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以为把土地分下去,我们就可以永远获得农民的支持了。重新分配土地确实可以让农民信任我们,但这种信任和支持只是暂时的。只要当农民确信旧的地主阶级没法再从他们手中夺去土地,那么他们就会开始谋求自己成为新的地主,这个时候,劳工党就成为了这些试图成为新地主的农民的眼中钉了。
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情况?因为小农经济的终极目标就是成为地主阶级,这就是物质世界的客观规律,不是道德或什么美好愿望能够改变的。所以,我们就成为了阻碍小农成为地主的最大障碍,自然也就会成为他们想要推翻或打倒的对象。
因此,消灭地主阶级,光是进行土地改革是不够的,还必须要彻底的断绝从小农变成地主的上升通道。也就是说,我们必须要消灭小土地的私有者,才能杜绝地主阶级的死灰复燃,否则,我们就必然会面临被小土地私有者围攻而陷入失败的困境…”
林信义在一间教室内对着几十位培训干部讲述着关于当前农村工作的问题和发展方向,在座的干部们都认真的倾听着,除了一名翻译为其纠正一些语句外,几乎听不到什么其他人讲话的声音,窗外是绿意盎然的芭蕉树、草坪和一株硕大的榕树,微风吹过时让房间内非常的通气,这确实是孟加拉最好的季节。
对于林信义来说,这段时间也是他这两年内最安逸的时期,主要的任务就是给干部们上课,然后纠正党在组织上和政治上出现的错漏,具体的事务性工作正分配给印度本地干部们去承担。
由于林信义把注意力集中在了干部培训和农村工作上,反倒是让亚洲民主革命联盟在印度劳工党及孟加拉乡村中的声望越来越好了。民族主义和宗教信仰确实是一种投入较小但吸引力较高的意识形态,但不管是民族或宗教,本身就代表着一个群体的共同利益,通过维护这种共同利益才形成了一个团体的共同意识。
不过建立在民族或宗教信仰上的共同意识存在着一个极大的缺陷,就是小团体的利益必然是高于大的共同体的利益,比如不列颠尼亚的利益必然是高于大英帝国的利益的,英伦三岛的利益必然是高于爱尔兰和海外殖民地的利益的,而国教徒的利益必然是高于其他宗教徒的。
所以,印度民族意识诞生之后,自然就会对盎格鲁-撒克逊人殖民印度的现状感到不满。而同样的,作为印度穆斯林的教徒们又会对试图代表印度民族的印度教徒产生不满。以上这种不断的划分小团体的方式,给了英国人塑造大英帝国的思想基础,只要盎格鲁-撒克逊人强化自己的共同意识,分散帝国内部其他团体的共同意识,那么他们就能始终带领帝国前进。
亚洲民主革命联盟没有在印度人民委员会内部争夺领导印度民族的权力,而是把精力用在了塑造印度农民的劳动者共识上,自然也就获得了印度农民的最大认可。
印度农民们在革命的实践过程中意识到,不管是印度教、穆斯林、印度民族主义,实际上都没有保卫他们获得土地的力量和意愿,他们倒是想要让印度农民来保卫自己的利益,而这些利益追踪下去,最后都会指向一个方向,就是保卫地主的利益。
印度教和穆斯林之间的争斗,其实就是印度教地主和穆斯林地主之争,不管谁赢得了胜利都不会把土地分给农民。至于印度民族主义者对英属印度政府的反抗,同样不是为了把英国人占有的土地分给农民,而是反对英国人加大了对地主阶级的剥削,他们希望英国人保留地主阶级在这个国家中所占有的财富,而不是把地主阶级当成农民来进行压榨。
国大党在年会中、在报纸上写的那些文字就很清楚的表明了这一点,他们对英国人的怨气在于英国人把他们当成了三等车厢的乘客,而实际上他们和英国人应当共同坐在第一、二等车厢内。他们并不是为三等车厢的平民发出抱怨之言,而是为自己受到了和三等车厢平民一样的待遇感到了不公平。
所以在印度民族运动高涨的时候,国大党为代表的印度上层人士最大的要求就是取消孟加拉分治方案,增加英属印度政府高层官员中印度人的比例,在副王参事会中给印度人一两个职位,但是这些上层人士反对暴力,反对农民试图瓜分地主土地的行动,他们认为农民对地主的反抗是天下最不道德的行为。
正因为国大党和穆斯林联盟亮出了自己的屁股,使得农民对印度教和穆斯林上层人士都感到了失望,最终还是选择了拥抱印度劳工党和亚洲民主革命联盟的主张。
在经济上,亚洲民主革命联盟提出了耕者有其田;在政治上,亚洲民主革命联盟又提出了民族自决的原则。虽然这两个主张一开始并不是那么的广受欢迎,耕者有其田的主张遭到了印度地主阶级的反对,民族自决也不受印度民族主义者的待见。
印度地主阶级反对耕者有其田,对于印度农民来说反响不算大,毕竟这是双方直面的斗争,很少农民会认同地主阶级的这个观点。但印度民族主义者对民族自决的有限否定,还是引起了不少人的混乱。这种混乱其实就是部分印度教精英认为印度民族有自决的权力,但是印度境内的其他少数民族则无自决之权力,比如穆斯林就非常不能接受印度教精英的看法。
于是,虽然国大党和穆斯林联盟分别代表着印度人中两大群体,但却并不能压制劳工党的声音,反而让这一党派不断的壮大了。因此印度人民委员会中虽然有国大党和穆斯林的代表,但劳工党却始终抓住了委员会的领导权力,不过印度人民委员会的的影响力主要在孟加拉,特别是北孟加拉一带,距离孟加拉越远,影响力则越微弱。
当这节课程完成之后,林信义正在为学员解答一些问题时,他的秘书凯沙弗拉尔.库吉匆匆跑来向他通报,说查尔斯.贝尔再次来到了布尔尼亚,想要和他见见面。
林信义于是结束了和学员们的交流,带着库吉离开了教室。在路上他也挺好奇,刚刚离去不久的贝尔为什么这么快又回来了。在他看来,通过贝尔和英属印度政府的交流其实就是在拖时间而已,现在的情况就是,英国拿不出力量来彻底解决印度的问题,而他也不希望刺|激英国在欧洲完全妥协,好把力量用于印度。
虽然英国人在欧洲谋求妥协的机会不大,但也并非没有可能,假如德国能够在海上霸权的争夺中做出让步,英国并不是没有可能出卖法国先解决印度问题的,毕竟德国人不可能吞并法国,所以德国再一次击败法国的结果,只会带来法国对德国更深刻的痛恨,英国最终还是有机会把法国绑在自己的战车上的,只要英国不失去对海洋的统治权力。
至于德国会不会在海上霸权问题上做出让步,这种判断就很难下了,毕竟在另外一个时空里德国被英、法、俄堵死了所有的发展方向,而在这个世界中,德国的外部环境其实要好的多,至少中德之间的密切联系为德国的太平洋殖民地提供了发展的可能性。
此前太平洋殖民地对于德国来说只是一个鸡肋,虽然太平洋殖民地有着一些补充德国经济的原物料,比如椰干和鸟粪石、木材,但是为了这些原物料在太平洋殖民地大肆建设,倒还不如发展非洲的殖民地,那里不仅可以获得更多有价值的热带经济作物,距离德国也比较近,且原住民人口数量也足以开发殖民地的资源,而太平洋殖民地则什么都缺。
但是当太平洋殖民地和中国这个劳动力富裕的国家联系起来之后,德国人很快就意识到了一种低廉的开发太平洋殖民地的方式和打开中国市场的正确办法。利用中国廉价的劳动力去开发太平洋殖民地,然后把这些资源再出售给中国,以初级产品的模式提供给德国,然后由德国向中国出售机器,这就形成了一种较为高效的三角贸易。
而这几年德属太平洋殖民地的快速发展,也说明了这种开发模式是有效的。在大量的太平洋殖民地的木材、椰干、鱼获向中国流动的同时,德属太平洋殖民地的经济也快速的发展了起来,甚至引发了澳大利亚的抗议,因为中国人向俾斯麦群岛的迁移,正让德属太平洋殖民地形成了一个能够对澳大利亚形成威胁的新兴势力。
在过去,俾斯麦群岛上不过只有一群原住民,他们的生活和现代工业是没有相关的,只有少数德国人带来了一种现代的生活方式,但并不能改变俾斯麦群岛的社会结构,毕竟德国人的数量实在太少。但是中国人的到来就不同了,虽然中国本土距离现代文明还很远,但这一民族并不是不能接受现代生活,他们只是被满人的统治给禁锢了而已。
那些来澳大利亚、新西兰的中国移民,都表现出了对于现代科技的接受能力,以至于澳大利亚的白种人只能通过行政手段来杜绝中国人来澳大利亚和自己竞争。假如德国人只是雇佣中国人开设种植园,那么澳大利亚的白人政府还不会那么激动。
但是,中德之间的工业合作,使得德国人开始雇佣中国人在群岛上修建港口、城市和无线电发射台后,德属太平洋群岛就开始朝着一个有自持能力的海外军事基地的方向发展了。然后再配上德国的海军发展方案,澳大利亚的白人们就恐惧了,他们很担心未来的德国会以太平洋群岛为基地对澳大利亚展开进攻。
假如德国能够消除英国人这种担心,那么英德之间的和平并不是不能持续的。不过对于亚洲和其他非欧洲地区来说,这可算不上什么好消息。因为英德之间一旦妥协,也就意味着欧洲内部的战争概率大大下降了,基本爆发战争也会限制在一定程度之内,而欧洲各列强要是不被打残废,全球的弱小民族想要获得解放就要被大大的推迟了。
所以,林信义现在就是在钓着英国人,使英国人始终难以下定决心,那么欧洲的冲突一旦加剧,英国人用以应对的手段就越发少了。