俄社民党远东委员会派出的使团有近二十人,他们不仅仅是来和劳工党谈结束战争的,也是来和劳工党讨论战后的合作的。
就如力主和劳工党达成合作的巴布什金在赤塔的远东委员会会议上所强调的,“赤塔工农兵苏维埃并没有单独打倒沙皇政府的力量,只有当俄国人民站起来反抗沙皇政府,这个专制政体才会轰然倒塌。
我们当前首要的任务,不是和中国人讨论两国历史中的是非曲直,而是确保赤塔工农兵苏维埃能够存在下去,直到俄国人民都起来反抗沙皇政府。
我不害怕和沙皇政府作斗争,但赤塔工农兵苏维埃真的能够在和中国人敌对后抗住沙皇军队的进攻吗?我认为这是一个现实问题,我们必须面对现实。”
虽然巴布什金的主张获得了社民党远东委员会多数人的支持,但是远东社民党内和赤塔工农兵苏维埃的大多数代表对于中国人却是警惕的。
赤塔工农兵苏维埃虽然吸纳了一些远东民族的代表,但苏维埃真正的决定权还在斯拉夫人手中。远东的斯拉夫人对于自己的来历是很清楚的,他们是跟随哥萨克而来的移民,是在哥萨克征服了这片土地上的人民之后到来的。
虽然因为交通不便的关系,赤塔苏维埃中的多数代表来自流放的知识分子、铁路工人和士兵,农民代表的数量比较少,但是并不代表农民对赤塔苏维埃没有影响力,毕竟远东主要人口都是从事农牧业的,农民才是远东社会的主体。
只不过西伯利亚铁路的建设,使得居住在城镇的工人和士兵对分散的乡村形成了集中的优势,占据人口多数的农民反而无法获得对赤塔苏维埃的控制权,但并不表示苏维埃可以不在意这些农民的想法。在赤塔共和国的境内,来自欧俄地区的斯拉夫移民已经占据了主体地位,也就是说这些人是不可能承认自己的土地是不属于自己的。
由于沙俄过去邻居的入侵历史,使得远东的斯拉夫人都恐惧一件事,就是战胜了沙皇军队的中国人和日本人效仿沙皇军队的方式对待他们,把他们从自己的土地上驱离。因此社民党远东委员会虽然认为要同中国劳工党达成合作关系,但又迫于远东斯拉夫人的恐惧,主张不能完全的否定俄国在远东的历史存在。
巴布什金知道这必然会引起中国人的不满,在组建上乌丁斯克工农兵苏维埃时,蔡锷等中国将领就表明了自己的态度,承认俄国移民的劳动成果,但不承认沙俄对远东土地的占有是合法的。这也是赤塔起义之后,上乌丁斯克苏维埃迅速和赤塔起义军合并成立赤塔共和国的根源,通过这种合并他们摆脱了中国人对上乌丁斯克苏维埃的控制,从而拥有了和劳工党对等谈判的地位。
但是中国人和社民党只是合作关系,社民党在远东的基石是俄国的工人、士兵和农民,假如不能获得后者的认可,哪怕中国人再怎么支持他们,社民党也是不可能掌握住远东的革命形势的。
不过现在谈判陷入僵局对于巴布什金来说也是倍感焦虑,赤塔共和国就像是一个婴儿,只要稍稍有些伤风感冒就能让他夭折,但是对于俄国的无产阶级来说,这个婴儿却是意义重大,因为这是俄国无产阶级第一次掌握了一个政权,哪怕他远离欧洲,可也给俄国的无产阶级带去了一盏黑暗中的灯火,这个政权每存在一天都会激发起俄国无产阶级对于沙皇政府的斗争热情。
巴布什金还是希望能够尽快和劳工党达成协议的,获得了劳工党的支持之后,赤塔共和国就不必再担心中国和日本的军队帮助沙皇围剿自己了,哪怕这两个国家不出兵,光是支持满洲的沙皇军队对赤塔共和国进行攻击,赤塔共和国也挡不住。
这天巴布什金走进会议室时发现房间内多了一位年轻人,虽然对方看起来很年轻,不过却很自然的成为了房间内中国人的中心。虽然有些诧异于这位新出现的劳工党重要人物的年龄,但他却也没怎么放在心上,因为他已经了解到劳工党本身就是一群年轻人所建立起来的,这个党的主要领导人大多在三十以下,二十出头的也不少。
相对于劳工党主要领导人的年龄问题,其实更让他感到惊讶的是劳工党在组织上的成熟和对于理论上的高度统一,哪怕是工人阶级最为成熟的法国和德国,也没有出现一个如此成熟的工人政党组织,并确定了指导党行动的统一理论。
严格来说,劳工党情形更像是列宁同志所设想的,“统一的组织,集中制的党,阶级的先锋队”,“革命的理论诞生于革命的知识分子的头脑中,然后以此指导工人阶级的积极分子组成的先锋队的革命实践”。
从武汉工农兵委员会的发展情况来看,劳工党的实践无疑证明了列宁所设想的先锋队理论是正确的。在东方这个几乎没有什么工人阶级,也没有什么资本主义的国家,仅仅依赖一群知识分子和少量工人阶级的联合组成的先锋队,最终联合了这个国家的劳动者打倒了和帝国主义勾结的封建王朝,并开始了快速的工业化。
哪怕是对中国劳工党的阶级属性最为怀疑的人,在抵达了武汉之后也会释去自己的怀疑,因为这座城市确实体现了无产阶级能够代表先进生产力的科学社会主义的论断,虽然武汉还留存有不少资本主义的成分,但是这座城市确实在消灭那些妨碍了生产力发展的封建关系。
这也是双方的谈判虽然陷入了僵局,但社民党代表们却并不希望谈判破裂的原因,因为他们认可了劳工党代表着无产阶级的利益,虽然双方的政治理念并不完全重合,但至少要比沙皇政府一致的多。
巴布什金等人从此前劳工党的主要谈判代表杨笃生口中了解到,今天出现在会议室内的年轻人是林枫,不过他并不全然代表劳工党来此参加会议,他今天还具有另外一个身份,就是亚洲民主革命联盟执行委员会主席。
与会的三位俄方代表,除了库尔纳托夫斯基更加关注武汉的工人运动和军事力量外,巴布什金和巴兰斯基则认真的研究了劳工党的组织和对外关系,因此后两者倒是知道林枫正是劳工党的理论研究主要提供者,而亚洲民主革命联盟则是一个建立在中印民主革命互助基础上的亚洲民主革命联盟。
巴兰斯基是最为重视亚洲民主革命联盟的,他对沉迷于研究劳工党组织和理论的巴布什金就谈论过该联盟对武汉的意义,“该联盟不仅让亚洲两个人口大国达成了和解,也为亚洲革命扫清了主要的障碍。过去欧洲列强对于亚洲的殖民行动,除了本国的海上力量之外,主要是利用印度的人力和物力,一旦失去了印度对欧洲殖民行动的支持,那么就意味着欧洲对亚洲的殖民行动将不得不动员本国的人力和物力。
从中国和英国对西藏地区的争夺来看,哪怕是大英帝国,在失去了印度人的支持之后,也很难迫使一个初步觉醒的中国做出退让。而沙皇政府在此次远东战争中的失败进一步证明了一件事,就是今后欧洲列强很难再复制19世纪之前对亚洲地区的殖民成功,仅仅使用两三艘军舰,数千军队就能征服数百万人口的历史,不会再出现了。
武汉正试图使自己成为亚洲革命的领袖,并重建其在19世纪之前的国际地位。亚洲民主革命联盟如果能够在中印之外的其他亚洲国家获得成功,那么今后亚洲各国在驱逐了帝国主义之后,必然会团结在中国周边,以对抗欧洲列强…
也许我们应该调高对于劳工党的评价,不能认为该党的目标仅仅局限于国内革命和完成国家、民族的独立事业。”
因此,当林枫出现在会议室内时,虽然劳工党的代表并没有多说什么,但巴布什金和巴兰斯基却意识到,劳工党调高了这场会谈的级别,和需要向上级请示才能调整会谈内容的杨笃生相比,这位劳工党的中央委员是可以直接调整会谈内容的。
巴布什金顿时振奋起了精神,希望能够在今天这场会谈中获得实质性的进展,若是连这位都无法接受他们提出的要求,那就说明两党之间的会谈就真的要破裂了。
不过巴布什金还没想好该如何向对方表达远东委员会真诚的合作意愿,林枫却对三人提出了一个尖锐的问题,“当前的欧洲日益分裂为两大对立的阵营,一方是以德国为核心的德奥集团,另一方则是英法集团,俄国在远东的失败虽然打击了沙皇政府的统治,但我并不认为沙皇政府会就此轰然倒下。
俄国当前内部出现了许多的工农暴动事件,但俄国的工业化并没有停滞,只要外部资本继续向俄国输入,那么生产力发展带来的社会财富增加,最终还是能够缓和俄国国内的社会矛盾的。只有当外部资本停止向俄国输入,俄国的生产力陷入停滞期,社会矛盾才会真正的大爆发。
而外部资本停止向俄国输入的唯一因素就是,欧洲战争的爆发。而英法输入资本拯救沙皇政府,目的就是为了让俄国加入自己一方对抗德奥集团。因此我想知道社民党对于这场欧洲战争的立场是什么,究竟是无产阶级应当服从于国家利益和民族利益,听从沙皇的号召加入这场战争,还是变帝国主义战争为国内革命战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