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三十二章

第六卷

江苏新军第九镇的正式名称是南洋陆军第九镇,下辖第十七、十八两协,有三十三、三十四、三十五、三十六四标。其前身为魏光焘招募编练的江南武威新军,铁良被武汉兵变扣押后,魏光焘以防备武汉军南下名义招募的新军,朝廷事后不得不追认同意,不过就是给其改了名字。

只是魏光焘老迈,湘系后继无人,最终这只军队还是落在了徐绍桢为首的江浙人手中,三十五标、三十六标组建还不到一年,只有三十三标成军最早,且革命党较多,因此生气勃勃,算是第九镇的核心武力。

袁世凯一度想要抽调第九镇一部到北方前线见见血,一方面有衡量一下江苏新军的实力之意,另一方面也是想要借机对第九镇施加影响力。

可是魏光焘终究不舍得将这点种子拿给袁世凯去浪,从这方面来说,也可见湘系落寞不是没有原因的,因为湘系已经失去了进取心,一心想要守着自己那点家当。袁世凯虽然也有保全北洋实力的心思,但是面对武汉的进逼,倒是还能跟上几把,颇有几分光棍心态。

徐绍桢虽然是举人出身,但却以研究近代军学而进入仕途,之后就一直在研究西方各国军制、军学和军器,虽然他在军事指挥上没有多大成就,但是在将西方近代军事历史介绍给国内方面做的还是不错的,也因此思想较为开放。

徐绍桢的家乡广东和江浙地区,本就是历史上对外交流最频繁的地区,在满清被列强打开大门之后,这些地区也就迅速的接受了来自西方的文化,毕竟这些地区在明末时手工业经济已经远超国内各处,满清入关后这些地区的人口和经济遭到重创,但是到了19世纪时,当地也重新成为了粮食进口地区,这就意味着江浙广东的人口已经超过了当地农业的承载能力。

因此江浙、广东的革命党人成分非常的复杂,并不类似内地的革命党以会党和进步知识分子为主,这些地区支持革命的还有大量的商人和投资工商业的地主,只不过这些地区都是满清的财赋之地,因此满清在这些地区安置的力量也异常强大,所以革命党人在这些地区的起义行动几乎都迅速的被镇压了下去。

第九镇作为新军,因为招募了大量的知识分子,所以这支军队很快就脱离了旧军队的范畴,军中革命思想一时风行,徐绍桢虽然知道但还是采取了放任的姿态。

只不过第九镇虽然大部分人员倾向于革命,可这支新军的总人数也没有突破一万,魏光焘虽然有割据地方的心思,但并不打算养出一支革命军来,因此对于第九镇的监视还是相当严密的。再加上江防军、江宁满城、稽私营等旧军的力量牵制,第九镇平日里行事还是比较低调的。

不过今次就不同了,两江总督府和主持长江防务的江南提督及代表满人的江宁将军之间的矛盾激化,武汉又亲自出兵预备解决张勋率领的江防营,第九镇的革命党人立刻就响应了武汉来人的指示,准备配合武汉军队解决江防营。

得到了魏光焘命令的徐绍桢亲自前往坐镇于聚宝门,这是从雨花台军营入江宁最近的城门,而聚宝门内也是南京城最繁华的商业街区。

张勋手下的江防营除了其核心几营外,其他各营都是南下时招募的,来源非常之复杂,有些根本就是地方上的土匪,因此军纪相当之坏。当然张勋的嫡系军纪也恶劣的很,除了打仗能出力外,祸害起老百姓就更拿手了,而这也是令朝廷放心的军队,满清以小族临大国靠自身的力量是没法压制住上亿人口的单一民族的,因此只能蓄意制造民族矛盾、地域矛盾和军民矛盾,从而维持自身之统治。

张勋的军队一旦知道张勋无故被两江总督所逮捕,只要没有有力人士去安抚这些军人,那么一场兵变就必然不可避免,能不能就出张勋先放一边,趁着这个机会劫掠一把才是符合清军的习惯的,不管事后张勋能否得到赦免,至少兵变的军队是不可能被处置的,毕竟法不责众么。

抢劫到了财物之后,如果张勋真的不能回来主持大局,朝廷新委派的将领也不合大家的胃口,那么大家拿着劫掠来的财物回家去,或是直接去投其他军队,只要身上有钱,终究还是能够找到其他出路的。这也是魏光焘听到张勋的亲随有人跑出去后,第一反应就是守住城门,不让张勋的部下进城,他实在是太了解清军的套路了。

明末南京城并没有遭到兵乱,因此南京城内人口直到太平天国之前还是保持着近百万的数量,太平天国之后南京城内的人口骤减至20万以下,直到1901年都没有突破23万,和苏州、上海相比,南京其实已经衰落了。

不过南京城的地理位置优越,太平天国之后便重新焕发了生机,一处是城北下关码头之所在,海外轮船的到来使得南京商业中心从城南夫子庙向城北下关码头转移了,另一处则是聚宝门外的新兴工业区,以金陵机器制造局为中心的一批西式工厂在这里聚集了起来。

徐绍桢虽然受命镇守城门,但也不会坐视城外的工厂和居民区被张勋部所劫掠,毕竟武汉军队派出的数量并不多,否则张勋早就得到消息了。因此他令赵声带着33标和36标出城保卫金陵机器制造局,并协助黎元洪部阻击张勋部。

聚宝门距离雨花台大营不到4公里,金陵机器制造局就在聚宝门外西侧半公里外,张勋部从聚宝门进城刚好顺路。赵声安排36标驻守金陵机器制造局及周边工厂区,自己则带着33标联系上了驻守在南面街区的黎元洪部,通往聚宝门的大道两侧都是成片的民居,虽然不如城内密集,但也形成了街道,不是一览无余的空旷田野。

面对赵声的积极协助,黎元洪却谢绝了对方的好意,只是要求33标维持周边街区的秩序,并帮助疏散有可能交火地区的平民,拒绝了第33标加入这场战斗。

黎元洪之所以拒绝第九镇加入这场战斗,是因为这场战斗他并不打算打成一场阻击战,1907年的武汉红军实际上和1904年的武汉新军已经是截然不同的两支军队了。在经过多次整编之后,红军的组织性和战术技能都脱离了排队枪毙的时代。

哪怕是在刚刚过去的远东战争中,日军、俄军、北洋军几乎都还保存着拿破仑战争时期的作战原则,在武汉红军的带领下,这些军队才开始注意到战壕、机枪、大范围的游击作战对战争模式的影响。

而没有亲身参与这场战争的旁观者,其实很难感受到新的武器正在迫使军队采用新的战术,至于连西方近代军事历史都没搞明白的一些武装力量,除了填充战壕和维持治安外,其实已经很难融入到红军的战术中去了。

在黎元洪看来,与其让自己不熟悉的第九镇加入这场战斗,到时成为战场上自己这方的不稳定因素,倒不如让他们干脆待在一边做总预备队,只要自己挫败了进攻聚宝门的张勋部,接下来就可以用第九镇收拾战场和夺取雨花台大营了。

黎元洪之所以如此胸有成竹,倒不是说他手中的兵力压倒了雨花台大营的人马,张勋手中的十五营江防军,其中3营在江北浦口大营,2营在下关码头左近的沿江一带,剩下的十营则在雨花台大营内,约4000余人,而他带到聚宝门的兵力其实就一个营,约五六百人。

从兵力上看,雨花台大营的张勋部人马自然是远远压倒了聚宝门外武汉的这支部队的,如果不是人数被压制在了这个数量上,他们也不能悄无声息的集结在此处。但是,武汉这支部队配备了4辆装甲车,两个迫击炮连,8挺马克沁机枪,在火力上已经超过了第九镇一个协。

这支部队的组建原则是按照海军陆战队来编制的,主张通过控制长江航道后,以小股部队在长江沿线投放,然后攻击或守备各要点,战事不利则通过长江航道进行撤退,因此重火力、重战术,但不重人数,黎元洪也想检验一下,这支部队究竟好不好用。

不要说张勋的部下想不到,就连第九镇的官兵都没觉得武汉这点人能挡住张勋的部队,毕竟他们压根没想到汽车装上装甲和机枪后能发挥多大的威力,不过黎元洪到是很看好装甲车的威力,因为他觉得装甲车就是陆上运动的军舰,如果能够装上大炮的话,这仗就更加没有悬念了。

所以,黎元洪对这场战斗的布置,就是围绕装甲车来攻击的,他压根就没想过设置街垒和张勋的部队打什么阵地战。他觉得,只要张勋的部下不把大炮拉出来,那么这场战斗他就没有输掉的可能,而一群想要趁乱抢劫的士兵,会带上笨重的大炮吗?

当前方观察的士兵回报他时,黎元洪得到了一个肯定的答案,大队人马从雨花台大营跑出来了,但是没看到什么大炮队伍,而且这支部队看上去就没有什么行军队列,就是猬集在一起朝着聚宝门蜂拥而来了,沿着大路的村舍首先遭了殃,连城门都没有看到,张勋的部下已经开始劫掠民居了。

黎元洪并没有坐等这些乱军上门,而是让第九镇派人以两江总督的名义要求张勋所部退回大营,并表示张提督不过是被总督大人留下问话,勿要听信谣言制造兵变,否则必将对制造乱事者严惩不贷。

这话除了刺|激张勋部下外几乎没有任何作用,殷恭先、张文生、钱广汉、陈德修、李绍臣等张勋心腹商议后认为,两江总督这是想用缓兵之计,不解决问题只让他们退回大营,之后要是调动第九镇来围剿他们怎么办?

他们这些人可够不着江宁将军,没有外援雨花台大营也就成了孤军了,底下的士兵难道还敢继续和代表朝廷的两江总督对抗吗?更何况,出了大营之后若是不让这些士兵劫掠一番,两江总督好歹也得发下赏赐,否则谁能强押着士兵返回军营?

因此,在得到了两江总督的警告后,张勋的部下不仅没有就此返回大营,反而把军队分成了两队,一队去进攻金陵机器制造局夺取武器弹药,另一队则进攻聚宝门,夺取进城门户。制定了进攻目标之后,原本乱糟糟的江防军反倒是有了几分作战的样子了。

由于想着进城劫掠,在将领的约束下,江防军倒是恢复了几分纪律,不过这些士兵们虽然没在随意离开大队伍去劫掠大路两侧的民居,却也开始沿着大路放起了火,以此制造混乱和发泄情绪。

于是等候在十字路口的红军部队很快就听到了从南面传来的叫嚷声“洗了江宁城,救出张大帅”,配上远处的烟柱,不用侦察兵回报,大家就知道江防军快接近自己了。对于武汉红军来说,这几年的整编和政治教育,他们已经习惯了自己的政治身份,保卫人民的军队。

如果说跑到江宁来参加这样一场战斗还让人有些疑惑,因为他们不确定这场战斗是否保卫了武汉,那么现在江防军的呼喊声和放火烧毁民居的暴行,一下就刺|激了红军将士的政治身份,让他们认为和江防军的战斗正是自己的责任,这比战前政治委员的动员还要有效。

站在一幢酒楼上观望的大街南面情况的黎元洪,看到一群清军涌入自己的视野之后,便放下了望远镜对着身边的通讯兵下令道:“以装甲车队为先导,顺着大街进攻,不要去管逃到两侧的士兵,就朝着大路上的军队发起进攻…”

在黎元洪下达命令之后,4辆装甲汽车以一二一的阵型顺着大路往南开去了,正往十字路口而来的江防军士兵很快就发现了这四个慢吞吞开过来的怪物,他们不清楚这个是什么东西,但一开始也并不感到畏惧,有胆大的士兵直接就蹲下瞄准射击了起来。

不过这些步枪子弹在汽车前的钢板上都被弹开了,完全没有阻止汽车继续前进,这诡异的一幕终于让最前面的江防军士兵迟疑了起来,想要停下脚步看看情况,但后面的士兵并不了解前面发生了什么,他们只是一个劲的往前去,于是装甲汽车前的江防军士兵渐渐密集了起来。

在接近200步的距离上,装甲汽车后方覆盖的布匹终于被扯去,带着护盾的机枪裸|露了出来,站在最前方视力最好的江防军士兵一眼就分辨出了车上的马克沁机枪,就在有人惊恐的提醒同伴时,装甲汽车上的机枪开火了。

殷恭先、张文生听到马克沁机枪在前方响起的声音,一时还没有反应过来,但是很快两人就看到前方的部下惊慌失措的四散逃去,地面上到处都是鲜血。接下来两人就被败退下来的士兵裹挟着往后方逃跑了,这场战斗一交手就结束了。

一开始还担心武汉军队托大的赵声等第九镇官兵,看着装甲汽车毫无阻碍的冲向江防军的大队人马,对面几乎就没有抵抗的能力,只留下了一地的尸体,柏文蔚忍不住就对身边的林之夏说道,“这不是战斗,这是屠杀。”

今天上午十点,张勋在两江总督府被逮捕,逃脱的张勋亲随约在12点左右把消息带到了雨花台大营,下午三点不到江防军从大营出来,大约花费了40分钟来到武汉红军所驻扎的十字路口,结果不到十分钟江防军就被装甲汽车给冲散了。

黎元洪对这一场战斗的总结就是:在平坦的道路上遇到装甲汽车,步兵既打不过也逃不了,能对付装甲汽车的只有大炮和壕沟,如果能够进一步加强装甲汽车的越野能力,那么在北方的平原地形,成群的装甲汽车就和战列舰纵队一样无可匹敌。

另一路进攻金陵机器制造局的江防军还没展开队形就听到了噩耗,于是也匆匆收拾队伍撤回雨花台大营去了。不过随着第九镇大队人马出现在雨花台大营周边,退回到大营的江防军很快就失去了固守的勇气,出营的3000余人,返回的还不到一半,除了被红军击杀和俘虏的,还有不少江防军直接就跑路了,压根就没回来。

于是到了晚上六时,张文生等将领接受了第九镇的劝降,交出了雨花台大营。晚上八时,黎元洪带着部队进入聚宝门,徐绍桢亲自站在了城门前迎接,至于两江总督下达的封锁城门的命令,已经被他置之脑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