他不过是照葫芦画瓢,也不能算是故意隐瞒山本,再说了山本自己难道就没有私心吗?真没有私心的话,他也不用抬出东乡领导的联合舰队将官们对自己施压了。

在办公室内安静的思考了片刻,伊东让人把新闻秘书安部矶雄叫了过来,当房门被关上后,他出声向其问道:“林信义最近在做什么?计划书搞的差不多没有?”

安部冷静的回复道:“计划书基本已经完成,不过林中尉认为现在还不是上呈的时机,他现在主要在万朝报处理关于海军的报道。”

伊东想了想说道:“明天晚上你带他来见我,地方我定好后会告诉你。”

当伊东吩咐安部的时候,林信义正坐在京桥万朝报报社的一间办公室内听取古川俊河的报告,“…笔名桐生悠悠,原名桐生政次,石川县人,73年生,95年入读东京法科大学政治学科,毕业后先是进入大阪朝日新闻工作,因为大阪朝日新闻社解散,于年初转入东京朝日新闻,其所发表的政治的评论文章,大多为批评藩阀、财阀、官员、议员等权势人物,由于抱反战立场,在今年这个环境下并不受人喜欢…”

林信义听完后,思考了好久才说道:“这几位记者都可以去接触一下,看看他们是否愿意接受我们的约稿。

接下来一周,把我们确定好的问题,通过这些记者向桂太郎进行采访,问题要尽量打散,不能让人觉得针对性,报道的时候,某些问题先删选下来,等必要的时候再重新报道,集中报道,这样就形成了对某人或某事的针对性。

另外,其他几份小报的主编是什么意思?他们愿意接受海军部的注资,按照我们的要求进行合并改造,从而成为综合性的报业集团吗?”

古川谨慎的回道:“其他小报几乎没什么抗拒的意思,现在小报的数量太多,很多小报其实只有一两个出色的记者在支持,因此市民的口味越来越专一,没有固定读者的小报几乎都处于亏损状态,有部分固定读者的小报,也只是勉强保持收支平衡,因此他们倒是愿意被收购。不过黑岩主编似乎并不想受到海军的约束,他希望能够继续保持万朝报的独立地位。”

林信义沉默了片刻后道:“让人查一查黑岩主编的财务状况,我听说现在东京人流行炒股,打听一下黑岩或他的家人、朋友、亲戚有没有炒股的,然后搞个方案出来,一个债务累累的人是没有资格和我们讨价还价的。

另外,把各小报的销售区域、销售对象统计出来,那些重合度太高的报纸要合并,对于区分度较高的小报则要进行维持或进行扩充。对于各报的记者、编辑进行人事档案记录,既要保留有能力的人,也不能让无能之辈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