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二十三章

第六卷

对于中国人的试探,对于驻华公使萨道义来说也确实是无可奉告,因为确实不清楚伦敦在想什么,如果不是因为这场战争的关系,他其实都可以回英国享受半退休的生活了。

相比起萨道义,其实法国驻华公使反而更加了解巴黎在想什么,毕竟英国人还保存着旧贵族时代私人外交的传统,而法国自拿破仑时代之后就开始建立起了职业化的外交官体系,简单的说法国外交官是有着明确的上下级关系的,他们更加容易从自己的上级那里得到明确的指示,而英国外交官则主要依赖个人能力的发挥。

不过法国驻华公使并不愿意给中国人透露什么消息,英法两国政府现在其实正在对彼得堡施加压力,迫使彼得堡远离柏林,这种高度的机密当然不能告诉中国人,否则让中国人意识到欧洲现在已经无力干涉东亚的局势,那么中国的政局将会出现更加难以预测的变化,这当然是他所不愿意看到的。

和袁世凯一样茫然的还有日本的政治精英们,虽然日本人自诩为列强之一,特别是在打败了俄国海军之后,认为自己已经可以同欧洲列强平起平坐,但是日本在国际外交关系中一样居于边缘地带,并不比中国外交好多少,否则的话日本也不至于开始兴起国粹主义。

日本人搞脱亚入欧可不是报纸上喊喊口号,1883年日本建成鹿鸣馆就开始搞全盘西化的外交活动了,外务大臣井上馨是搞脱亚入欧实践的旗手,以至于日本报纸上出现了一个新词“鹿鸣馆时代”。

不过这种使日本成为”欧化新帝国”的做法并没有得到欧洲列强的承认,列强拒绝和日本修改不平等条约,“诺曼顿”号事件发生后,井上馨下台,脱亚入欧实践宣告失败。所以,日本外务省虽然是最西化的官方机构,但是在欧洲人眼中依然是未开化的野蛮人,自然也就不可能得到什么秘密情报了。

当劳工党提出了四国和平会议这种完全不符合欧洲列强利益的提议,居然没有得到英法对中国的强力施压,对于日本政府来说也是感到不可思议的。就连伊藤博文也难以判断出英法到底在想什么,他只能猜测欧洲大国之间的对立正在加深,因此英国和法国不想去刺|激中国做出什么过激反应。

但是在英法的立场确定之前,日本也是没办法做出下一步的选择的,不要看日本政府反应迅速的对四国和平会议提出了严正抗议,但实际上日本的政治精英们压根就没想好,如果中国政府反驳了日本的抗议,日本该如何反制中国的选择。

为何日本的政治精英不能做出下一步选择,因为日本已经不能再把战争继续下去了,美国爆发的金融危机彻底断绝了向美国贷款的希望。日本人没想到这场金融危机会引爆美国这么多问题,美国人正拼命的从银行取走自己的钱,银行已经开始用停止营业来对抗这股挤兑浪潮,哪里还能再贷款给日本继续战争?

这场美国爆发的金融危机甚至已经开始影响到欧洲,因为美国是欧洲的重要市场,美国经济出现问题之后,对欧洲的进口也开始迅速下降,这是许多欧洲人都始料未及的。在这场危机之前,没有哪个欧洲人会认为美国股市会和自己的生活有着什么关系。

这场金融危机的影响力是如此深刻和广泛,以至于美国和欧洲的报纸都把注意力集中在了美国的金融危机何时才能结束,此前被欧美舆论所关注的日俄和谈,现在倒是成了无人关注的新闻了。这种情况对于日本政府来说也是有好有坏,好处在于没有了国际舆论上的压力,日本方面对于俄国就不需要太多的让步,坏处就在于,没有了国际舆论上的压力,日本也没法迫使俄国尽快缔结和平条约。

对于日本的上层来说,其实都希望能够尽快缔结对俄和平条约,这场战争的目的就是为了把俄国势力赶出东北亚地区,至于说要从俄国身上拿到什么回报,其实大家都没那么高的期待,真正的战争回报是没有反抗能力的朝鲜和中国才对。

只不过战争爆发前国内舆论煽动起了国民过高的民族主义情绪,战争爆发后日本海军又打的太过出色,以至于让国民有了一种不切实际的期望,试图在俄国身上复制又一场马关条约。因此小村寿太郎带给俄国人的和平要求是相当的狂妄的,以至于连国际舆论都觉得日本不再是受害者而是另一个帝国主义了。

假如没有这场金融危机的爆发,在这种国际舆论的压力下,哪怕伊东祐亨再怎么不情愿也只能同意一份完全不符合国民期望的和平条约,以避免三国偿辽事件的重演,美国插手调停远东战争,实质上就已经表明了一种姿态,如果日本不想要和平的话,那么美国接下来的行动就是符合国际惯例的。

但是金融危机的爆发使得美国已经失去了干涉这场战争的资格,罗斯福总统现在要考虑的不是美国在亚洲的利益,而是美国国内的安定局面,这场在美国召开的调停会议实质上已经失去了本意,变成了真正的日俄之间的和谈。

面对这种国际局势,伊东祐亨自然不会再去背最大的黑锅,因此他要求小村必须要求俄国赔偿一部分军费,10亿卢布的金额确实高了,但几亿卢布还是要赔的,至少他可以告诉国民自己尽力了,而不是出卖了国家利益。

只是尼古拉二世给与维特的指示就是一个卢布都不能赔,也不能丢失一寸俄罗斯的土地,在尼古拉二世看来,这场战争不过是小小的失利,如果不是日本偷袭了俄国,那么俄国就不可能输给日本,向日本这样的只会在背后偷袭的黄皮猴子赔款,只会让他的名声更加的扫地。

虽然维特可以将关东州、库页岛、滨海省开除出俄罗斯领土,毕竟对于俄罗斯来说,除了欧洲部分,亚洲部分的土地都不能算是真正的俄罗斯的领土,这些土地就算割让出去,下一场战争也可以再拿回来,这在俄土战争中已经有过先例了。

但是赔款这种事就没法糊弄俄国的民众了,不管以什么理由,赔款就是赔款,本就因为战争失利而摇摇欲坠的沙皇政府的威望,或者真的会因为向日本赔款而彻底垮台,联系上国内连绵不断的工农运动,一场类似于法国大革命的革命在俄国出现,也未必不可能。

所以,原本维特和小村寿太郎于9月下旬初步达成的和平条件首先被伊东祐亨推翻了,而维特提出给日本人一点赔款的建议又被尼古拉二世拒绝了,俄日之间的和平谈判便陷入了僵局。

但这种僵局并不符合日本的利益,武汉工农兵委员会和赤塔工农兵苏维埃发出联合声明,劳工党推动四国和平会议的提案,实质上等于是剥夺了以西方主导的调停远东战争的模式,转而变成了东北亚相关邻国共同协商的模式。

应该来说日本人并不是不能理解这种相关邻国协商的涵义,东北亚事务由相关邻国自己协商解决,至少杜绝了域外大国对东北亚事务的干涉,这显然是有利于东北亚相关国家的,但是日本没法接受中国占据了四国会谈中的领导地位。

赤塔共和国明显是中国人扶持起来的,而朝鲜国一直以来就在日俄之间搞平衡外交以维持自身的存续,这场战争让俄国失去了在东北亚的大部分话语权,如果朝鲜国不尽快找一条新大腿抱着,还怎么对抗日本施加的压力?劳工党提出的四国会谈必然会得到朝鲜人的积极反应,哪怕过去他们曾经敌视过这个宗主国,现在也不得不重新抱起这个宗主国的大腿来了。

于是,所谓的四国和平谈判,实质上就是中、俄、朝三国联合对抗日本,日本要是能接受才真是奇怪了。除非,日本能够成为四国会谈中的领袖,那么日本带领东北亚四国反对域外大国的干涉,还算是有点意思,只是日本的外交官做不到这点。

所以日本的政治精英们就陷入了一种困惑的境地,想要依赖自身的力量决定东北亚的和平,日本没有这个实力;想要接受现行的国际秩序结束战争,日本又是不可能满意的;而想要通过整合东北亚地区的力量来建立一种国际新秩序,那么这个机会又被中国人给抢先了。

伊东祐亨的选择几乎和袁世凯没多大区别,在没有探明英法对远东战后格局的真实想法前,一动不如一静。当然,日本的政治精英们也并不是对欧洲事务一无所知的,至少海军方面是了解英法和德国正日益对立,从而让欧洲分成了两大阵营,而陆军则派出了明石元二郎驻沙俄公使馆附武官,收集俄国的情报并资助了俄国的工人运动。

明石元二郎其实已经于9月下旬给东京发过一份电报,在电报中告知陆军,法国驻彼得堡公使泰奥菲勒·德尔卡塞在一些宴会中公然批评了尼古拉二世的一些作为,但是陆军并没有过多的关注这一点,也没有和海军互通情报,因此这一消息并没有引起日本政治精英的想象力。

作为前法国外交部长,德尔卡塞是坚定的联俄反德派,在“克虏伯电报事件”后他不得不在柏林施压下辞去外长一职,但他对于法国的外交思路的影响力并没有散去,事实上他的被迫辞职反而加强了法国人对联俄反德主张的认同。

因此德尔卡塞被任命为驻俄公使,并不仅仅是为了安慰这位法国的政治精英,也是让他去实践联俄反德的主张。德尔卡塞想要联俄就不可能公开的批评沙皇,除非沙皇已经脱离了联法反德的道路。只要搞清楚德尔卡塞的立场,就能从德尔卡塞的言论中分析出法国政府对于沙皇、对于俄国的看法,由此也就可以推导出法国为什么会对劳工党的四国和平会谈主张沉默,法国的态度也能反映出英国的态度。

但是日本政治还没有摆脱封建时代的习性,把情报看成为各自的法宝,完全没有和其他人进行交流的欲望,因此线索虽然摆在了日本人面前,但是睁大了眼睛的日本人却对此视而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