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三十八章

第六卷

秦力山面对面前气的失去仪态的袁世凯,突然觉得此人也不过如此,到底只是一个习文不成而转向武事的世家子,不及李鸿章远矣,若是李鸿章面对这一局势,恐怕是不会如此失态的,不过他更怀疑李鸿章是否会露出这样大的破绽给他们下手。

此次南京事变的根源还是在于袁世凯过于看重集中权力了,恨不得把所有地方诸侯都换上北洋出身之人,这就使得地方势力不愿过于亲近袁世凯,武汉的政治主张虽然得罪了各地的士绅阶层,但袁世凯领导的北洋团体吃相也委实难看了些。

湘系从中立转向武汉,就是觉得反正都保不住自己的地盘了,倒不如干脆投向实力更强一些的武汉这边,毕竟武汉只是要重新分配土地,而不是如北洋那样巧取豪夺。

虽然湘系现在是衰落了,但是凭借着过去几十年的积累,土地对于湘系各家来说其实只是一个退路,大家其实都已经开始投资于实业了,各家子弟也几乎都被送出国去学习西学去了,实在不是过去的乡下土财主了。

因此,对于交出土地虽然感到不满,但如果能够在新时代中重新找到自己的位置,那么许多人还是能够勉强接受的。而武汉把工业化放在了第一位,这就给了湘系一个融入的机会,毕竟许多湘系子弟现在都转向了西学。

但是对于北洋集团来说,双方的权力重叠区域实在是太高了,北洋虽然也发展一些工业,但主要还是为了赚钱和增强北洋的军事实力,许多北洋将领的朴素思想就是在外地搜刮一笔,然后回家乡置产当大地主。

北洋上下的这种作风,对于地方士绅和湘系来说都是难以忍受的,一方面他们吃不消北洋的盘剥,另一方面湘系实在不想被赶回去当地主,他们已经习惯了城市里的文明生活,更何况现在湖南在劳工党的控制下,他们回去也当不了地主。如此,直接投向武汉反而成了最优的选择。

过去秦力山对于这位在朝鲜创下了传奇经历的书生还是相当钦佩的,他认为袁世凯在朝鲜的失败不是个人的失败,而是淮系的失败。不过他现在觉得,这位宫保大人个人的缺陷实在是太明显了,私心太重。

劳工党内虽然也有争权夺利,但几乎都是为了部门利益而争取,那种试图搞个人小圈子的人,不仅被党内看不起,也会被批判和边缘化。因为这种个人小圈子的出现就是对社会主义政党理念的背叛,当党内都是这种个人小圈子,那么劳工党也就成为了新的官僚集团了。

正因为党内有这样普遍的共识,因此袁世凯在北洋团体内搞的那些个权谋手段,在秦力山看来实在是无聊的很,作为北洋团体的领头人,袁世凯不想着为整个团体树立一个前进方向,反而大搞个人小圈子,上梁不正,下梁又怎么正的了?

哪怕袁世凯的政治手腕玩弄的再好,对于劳工党来说也是在耍猴戏,因为劳工党可不会被这种毫无意义的权力倾轧给迷惑。比如现在劳工党都已经声明要终结满清王朝了,袁世凯却还在指责劳工党是在玩弄权术,是对北洋的背叛,颇有以大义责难武汉的意思。

秦力山忍耐了半天,终于还是失礼的打断了对方说道:“袁主席说了那么多,不如也让我说上两句可好?”

袁世凯楞了一下,便住口点了点头,不过依然拉着脸色,显然他的怒气并没有完全发泄出去。只是秦力山并不理会袁世凯的心情,他只是干脆的说道:“在下并不认同袁主席所谓,我们背叛了北洋一说,首先本党和北洋的合作是对抗外敌的入侵,并不包括维持满清王朝的延续,本党始终主张是要在国内搞土地改革,以使耕者有其田的。

其次,如果本党真的想要对付北洋的话,那么就该以维护帝制的名义清除君侧之奸了。但是我们没有这么做,而是主张终结满清的统治,号召各族人民、各省民众派出代表商讨建立新中国,这难道是单单针对了北洋一家吗?

最后,袁主席现在确实是国务会议的主席,但这个主席的任命来自于满清王朝,我不认为这个身份能够对武汉上下产生什么影响力。再说了,袁主席难不成真的打算要打着满清的旗帜和我们敌对吗?我觉得这可不是什么好的选择,袁主席可还记得吴三桂是怎么身败名裂的吗?”

袁世凯听的胸口一闷,他当然听出了对方的言外之意,吴三桂替满人卖命亲手绞死了大明最后一个皇帝,这使得日后康熙削藩时,天下几乎没什么人愿意响应他起兵,因为他的名声实在太坏了。

一旁站着的赵秉钧看到袁世凯脸色越发难看,忍不住就替主子抱起了不平道:“秦代表这话未免太刻薄了,宫保大人岂是吴三桂这等三姓家奴可比的。公道自在人心,你们不要把天下人当傻子,你们逼迫的是满人吗?你们现在逼迫的不就是宫保和我们北洋吗?”

秦力山瞧了一眼赵秉钧,又转过头来看着袁世凯说道:“赵先生说的不错,公道自在人心,那么袁主席不妨看看这天下人究竟是向我,还是向着满清。我想听的也听过了,想说的也说完了,接下来就看袁主席的决断了…”

袁世凯眼睁睁的看着秦力山就此告辞离去,终究没有再出声挽留。和秦力山的这场交谈已经透露给他不少信息了,那就是这一次武汉不是虚张声势,而是坚决的要结束满清王朝了,所谓等待北洋的决断,这是图穷匕见的威吓了,武汉并不介意动用武力结束满清。

袁世凯没法做出强硬的表态,因为北洋没有做好和武汉开战的准备,虽然武汉为这场战争投入的资源远比北洋多的多,可武汉的战争潜力还没有看到尽头,甚至都还能替北洋补充武器弹药,可北洋已经是难以继续下去了,毕竟北洋没有搞土地改革,自然也就没法整顿地方上的税务,再加上抵押给列强的盐税、关税,北洋甚至都不能掌握住自己地盘上的税务体系,完全是靠着借贷在打仗。

反观武汉那边,虽然其所推行的土地改革激起了士绅阶层的不满,但是在完成了土地改革的区域,大的地主几乎都消失了,武汉不仅重建了乡村的基层组织,也重建了一整套税务和流通体系,于是原本被地主所吞噬掉的那部分农业盈余,现在完全落入了武汉的国库内,这就使得武汉的动员能力每天都在上升。

袁世凯非常的羡慕武汉在财政上做出的改革,如果北洋的地盘上也能实施这些改革的话,那么北洋军的规模立刻就能翻上一倍,他也不至于为了军费的缺口而整天拆东墙补西墙了。

只是羡慕归羡慕,他知道自己是没法学习武汉进行改革的,因为北洋团体内部就会先闹将起来,毕竟这些改革措施就是从他们口袋里掏钱,大家拥护他当领头的,可不是为了这个。

其次他手中也没有那么多清廉的官员,毕竟武汉把整个乡村的既得利益阶层清理了一遍,即便再任命几个地主士绅家庭的子弟,这些人也失去了家族的庇护,不敢搞什么幺蛾子,可北洋的地盘上到处都是这些乡绅盘根错节的关系,谁到地方上去也不敢得罪这么多人啊,就算有这样的愣头青,袁世凯也不敢用。

天下第一清官海瑞,一辈子也就做了两三件事,大多数时候都被挂起来投闲置散了,是皇帝不知道他的名声和能力吗?不,是因为海瑞搞的那些改革已经威胁到了皇权的统治,甚至连同为改革派的张居正都忍受不了他,所以海瑞只能空有清官之名,却难以实施自己的政治抱负。

而大明朝的士绅地主连张居正这样的温和改革派都忍受不了,在其死后对其家人进行了羞辱迫害,袁世凯自觉自己的声望还不及张居正呢,而他的身份更不及张居正那么的名正言顺,自然就更加不敢轻易去触动士绅地主们的利益了。

就目前的国内局势来说,袁世凯认为想要击败武汉光凭北洋自身的力量是肯定不够的,必须要在列强的倾力支持下,他们才有机会击败武汉。但是,现在的北洋还没有和列强达成一致,英国、法国、日本虽然在口头上支持他,但是他们支持北洋的力度远不及德国对武汉的支持,袁世凯当然不会觉得这是和武汉开战的时机,他反而担心武汉会借机向北洋动武。

在袁世凯反复思量的时候,秦力山也回到了自己的住所,一位访客不意外的等候在了这里。他看到对方后倒是很客气的行礼问候道:“卓如先生今日如何来了,让你久候真是学生的不是了。”

梁启超看了这位昔日的学生半天,方才叹了口气说道:“何以至此,天下好不容易才安定下来,眼看着俄国人此次战败,满洲、外蒙的权益都能收回一些,国人精神必将大为振奋。若是大家能够就此齐心协力,未尝不能复制日本维新之局面。你们这封通电,实在是火上加油,也让国家失去了走向正途的机会啊。”

明亮的电灯下,秦力山微微摇头道:“老师这话我就不敢苟同了,若是满人真有国家之念,那么早就应该接受国会决议,拆除各地满城,废除一切优待满人之条款,老实的把自己看成是普通国民,也就没有今天的事了。

现在是满人自作孽,而老师却认为我们的反应太过激烈了,这不是太过可笑了吗?对满清抱有希望的谭嗣同等六君子不是已经死在满人的屠刀下了么,老师何以觉得我们还会对满人有什么期待?老师既然劝不住满人认清现实,难道以为可以让各族人民继续接受满人的奴役?

看来,看不清形势的不仅仅是满人,老师你也停留在过去而没有跟上时代啊。我们好好和满人说话的时候,满人要动刀动枪,我们拿起刀枪来了,满人倒是想要好好说话了,我劝卓如先生,不要助纣为虐啊。”

看到这位昔日的学生如此不留情面的反驳自己,梁启超也知双方继续争论下去是没有什么意义了,毕竟在三方论战时他已经对劳工党的政治理念了解的相当清楚了,因此他终于道明了自己的来意,“皇上愿意退位,把权力让渡给国会,以求满汉之间不再增添仇怨。你也知道,皇上并无过错,他愿意以退位换取满汉之间的和解,这对于你们来说也是一件好事。”

秦力山看了梁启超许久,方才出声说道:“对于皇上我并无什么意见,事实上本党许多同志也同情皇上的遭遇,毕竟他曾经试图改变这个国家,和那些把中国当成满人私产的反动顽固派是不同的。

但是,新的国家必将取决于人民的意愿而成立,这是新中国的道义所在,假如新中国的统治权力来自于满清的让渡,那么我们还革什么命?满清对各民族人民所犯下的罪孽该如何清算?难道我们需要为扬州十日、嘉定三屠叫好不成?难道我们还要对准噶尔民族的种族屠杀担负起责任不成?

我们不对满人实施肉体上的清算,这是出于革命的人道主义,但是在历史和政治上清算满清的罪孽,这是新中国成立合法性的思想基础,也是解决满人和其他民族历史遗留问题的唯一途径,假如没有这个清算过程,那么满人将永远不能成为中国之一员。这是本党的一致意见,也是断不能退让的原则问题。

我们对于皇上自行退位一事是乐于见到的,但是我们不会接受所谓的统治权力的转移,因为新中国的法统来自于人民的权力让渡,而非前朝统治者的权力让渡。一个已经无力维持统治的末代王朝,有什么资格让渡统治人民的权力?这既是对革命的否定,也是对人民民主权利的否认,本党是绝不接受的。”

梁启超一时都想不出话来反驳对方了,他沉默了好一会才有些失态的质问道:“满人入关虽有杀戮过甚之举,但好歹也将满、蒙、疆、藏纳入了中国,你们执意要清算满人的历史责任,可曾想过蒙古人、藏人和维人之感受?若是他们提出独立于中国之外,难道你们也认同吗?”

秦力山瞧着梁启超微微摇着头说道:“我刚刚已经说过本党的宗旨了,新中国毕竟来自于人民的权力让渡,不在于土地之归属。有哪个奴隶会为奴隶主的财产感到骄傲的?只要是人民的意愿,本党自然就会服从于两人之间的这场谈话终究还是没有得出结论来,梁启超没法接受劳工党这种人民民主的主张,他始终认为失去了清帝让渡权力的这一过程必将引起国内各民族的混乱,从此国将不国矣。

不过各地的人心很快就表露了出来,湖南、四川、河南、江西、安徽、山西五省于武汉发出通电的五个小时内通电全国,宣布支持共和;第二天上午,西藏、山南、外蒙、归绥地区通电全国支持共和;中午时分,江宁满城在第九镇开炮试射后开城投降,两江总督、浙江巡抚及新成立的南京人民委员会联合通电表示江苏、浙江脱离满清,下午贵州通电宣布支持共和。

于是短短一天之内,倾向共和的省份已经接近半个中国,且这些省份占据了中国腹心之地,不仅隔绝了南北,也分开了东西,北京再一次出现了拖家带口出城的盛大景象,连普通人都觉得大清气数已尽,待在北京不安全了。

袁世凯也拼命和各省通电,想要了解剩下这些省份的动向,但是剩下的省份除了战区的满洲地区外,其他各省大多在观望中,他们之所以没有支持武汉,并不是他们想要效忠满清,而是希望能把自己卖个好价钱。

真正想要保全大清王朝的,只有宁夏、新疆、西安、福州几处满城,但他们的力量未免太过弱小了,特别是福州和新疆,满人在当地都是极少数,就连袁世凯都不看好他们能坚持多久。其他各省则试图在武汉和北洋之间搞投机,谁要在对抗中占了上风,他们就会倒向谁。

到了这个地步,袁世凯也不得不改变了和武汉对抗下去的立场,开始考虑起结束满清统治后,该如何在新的共和体制内重新找到自己和北洋的位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