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嘉道既然已经向海军下了注,司法省的档案是交给海军而非自己,这点林信义还是心里明白的。虽然他今晚的行动没有预先告知伊东和河原,但他知道两人一定会为自己的行为背书。
毕竟海军想要走幕府之路就不能不拉拢政界,原嘉道和小川平吉虽然根基不厚,可对于海军来说也未必能真的轻易变成自己人,毕竟他们和东大的联系更加的紧密。现在原嘉道以实际行动向海军进一步献出了忠诚,对于海军来说就是意外之喜。
所以,林信义也决定给原嘉道一点甜头,让他知道自己的投入是物有所值,他和对方轻轻碰杯之后便随意的说道:“既然大家都是自己人,那么我也顺便说几句题外话。
以两位叔父的耳目,想必也清楚,今次这场战争日本虽然赢了面子,但却也输掉了底子。假如军部和外务省的官僚认真的去瞧一瞧俄国的历史,就知道尼古拉二世压根不可能承认什么割地赔款的条约,就算你占领了莫斯科都不行,保罗一世的死亡就是最好的实证。
所以日本不可能从俄国身上得到什么赔款,俄国人顶多就支付一点俘虏的伙食费而已。至于想要从中国身上获得补偿,对于一个已经初步觉醒了民族意识的大陆国家来说,同样是不可能接受的,对于中国的逼迫,不过是促使中国革命进行的更加彻底,类似于欧洲联军想要拯救路易十六,结果却造就了法兰西共和国之类的囧事。”
原嘉道微微颔首,他得到的消息和判断也基本如此,外务省是最先完成职业精英化的省部机关,维新后外交对于日本来说甚至还要略高于军队,毕竟在这场战争之前日本人对于白种人列强的恐惧是发自内心的,所以哪怕是强横的山县也不敢在外务省做什么手脚,这一部门几乎为伊藤系官僚和东大精英所掌控,对于原嘉道和小川平吉这样的东大精英来说,还是能找到几个外务省的校友了解情况的。
而身为东大精英的他们自然也并不缺乏判断能力,当数量足够且正确的情报摆在他们面前时,他们自然也就得出了和林信义相似的结论,这也是他们判断伊东内阁差不多要到头的根源。
此时的内阁总理大臣一职并无固定期限,只要天皇不出声,那么除非你自己辞职,那么就能一直干下去,而提出主动辞职基本上都是有干不下去的理由,不是他们自己不想干了。伊东首相虽然打赢了这场战争,但是没法拿回国民所期望的胜利果实,背负了这么多外债就为了换回俄国人一句认输,国民是怎么都不可能接受的,所以伊东首相不能不下台。
只是,林信义接下来说的话还是让原嘉道有些意外了,“假如俄国人不赔款,中国人又不肯补偿日本在战争中的支出,那么接下来日本就只剩下了两条路。
一条是继续扩军,以武力迫使中国割让满蒙地区的利益,从而使日中两国走向全面对抗。不过我认为这条路不过是死路,哪怕把日本现有的陆海军提升一倍,日本之海军也无力对抗列强海军之干涉,日本之陆军也一样不能干的比俄国人更好,迫使中国人让出满蒙地区。
事实上,在俄国遭到了失败后,日本的军事力量已经上升为东亚第一,这一力量已经打破了东亚平衡,对于主张亚洲均势的大英帝国来说,现在的日本才是破坏地区稳定的不安定因素,而一个没有海军的大陆中国反而更能得到英国的信任。
面对这种防御有余而进攻不足的情况,日本最好的选择不是进一步扩充军事力量以刺|激欧美列强,而是主动的限制我国的军备,从而恢复东亚的均衡。所以这第二条路就是,缩减军备,把更多的资源用于国内建设,和邻国修复关系,从而树立起日本为亚洲民族保护者的形象。
假如走第二条路的话,那么此前秉持高压统治的藩阀政治就要落寞了,为了缓和国内社会各阶层对藩阀政治的不满,政府就需要更多的倾听社会各阶层的意见,如此则政党政治就会真正兴盛起来。海军为了应对此种局面,所以才会主张放开言论自由和政治自由,以谋取政党政治到来之际,海军不至于被边缘化。”
这是原嘉道此前没有想到的,倒不是他想不到,而是不敢想,萨摩和长州两藩阀和政党政治斗了这么久,谁会想到某一方会主动让出权力呢?蛮横的军人不都是一条道走到黑的么。
不过当林信义点破了这层窗户纸后,原嘉道又觉得这是一种很自然的选择了,假如潮流不可阻挡,那么就该顺着潮流同行,这才是日本人啊。而他心里突然觉得有一股小火烧了起来,他还没想好这个消息该怎么利用起来,但这消息无疑是相当惊人的,政友会的某人一定会为此给出巨大的回报吧。
原嘉道很快就按捺住了内心的想法,对着林信义说道:“那么阁下是想要通过我们和政友会取得联系吗?自从伊藤侯从政友会退出,现在政友会名义上的首领虽然是西园寺公望,可实质上主导党内的是总务干事原敬。原敬虽然主张民权,但并不抗拒和藩阀合作。”
原嘉道能够这么快想到这一层,并坦率的表露出来,显然是真正的把自己当成了伊东元老的人了。林信义心里虽然这么想,不过却摇着头说道:“政友会的内部太过复杂,虽然仰仗着伊藤侯的名望把各自由派联合在了一起,但是内部各派系压根找不到一个共同的利益点,大家不过是报团取暖而已。
所以,政友会在组阁一事上也许会同心协力,但是在组阁成功之后必然会陷入利益分配的争论,最终这种争论不仅将会瓦解政友会内部的凝聚力,也会让民众对政党政治大为失望。
如果海军试图和政友会谋求联合,那么很快海军就会被政友会拖累而失去民众的好感,到时反而让陆军看了笑话。所以海军不会谋求和现存的任一民党进行联合,因为这些党派不过都是围绕利益纠结而成的小集团,他们压根就没有真正的政治理念,自然也算不上真正的政党,让他们来搞政治,不过是把军部的权力转移到更分散的利益集团中去,不会对日本的政治有什么革新。
海军需要一个能够维护海军前进的政党为自己发声,同样的,今天的日本若无军方的支持,这样的政党也是走不远的。所以,阁下其实更希望有人能够按照海军的要求建立新党,海军并不谋求当下的政治利益,但海军希望日后的政坛上有一个坚实的盟友。”
原嘉道下意识的抬头看了一眼房间内的人,他终于意识到林信义今晚带来的重点是什么了。他们这个小圈子其实已经具备了建立小党的基础,在海军的支持下并不是不能如政友会那么快速的发展起来,这对于即将从大臣位置退下的他和小川来说也是一个很好的退路,如果他们真的能够组建起一个有分量的新党,那么后任者也不敢过于废弃他们在任时留下的政策了。
此时的小川平吉也终于插嘴说道:“我觉得信义说的不错,以我们长野出身和东大的校友,也未必不能建立起一个新党。而且我们还可以和政友会进行交换,以放开言论自由为条件,换取政友会日后在众议院支持我们的提案,那么新党的招牌很快就可以打响了。
“这确实可行,不过…”原嘉道转头看向林信义谨慎的问道:“那么海军的前进方向到底是什么?”
林信义道:“与其问海军的前进方向是什么,倒不如说什么样的日本才能支持起海军的未来。我认为,一个政治上稳定,经济上高度繁荣的日本,才足以支撑起海军的梦想,而这也是海军愿意暂时忍耐的基础。两位叔父以为如何?”
这话很正确但无意义,原嘉道心里如是想着,口中不由追问道:“能有更加具体一些的内容吗?”
林信义沉吟了片刻后就说道:“具体一些,那么就是政治上推进民主化和制度化,经济上推进工业化,我认为这就是未来日本的前进方向…”
对于成立政党,原嘉道自然是有所欲望的,他唯一担心的是海军胃口太大,最终平白为他人做了衣裳,就如当初加入政友会,他原本也是希望能够找一群志同道合的同志以做一番事业,但是伊藤侯的独断专行还是让他失望了。
维新时代教育出来的日本人都有一种莫名的昂扬气质,他们认为自己可以创造出一些东西以改变日本的面貌,虽然东大的教育偏向于精英官僚的培养,但是整个社会的风气还是让许多东大学生颇具冒险精神的,明治时代许多中小公司都是这些东大学生们所创建的,这和之后一心只想进大公司的昭和日本人是完全不同的。
不过现在听了林信义的解释和边上小川深信不疑的神情,原嘉道心中的疑惑也就减到了最少,若是海军真的有这样清醒的认识,那么他还真愿意尝试一番,毕竟他当初从省部辞职去当律师,就是心存了一定要走政治路线,把那些不学无术的省部官僚都清理出去,还天下一个朗朗干坤的念头。
和原嘉道做了一番诚恳而又深入的交流后,林信义也就顺势起身告辞了,今天晚上他可还有其他事情要做呢,而原嘉道和小川等人也需要时间对组建政党一事进行私下的交流,他留在这里已经没什么意思了。
不过在告辞之际,他还是拉着平沼骐一郎的手亲切的问候道:“早就听说过平沼检事的大名了,听说几年前你负责对东京的极道组织进行一场大范围的控诉,之后东京的治安可是好了许多呢,我的几位朋友都对平沼检事称赞不已,今后还请多多关照了…”
虽然不知这位叫林信义的年轻人为何对自己突然亲热了起来,不过平沼骐一郎还是很上道的附和了对方,表示自己随时欢迎对方前来拜访。
离开了新桥的料亭,林信义和安部矶雄一起坐上了一辆出租马车,安部矶雄对着马车夫说了一个地名,马车夫就指挥着马车忽喇喇的往前去了。
此时正是晚上九点左右,对于东京来说这正是晚上最热闹的时节,新桥这种充满了娱乐场所的地方大约比白天都热闹,街上挤挤挨挨的都是人,马车出了新桥后才渐渐加快了速度,而窗外的街道也渐渐安静了下来,马车内终于适合安静的谈话了。
从窗外收回了视线的林信义,对着身边的安部矶雄说道:“我在武汉时,听说你们退出了万朝报,到底是怎么回事,安部老师能和我说说吗?”
听到这个问题,安部摇了摇头说道:“我和幸德都是反对向外发动战争的,哪怕这一次的战争针对的是俄国人。
不过黑岩不这么看,他主张此次皇国出兵是为了保护朝鲜和解救中国,这场战争对于皇国来说再正义不过了。如果皇国不趁着俄国无力之际加入战争,等到俄国迫使中国屈服,那么俄国必将把朝鲜从皇国手中完全夺去,这就是所谓的唇亡齿寒。
幸德认为军部这些话只能骗鬼,所谓为了朝鲜和中国打仗就是谎言,军部加入这场战争的目的就是为了取代俄帝国主义成为东亚的主宰,日本的无产阶级如果支持这场战争,那么最终必然和朝鲜人民和中国人民发生对立,日本人的血流在了异国他乡,而天皇和资产阶级则站在这些无辜者尸体上发了财。
黑岩拒绝改正支持战争的立场,我们只好退出万朝报,然后西川和幸德就创建了《平民新闻》…”
听完了安部矶雄的介绍,林信义大致明白了怎么回事,此前《万朝报》的主笔黑岩泪香虽然自称:眼中无王侯,手中有斧钺。但他终究不是一个真正的社会主义者,最多只能算是小资产阶级中的进步派,对于藩阀政治的批评,在于这种批评声音能够为广大市民阶层所接受。
不过当面临到实质性的问题时,比如国家和无产阶级放在一起选择,黑岩这样的小资产阶级就暴露出自己的本性了,毕竟他批评藩阀政治的目的是让自己进入统治阶级,而不是彻底的推翻这一阶级。对待国内问题上,黑岩的立场还可以模糊,但是面对对外战争,他就没什么可犹豫的余地了。
林信义并不想去谴责黑岩泪香这些小资产阶级,因为他一早就知道这些人靠不住,所以才不主张在国内建党,而希望日本的社会主义者到中国去建立组织,然后再反馈回国内来,但安部、幸德等人都不同意这个观点,他们觉得和混乱的中国政局相比,初步进入正常轨道的日本才更适合走社会主义的道路。
不过让他有些意外的是,安部对于西川、幸德等人似乎抱有什么看法一样,于是他便追问道:“老师似乎对《平民新闻》的未来也不怎么看好啊。”
安部沉默了片刻,向着林信义说道:“我确实不怎么看好《平民新闻》的未来,离开《万朝报》以后,幸德他们的思想和行动都变得有些急躁了。
虽然这一年来大家做了许多工作,许多年轻人离开了东京走到了乡下去宣扬社会主义思想,他们也吃了不少苦。许多乡下的农民压根不理解社会主义是什么,只是把他们当成了外乡人来看待,对于他们对地主和天皇批评的言论不仅没有共鸣,反而亲自去官府揭发,要求对这些年轻人治罪。
社会主义因为这些年轻人的传道而传播到了全国各地,可也正是这样激进的作风,使得社会主义思想在很多地方都被排斥了,地主们压根不愿意我们出现在他们的土地上。加上中国和俄国的革命对社会造成的动荡,我认为使用暴力变革社会也许并不适合日本,我们应当学习江户无血开城的方式,把社会主义思想传播给日本民众,当日本民众有了普遍的觉悟之后,天皇自然不得不屈从于民众的意志了…”
好吧,几年不见安部老师也变了,或者说安部老师其实一直以来都没有变过,只是日本的社会主义者终于从理论探讨走向了实践阶段,一部分知识分子就忍不住胆怯了起来,指望统治阶级主动的向无产阶级的意志让步。
林信义不打算去说服安部,因为安部实际上已经脱离了社会主义思想变成了改良主义,这一点或者该怪他自己,他把安部推向了一个接近权力核心的位置,以至于加速了安部的改良思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