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解决劳工党内部的疑惑和分歧,林信义于11月底召开了一次党的扩大会议,将各地党支部的代表召集到了布尔尼亚。
这场会议名义上是为了统一党内的思想,但实质上是林信义向党内提出了一个问题:印度要不要工业化?
面对200多位来自印度各地的党员代表,大概七成都出自孟加拉地区,林信义侃侃而谈的说道:“上个世纪末的25年内,印度发生了三次大饥荒,1877-1878年,1889-1892年,1897-1900年,最低估计死亡人数就达到了1500万人。
英国人说,这是印度人口增长太快引发的饥荒,但印度人口的增长率从来没有超过英国本土的人口增长率,1895年之后,印度的人口几乎就无增长。
英国人又说,印度农民太过懒惰,他们在宽裕时不知积蓄,所以在匮乏时必然遭殃。但是只要在印度的农村待过的人就知道,印度农民从来也没有宽裕过的时候,他们辛勤劳动了一整年,却连自己的家人的温饱都无法解决。
国大党则说,印度农民的贫穷是因为政府征收田赋的严厉不得不向高利贷者举债,而印度农民挨饿则是遇到了连年的旱情,所以他们把印度爆发的灾荒推给了英国人和天灾,却不认为地主阶级有什么责任。
但我们只要看一看历史就能明白,18世纪之前的印度是富饶的,哪怕遇到了荒年也没有如同19世纪那样出现数以千万计的农民的死亡。
为什么被英国说成是愚昧落后时期的印度要比被英国人所管理的文明的印度更能抵抗天灾?答案其实也很简单,在18世纪之前,印度大陆有着极为庞大的手工业,这些手工业养活了大量的半脱离或完全脱离了农业的人口,依赖这些手工业者,印度的乡村可以在灾荒之年从其他地区进口粮食以养活自己。
但是在英国人统治了印度之后,英国的工业摧毁了印度的乡村手工业,因此印度的乡村变成了完全依赖农业生存的村子,这样一来,天灾一旦降临,印度的乡村就失去了生产自救的能力。而地主阶级和英国人的高利贷和田赋,进一步放大了天灾对乡村的打击,这就是19世纪印度乡村因为饥荒而死的民众越来越多的根本原因。
我们现在很清楚的知道这样一个事实,今天的印度地主阶级和英国殖民者其实是穿一条裤子的,虽然印度的地主们在舆论上鼓吹,英国人收取的田赋太高,使得农民都活不下去了,但是这些地主们却从来也不肯减免农民的高利贷和降低自己的田租的。
从19世纪印度农民的无数次反抗故事中我们也可以得到一个教训,地主们撺掇农民反抗英国殖民者,但是当英国殖民者向地主阶级做出让步后,他们必定会出卖农民以维持这个外来殖民政权的统治。
这说明什么?说明地主阶级从来没有想过要真正的赶走英国殖民者,他们不过是利用农民的反抗来争取自己的利益,一旦自己的利益得到了维护,他们就立刻兴高采烈的和英国殖民者站在一起压迫印度的农民了。
为什么印度农民抗争了上百年都没法推翻这个地主阶级和英国殖民者的联盟?答案其实也很简单,因为英国殖民者掌握着更为先进的工业体系,而农民的小生产者属性让他们很容易就被地主阶级给瓦解了。在这样的内外夹攻下,印度农民是无法完成印度革命的。
作为你们的邻居,中国的太平天国运动和义和团运动同样是农民所领导的反殖民主义、反地主阶级的起义,但他们也还是在内外反动派的联手下被镇压了。中国人有一句名言:前事不忘,后事之师。忘记了过去的经验和教训,那么我们就会付出更多的鲜血和失败。
所以,印度革命想要成功,印度民族想要重新独立于世界民族之林,就不得不完成两件事。第一件是消灭地主阶级,第二件是建立印度的工业体系。这两件事不是孤立和对立的,而是相辅相成的。
消灭地主阶级将为印度的工业化打好基础,而发展了印度的工业,也将稳固消灭地主阶级的成果。而有了工业,印度才能真正的把英国殖民者驱逐出印度。今天的印度连一个现代化的钢铁厂都没有,不少地区的乡村里使用的还是木头农具,而英国人一艘战列舰就用掉了几万吨钢铁,不发展印度工业,怎么能够赶走英国人…”
这场大会足足召开了三天,第一天、第二天几乎都是林信义在说,其他党员只能提出问题,到了第三天时,会上终于统一了思想,关于如何发展印度工业的讨论才积极起来。
会议确定了印度独立之路的前进方向后,之前党内的一些分歧也就被压制下去了。库姆拉姆.巴苏、维纳亚克·达莫达尔·萨瓦卡为代表的党内武装斗争派,在这次大会上失去了大多数人的支持,党内的中立道路者和温和斗争路线支持者,都团结到了林信义的主张之下。
比如来自孟加拉之外的新党员夏马吉·克里希纳瓦尔马,也从武装斗争赢得独立的路线转向了边发展边斗争的印度革命路线。
克里希纳瓦尔马在会下对巴苏和萨瓦卡解释了自己的立场为何发生改变,“我认为林委员说的对,北美十三州在法国人的大力支持下,也足足花了八年才赢得了独立,现在的英国要比当时的英国更为强大,而印度也比北美十三州更为富裕,因此英国更加不容易放弃对于印度的统治。
在没有外援的支持下,印度想要以很少的代价赢得独立是不可能的事。虽然中国同志帮助了我们,但是中国同志自己尚未能摆脱帝国主义者的压迫,而中国和印度之间又有着喜马拉雅山相隔,我们想要依赖中国的帮助赢得独立,显然是不大现实的,印度独立必须要依赖印度人民自己的力量。
既然要依赖印度人民自己的力量来赢得独立,那么增强印度人民的力量就是关键。土地改革和发展工业都是为了增强印度人民的力量,这正是武装斗争的力量来源。所以我支持林委员,武装斗争并不是一味的斗争,把人民武装起来也是非常重要的任务。”
像克里希纳瓦尔马这些民族主义者的立场都发生了转变,于是劳工党的路线也进行了自我修正,印度人民委员会和英属印度政府代表之间的谈判终于有了进展。
印度人民委员会放弃了完全注销近9000万英镑印度公债的要求,在注销1200万英镑的东印度公司的公债基础上,印度人民委员会提出了一个印度发展基金的要求,即英国政府向该基金注入3000万英镑,用于对印度发展项目的低息贷款。
印度人民委员会还提出了第一批的发展项目名单:孟加拉北部地区的水利工程、道路工程、一些农产品的加工工厂、木材加工厂等。
这一交换对于伦敦来说不是最好的,但却是勉强能够接受的。虽然购买了这1200万英镑的公债的投资人受到了损失,但是却给其他2亿多英镑印度公债的投资人带去了好消息,战争继续延续下去,印度公债都将会变成废纸了。
在对待印度人民委员会所统治的地区地位上,英属印度政府同意把这些地区提升为自治邦,印度人民委员会所领导的军队改组为东北边防军,负责东北地区的边防任务。印度人民委员会也承诺,不会把军队派出到东北三邦以外的区域,军队规模不会超过25营。
东北三邦指的是比哈尔邦、阿萨姆邦、那加兰邦,那加兰邦原本是阿萨姆邦的一部分,不过阿萨姆其实更类似于英国人对该地区的统称,其实内部的民族情况也是相当复杂的。因为劳工党主张民族自决,那加兰邦地区的民众就表示要自己组建一邦,因为他们的文化和习俗更接近于缅甸。
英属印度政府之所以愿意放手阿萨姆邦,也是厌倦了和东北地区的游击队在丛林中的游击战,在中国人的调|教下,这些本地山民完全成为了印度军警的噩梦,他们的进剿作战最终都变成了伤亡惨重的失败,以至于连英国人自己都不愿意前往东北地区的山林中去了。
而在比哈尔邦,英国人虽然还控制着靠近恒河南面的平原地带,因为这一地区比较繁华,加上有铁路线经过,所以英属印度军队占据了优势,但是在恒河北面及南面的丘陵、高原地区,则又完全在印度人民委员会和游击队的控制下,英属印度政府只能通过行政上的交换来限制印度人民委员会不向周边地区进行武力扩张。
12月上旬,莫利回到了加尔各答,对于他所带回的成果,明托伯爵有些吃惊,他觉得伦敦的让步是不是有些大了。不过莫利却向他主张道:“1895年委内瑞拉危机,美国人向我们第一次展现了自己的力量,以证明门罗主义不是一个笑话。
由于我们当时正陷入布尔战争中,法国人和我们争夺北非,德国人和我们争夺中近东,俄国人则试图在东亚扩张势力,所以我们不得不向美国人做出让步。
但这并不代表,美国已经可以和大英帝国平起平坐了。假如能够利用印度和中国来打击美国的钢铁产业,为什么不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